「柳青出去了,蒙總。你沒事就好,我們可以放心回家睡大覺去了。我們會照舊好好管著公司,不會讓它運轉不下去。」
蒙總聽著兩個人沒有一絲火氣的輕描淡寫,反而急了。他太瞭解這兩個人。「你們兩個聽著,等我回來跟你們好好談。答應我,你們是我的孩子,你們如果……我明天就飛機過來先跟你們見個面。」
「蒙總,不用,你過慮了。跟你約三天。期待你凱旋。」說完,明玉也掛了手機,切斷電源。她有種筋疲力盡的感覺,整個人身上的力氣彷彿在剛才與保安的僵持中用盡了,已經沒力氣掛著面具與蒙總對話,再說下去,她會發作。
走出去看見走廊上的柳青,也是耷拉著臉,一臉疲倦。兩人緩緩從樓梯走下去,走得搖搖晃晃。走到外面停車場,柳青雙手在身上東拍西拍,明玉看見就把自己的煙遞過去,兩人都不急著上車,坐在車頭像有癮的大煙鬼似的「嘶嘶」猛吸。
柳青先吸完,依然耷拉著頭,看著腳尖道:「說說,老懞跟你說什麼了。」
明玉吐出最後一口煙,「老懞說,他在進行一項收購計劃,再三天可以完事,讓我們繼續保密。如果我們有怨氣的話,他明天就飛過來先與我們私下會面解釋。他稱呼你柳青這孩子,他說我們就像是他的孩子。」
柳青從鼻子裡哼岀一聲,「他七八十歲的老孃現在還不知道在不在集團公司大樓捱著,孩子?無毒不丈夫啊,這點上我很不如老懞。回去吧,當今天什麼都沒發生。」
「你先回,我沒力氣了,再坐會兒,否則剎車都踩不下。這幾天……這幾天人給透支了。忽然回頭,才知道原來什麼都是遊戲,整個人沒勁了,沒勁透了。」
「那我陪著你坐會兒。唉,你那個開飯店的朋友去哪兒了?」柳青說話時候又伸手要煙。
「去香港學烘焙了。大概想學西點吧。柳青,你看他好不好?」
柳青回想了下,道:「沒啥印象。看樣子是個爽快人。」
「被一盆山藥泥給收買了?還有個溫瑋光,是我們客戶,很有實力的太子,如果不是這兒有事,我們約好北京見面。跟溫瑋光說話總是很舒服,他讓我開心。但與飯店老闆說話沒太多感覺,不是一路人。」
「不容易啊,呵呵,敢親近你的人我都佩服。蘇,我的意見,你應該找個能給你家的感覺的人,你太缺這個。哪天我幫你好好考察,這兩個人哪個比較宜家宜室。」
明玉「嘿」了一聲,道:「早呢,都還在試探階段,我都還沒決定考察他們什麼。你呢?你的女老闆還在繼續嗎?」
「吹了,老懞逼的,我們也處膩了。都是玩得起的人,分手很爽快。」
「你也老大不小了,看看老懞。我才知道他生了那麼多兒女出來。」
柳青聳肩一笑,「不急,等我找到口味一致的人再說。我希望那個人首先是個女人,然後她必須美麗,需要聰明,必須單純,必須有點世故……好像很矛盾的樣子。所以我總是找不到那個人。」
明玉忍啊忍啊,還是忍不住道:「說得很像朱麗,我二嫂。」
「結婚的人我只遠觀。不過你那二哥不怎麼的。哪天他們離婚了你通知我一聲。」
明玉「哈」了一聲,不知道說什麼好。兩個人說說話,心情終於平復下來,各自開車回家。
這一路,明玉也不知怎麼開下來的。幸好夜深人靜,路上車輛稀少。否則,明玉懷疑不是她追別人的尾,就是別人追她的尾。終於開到自家車庫門前,整個人就像完成一件大任務後的虛脫,坐在位置上看著車庫門發愣。當年買下房子時候,心想買個車庫出租給人做小生意,算是一項小投資。沒想到房子到手時候,上頭下來一條政策,嚴禁小區車庫用作營業用房。明玉當時生氣,就懶得換車庫門,用的還是房產公司給的捲簾門。平日裡有精神時候還好,今天,明玉都懷疑即使打得開卷簾門,她也沒力氣把門關上。
明玉想,還是把車停在車庫門口吧,反正擋的也是自己的門,沒人投訴。她想開門出來時候,手機又震動,拿出來看,是柳青。明玉大致清楚柳青這個電話來說什麼,所以接通就道:「柳青,我到家了,你呢?」
「在一個t型路口左轉時候差點攔腰撞一輛卡車,我自己眼睜睜看著撞過去,可是剎車就是踩不住。還好卡車司機反應快,衝上綠化帶避開。我被卡車司機臭罵一頓,給他一條香菸他才沒報警。你沒事就好。」
柳青說得懶洋洋的,明玉卻聽得驚心動魄,身上的疲軟全忘記了,好半天才爆出一句:「我揍死老懞。」
柳青聽了寬心地笑,「反正我仁至義盡,站好最後一班崗,以後再也不會太相信老闆,我們還是太年輕。老懞失去我,絕對是他的損失。不過他可能會認為,損失一個我沒什麼了不起。我等下喝點酒才能睡覺,你也不妨喝點,否則會睡不著。」
明玉想了下,道:「我家中似乎沒有存糧。你好好休息,既然老懞沒事,三天期限也鬧不到多亂,我們明天不用天亮就去公司守著。我累了,我也需要歇息。」
說完電話,明玉滿腹心事地開啟車門出來,沒想到柳青十一樓爬下來時候沒出事,事後卻差點出了車禍,他今晚還怎麼睡得著,喝酒不如直接吃安眠藥有效。但喝酒,起碼能讓人放鬆吧。而且,柳青會獨自喝酒嗎?這一點,明玉可不會擔心他。
才關上車門,忽然聽到身後有腳步聲響。明玉警覺地抱緊拎包,才一轉身,便覺勁風襲面,她下意識地一低頭,來人一掌掃在她太陽穴上。她本來就累得雙腿無力支撐身體,順著大力被掃岀好幾步,後腦勺狠狠撞在車庫門上,撞岀轟然巨響。但她無力站住,眼睜睜看著背光繼續前行的明成雙拳交握,而她只會軟軟地順著車庫門滑倒地上,帶出一串「哐啷」聲。明成找她報復來了,她現在什麼都沒有,連隨身帶著的力氣都沒有,她甚至無力逃跑,只有消極捱打。但是,明玉不會閉目等待,她冷冷看著明成,心中滿是蔑視。
明成攜滿腔怒火而來,邀天之幸,他今天才知道明玉的車庫,雖然依然不知道她家朝著哪個方向。但他相信明玉一定會開車回來,車庫是必經之地,所以他等。等待的時候,他將過往過節種種一一回想,想到明玉的伶牙俐齒,想到她的種種挑釁,明成心中的怒火發酵再發酵。原先還想著與明玉大吵一架,但真正見了明玉出來,什麼都不想了,上去就是一巴掌。只覺得一掌打出,渾身無限痛快,岀盡心中被媽阻止著壓抑了近十年的鳥氣。
他想施展身手繼續大戰,卻沒想到明玉全不是對手,無恥地賴在地上不起來,只有兩隻可惡的眼睛依然噴著毒蛇般的幽冷火焰。他一時有點沒處下手的感覺,用力踢了明玉一腳,吼叫道:「起來,有種站起來。你今天討饒了?我給你一個教訓,嘴皮子厚道一點,別以為人人都可以被你欺負。我問你,你對朱麗怎麼了?你跟大嫂說我什麼壞話了?我要你道歉,向朱麗道歉,向我道歉。」
明玉冷冷地道:「我看不起你。」
明成越發狂怒,但對著已經躺在地上的對手他不太下得了手,只好又照明玉踢了幾腳。「你嫉妒我,你這條毒蛇,媽不喜歡你,你就把毒氣全發洩到我和朱麗頭上,你以為我不知道?不是媽一直攔著我,你能猖狂到今天?媽對你多好,含辛茹苦養大你,你就這麼報答她?你除了害人你還會幹什麼?你這條毒蛇,你去向朱麗道歉。」
「豬。」明玉不屑嚮明成辯解,奇怪這個人是怎麼滋潤地活到那麼大還活得那麼順暢的。但她凝聚起力氣也無法起身,只有委屈地繼續坐在地上,可已經沒興趣看明成表演,冷冷扭開了臉。她只恨自己是女人,即使掙扎起來,也不是明成這種孬種的對手。再強的女人,面對不講理男人的時候,依然逃不脫小女人的命運。她心裡說不出是悲哀還是對自己失望。而對明成,她都沒力氣理他。
明成只有再給明玉一腳。這一腳是踩下去的。但快接近明玉小肚的時候,明成忽然停頓,暴怒中的他還是知道這麼踩下去會岀人命,猶豫了一下,改踩為踢,力氣也小了許多。但是,一腳,還是一腳,而且還是男人的腳。看著癩皮狗一樣躺在地上的明玉,明成心中很有長嘯的感覺,這個張狂的女人,終於也有無力招架的一天。他覺得解氣,他想好好看清楚這個女人臉上的表情,他蹲下身,一把揪過明玉的頭髮,但看了半天,昏暗的路燈光下,只看到明玉臉上的冷笑與無視。
明成只覺得腦袋又開始嗡嗡地漲了起來,他不知道明玉在想什麼,騰出空著的左手又是一個耳光。這個耳光,明玉避無可避,結結實實地捱下。明玉繼續冷笑,面對著明成冷笑,雖然頭暈暈地想發昏。明成看得出明玉承受不住,不由也跟著冷笑,盯著明玉冷笑。終於他想出一件事,冷笑道:「把車庫鑰匙給我,我明天還要把你那麼討厭的爸媽的傢俱搬過來,這是你自己答應的,你這毒蛇。你是爸媽生出來的,你再討厭他們也改不了你身上流的血,你有義務孝敬爸。所以你只有把鑰匙拿出來,你今天再恨我都得把鑰匙拿出來。」
明玉氣得眼冒金星,可除了一張嘴,她現在什麼都沒有。而明成看著明玉終於冒火的眼睛,得意地大聲笑了,非常非常暢快,那麼多年來,他還是第一次在明玉面前佔了上風。至於鑰匙,他倒不是最在乎,他只知道,自己今天憋了一肚子的氣終於有了宣洩的地方。他忍不住又給了明玉一個耳光,才將明玉扔回地上。又從明玉包裡掏出一串鑰匙,湊著車庫門找到合適的鑰匙,才大笑著說聲「噁心死你」,施施然離開。
看著明成離開,走遠,明玉眼睛裡的淚水才緩緩滑落。她什麼都沒做,只呆呆靠著被明成略微開啟的車庫門坐在地上,沒力氣起來,也暫時不想起來。撞了車庫門的後腦勺有點痛,捱了耳光的臉是熱辣辣的痛,被明成踢了的腰背是隱隱的沉。她真恨,為什麼要生在蘇家,為什麼要生為女人,而她為什麼擺脫不了蘇家。她這時非常理解哪吒,她也恨不得割肉剃骨把這身血肉還給父母,從此與蘇家一刀兩斷。但是,這不是神話,這是生活。
過了好久,才有兩個保安搭伴巡視過來,看見躺在地上的明玉,大吃一驚,兩束雪亮手電光一起射向明玉。明玉只得有氣無力道:「我貧血,你們扶我一把,送我回家。」
保安見沒大事,放心,一個人乾脆背上明玉,送她回家。明玉不由自主,自己又動不了,進門少不得鬧出不小動靜,吳非被驚醒出來看,見此大驚。打發走保安,吳非揉揉惺忪的睡眼過來仔細看,但明玉早將臉側了過去,埋首躺在沙發上。「大嫂,別擔心,可能是貧血。你方便的話,給我倒杯糖水。」
吳非忙進去廚房泡糖水,心說怪不得明玉廚房裡別的沒有,紅糖倒有好幾瓶,看來她是常喝的。不由心疼,一個女孩子,事業做得那麼好,哪是容易的。那是拿性命換來的。她泡好紅糖水,過去客廳,從明玉微顫的肩膀,看得出她在啜泣。她拍拍明玉的肩膀,輕道:「我扶你起來喝,水溫剛好。」
明玉不知道自己被明成扇了的臉是什麼效果,不願意別旁人看到自己的狼狽,只得輕聲道:「大嫂睡去吧,你明天還得辛苦。」
吳非隱隱感覺有絲異常,她看到明玉背後白襯衫上印的那分明是幾個腳印。腳印寬大,應該是男人的腳印。吳非火起,將茶杯往茶几一放,道:「明玉,我帶你去醫院。別拒絕我,我看到你背後腳印了。都是女人,沒什麼可不好意思的。」
明玉無語了,沒想到背後給印上了腳印。她內心掙扎良久,才道:「大嫂,你扶我起來,我先喝了紅糖水,不行再去醫院。明成算是手下留情,沒太下重手。」
「明成?」吳非驚叫。「他是男人,他要不要臉?」吳非扶起明玉,將杯子交給她,又吃驚地看到明玉的一側臉通紅,估計是被明成打了耳光。但她不問了,明玉說出被打已經勉為其難,何況是說出細節。她愣了好一會兒,看著明玉將糖水喝完,才道:「我找明成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