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同事湊近來覷著明成笑道:「臉色不好還來上班幹什麼,昨天大家還紛紛猜你出去籌錢去了呢。」
「小蘇怎麼可能不急著借錢,我連著兩天下午想辦法去了。」
「小蘇臉都急瘦了,也好啊,錢借不借得到是小事,減肥才是大事情啊。」
「悔不該房子車子都一次性付款,這下得回去做丈人思想工作了。」
「我家丈人反過來做我思想工作,這個工廠老會計給我一算,說這筆投資比做股票還好,他說最近證券市場搞什麼全流通,股票沒法做,他要求我少投一點,不夠的他補上,讓他的錢也生生利息。我的投資款不愁了。」
「你丈人怎麼算的?給我一份做參考,我正頭大怎麼跟我丈人算帳。」
「行,明天給你拿來。我丈人本來只要求跟我三七開,紅利拿來,他投資的那部分還得給我三分紅利,但我老婆不許我拿丈人一分錢的紅利,我沒辦法啦,呵呵。」
……
辦公室諸人一上班就圍在一起七嘴八舌激動地討論籌款事宜,資歷高的穩篤篤坐在自己辦公桌邊彈著手指得意自己手頭有糧,年紀輕的紛紛講述自己借款經歷。明成本來不想搭理,他剛才去周經理辦公室看看,想把投資份額送給周經理,也算是自己一個人情,但沒想到周經理不在。他強笑著聽同事議論,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忙忙碌碌處理案頭亂七八糟的檔案,兩天不來,好像地球哪個地方會著火。
但聽著聽著,明成的心又癢了。多好的機會,看人家工廠老會計只要七成的紅利都想擠進來,他為什麼要放棄?朱麗這個註冊會計師臉皮薄,儘想著快點還錢,才會說賺不到紅利。若是真沒什麼花頭,大家都這麼急切幹什麼?尤其是周經理,她不知道多想佔了他的那一份投資呢,如果沒有好的產出,誰會這麼積極。那麼順手的投資,放棄是不是太可惜?會不會放棄了送人情給周經理,還被周經理取笑沒本事?但是如果……朱麗會不會跟他翻臉?
明成心中挺活動的,但也是顧慮很多,尤其是顧慮到今早出門時候對朱麗的承諾。但唾手可得的紅利也引誘著他。明成怔怔地聽著同事壓低聲音憋著興奮的討論,看他們終於討論結束,心神不寧的回辦公桌做事,心中舉棋不定。他忽然想到一個好法子,忙走岀辦公室找僻靜處打電話給幫他賣車的朋友,這個電話可不能讓辦公室裡的同事聽到,需要賣車才能籌到錢,說出去多難聽,簡直是丟臉,那還不如不要股份。
撥打朋友電話時候,明成在心中拋起一枚硬幣。如果車子還沒賣岀,就是說,對方有意向,即使有強烈的意向,只要還沒付錢還沒成交,拿他就依照早上對朱麗說的辦,把車子取回來,不賣了,股份讓給周經理,他繼續用車子好好跑業務。但是如果人家已經付錢取車了,他總不能將將賣出的車子強要回來吧,那太不符合商業原則,既然賣了就得落子無悔,拿回來的錢放著也是放著,那個……正好投資。朱麗肯定能夠理解。
明成心目中一枚亮閃閃的硬幣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地在天空中翻了幾個跟斗,慢吞吞落到手心,明成進展地一把抓住,提心吊膽地展開手心察看:朋友不僅幫他收足賣車款,而且手續都已經幫他辦了一半。ok,沒法回頭了,他別無選擇。
明成回去辦公桌時候正好被周經理看見,被周經理叫進去。有了朋友那邊已經收到的車款支撐,明成心中有了好不容易恢復的底氣。坐到周經理面前,都不等周經理開口,他已經興沖沖地笑著道:「周經理,我已經籌夠十六萬,你借我十萬好不好?我寫借條給你,利息你來定,或者,十萬的股份實際歸你,紅利全部歸你。」
周經理愣了一下,沒想到這小子還真籌足了大部分。既然如此,周經理也只能答應承諾,大方地親手起草借條,一邊斷斷續續地道:「借給你十萬,一年為期,從下個月起,你從每月工資拿出一萬元本金還我。錢就不交給你了,付款當天一起交給沈廠長,省得我今天跑銀行取一次款,付款當天再跑一趟銀行。紅利嘛,我也不收你,我只收符合法律規定的利息,兩成,夠交情吧?小蘇你說說你怎麼謝我?」
周經理做事很利落,嘴上說話,手下早啪啪啪在電腦上打岀借條,兩眼沒看明成,一會兒就將電腦螢幕一轉,讓明成自己看內容合適不合適。
明成真沒想到周經理做事這麼爽快,這麼大方,他原以為需要一番口舌才能打動周經理,沒想到什麼都不用,就像以前對媽提要求似的,只要把理由說清楚,什麼問題都很方便解決。他一邊看電腦,一邊激動得喃喃地道:「周經理,真謝謝你,真謝謝。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做你交給我的兩單生意,一定不辜負你對我的好。」明成進去被關兩夜差點冷下去的心,被周經理真金白銀的大方溫暖了一些。還是有好人的,他是真的不能辜負周經理對他一貫的關心。
在列印出來的一式兩份的借條上籤下名字,明成如釋重負地想,大局初定,不,大局已定,相信我,朱麗,這絕對是一筆賺錢的投資。
順其自然地完成一樁心願的明成開始好好工作,昨天以前的事,他收進心底,他發誓好好做人。他不想再因為自己的無力而被明玉玩弄於手心,不敢也不願再一次面對朱麗痛心的沉默和關懷,不願再接受大哥在電話裡的關心,也不願看到岳父岳母眼睛裡流露的擔心。他必須努力,必須洗心革面,他必須自強,不自強以後也將無以自救,他一個大男人怎能被人捏著欺負。
明成的勁頭很足。但很快就發現一個問題,這兩隻踩慣了油門的腳已經不適應在赤日炎炎之下奔波。沒有車子,做事平添不少麻煩,效率低下許多,行動直徑大大縮小。尤其是從空調環境走入到大太陽底下,那簡直是一種煎熬。有一筆業務,最好應該是立即去幾家供貨單位現場比較一下效果,討論一下工藝。但是明成出門前看了一下氣象網站,一看明天陰有時有雷陣雨,那就說明明天陰涼,他有機地將出門時間調整到了明天。
但不知是緊張的工作,還是緊張的神經,還是別的,這一天的上班,明成覺得很累,也很氣悶,但他一直勉強地培養著情緒,勉強地想讓自己笑得自然。他很想扔下所有的事情不幹,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吸一枝煙,獨自發一會兒呆,但是他竭力抑制自己偷懶的衝動,不行,他不能辜負朱麗,還有在天上看著他的媽媽,他必須自強。
雖然,明成的思維節奏還是很不適應自強的節拍,但是他在調整自己,咬牙切齒地對抗自己的懶勁,所以,一天的上班才會這麼辛苦吧。
朱麗卻呆在家裡胡思亂想,一直回味著今天明成的不同。她可以理解明成這會兒肯定意志消沉,鬱鬱寡歡,但她不能理解,明成的脾氣一向是最燥的,如秋天的乾柴,見不得一點火星,今天卻在受辱於那個石天冬之後無聲無息,難道是他在裡面被折磨得沒了銳氣?抑或是一下子變得心機深沉?朱麗原本總希望明成多一個心眼,長一點心機,現在倒是擔心起明成的心機過深了。
她又想,不知道那個自稱石天冬的人是明玉的什麼人。說是男朋友吧,又不像,那麼粗糙的人看上去不像是配得上明玉的成功人士。會是明玉的手下嗎?可能性很大,明玉手下大將眾多,萬一個個都看著明成不順眼,都想借機立功在明玉面前博取表現,如果大家紛紛上門,明成以後的日子就難了。皮肉之傷倒也罷了,只怕一而再再而三的上門,打掉的是明成的信心。明成的信心已經見底,不能再受打擊了。
朱麗想,只有她幫明成了,無論如何得去見見明玉,還沒好好道謝呢,更得請她手下留情,不能毀了明成。但是,朱麗摸摸皮夾裡的錢,發了會兒愣。今天如果去見明玉,那得打著探望的旗號,以往遇到這種事,她出手送出的禮物一定不會下於兩千,但今天怎敢大手大腳,還得擔心往後的三餐呢。她這個月沒有收入,明成的現狀如此令人擔憂,也不敢指望他這個月的收入,總不能攤著手問公公借,或者問爸媽借。明成這麼折騰一下,爸媽對明成的觀感已經不好,她不能再給明成雪上加霜。
但是,總不能空手上門。朱麗思前想後,還是準備去買了一些漂亮昂貴的水果,但是,去之前還得先了解一下明玉的住處,她手頭只有大嫂從明玉家打到她家的那隻電話號碼和明玉的手機號碼,她得預約。
朱麗的第一個電話打到明玉的手機,沒開機。朱麗猶豫了一下,打向明玉家的座機。
此時明玉吃飽喝足正對著地圖和筆記型電腦,坐書房裡翹著腳想未來的步驟,石天冬早上過來送來早餐,才說了幾句話,就被一個電話喊出去,來電的好像是以前他讀大學時候的老師。對於石天冬的殷勤,明玉沒有硬生生地拒絕。她很快就要投入戰鬥,不會再有時間與石天冬周旋。而石天冬則是明天將回到香港,暫時不可能再有交集,現代人做事都是隻看眼前,一年半載之後,誰知道會發生什麼,她以不變應萬變,最主要的是,石天冬又沒明確表態以讓她明確拒絕。老懞已經跟她說了收購發生在哪裡,正是她預想的武漢。蒙總的意圖呼之欲出,不必再問。毫無疑問,今晚蒙總與她談話肯定三句不離武漢,她得預作準備,不打沒準備的仗。
接到朱麗的電話,明玉只覺得心煩。這兒自從接納大嫂一住,又發善心讓父親的舊傢俱安放到她的車庫,被明成按圖索驥找上門來揍了不說,家中座機也因此煩個不停,早上早有大哥大嫂相繼電話過來關心她的身體,如今又來一個朱麗,她的清靜生活徹底被打亂,生活中原來還有不可承受之親。但是,誰讓她沒看來電顯示就接了電話呢?接起來的電話再掛掉,那就小家子氣了。
下意識地看看電話上面的號碼顯示,明玉幾乎是想都沒想,兩眼還是看回電腦,才回了一句:「噢,你們都在家?有什麼事嗎?」但話一齣口,明玉立刻有點敏感地想到,明成在家情有可原,朱麗怎麼可能在家?難道是因為重大過失,她被他們的事務所開除了?明玉毫不含糊就緊跟一句:「朱麗你為什麼不去上班?」
朱麗沒想到明玉一句話就問到她頭上,只得含糊地回答:「我休息一個月。嗯,明玉,身體恢復沒有?聽聲音比前天有力了許多。你在哪裡?我來看看你好嗎?嗯,我要不要請你爸一起來?」
休息一個月?又不是產假,也不是婚假,這種一個月的休息太突兀,什麼原因?「不好意思,我在家處理工作,沒時間招待你,我有恢復,畢竟年輕。謝謝你的關心。朱麗,你一個月的休息是不是處罰?對不起,你是替我受過嗎?」
抓住機會,朱麗道:「我們面談好嗎?請讓我當面謝謝你,讓我心安。我有很多事要和你談。明成上班去了,只有我過去你那邊。」
明玉想了想,還是拒絕,「對不起,朱麗,我無立場接受你感謝,我希望我對你造成的傷害在可控範圍之內。見面就免了吧……」明玉善意地為朱麗找了個可以被接受的理由,因為她這次對不起朱麗,「我這張臉現在不想見人,所以才在家辦公。有什麼事,你請電話裡說。」
朱麗很輕易就抓到明玉話語中細微的變化,那種變化,意味著她態度的軟化,意味著可以對話可以交流。她沒有猶豫,抓住機會就道:「明成現在情緒很低落,但有關的心理調節,這是他作為一個成年人自己應該做的事。我有個不情之請,能不能請你約束你的同事,請不要讓他們來我家耀武揚威。」
「咦?誰?」明玉心中飛快梳理了一遍同事。
原來不是明玉指使的,果然不是。朱麗鬆口氣,道:「一個高大有力的年輕男子,長得黑黑的,他好像說他姓shi。」
石天冬,只有是他,他認識明成的家,早上來的時候他倒沒邀功。明玉不由暗笑,不知道黑高的石天冬面對白高的蘇明成會是如何的火爆場面。但嘴裡還是道:「我知道了,以後這種事不會再發生,也希望沒有對你們造成太大傷害。放心。」
放心?對於沒人上門的尋釁的事,朱麗確實是可以放心了,但對於明成今早顯而易見的心理變化,她能放心嗎?她已經擔心了一早上,她幾乎是衝口而出:「可是我沒法放心,明成變化太大,令人害怕。」說出後才想到,她怎麼會與不相干的明玉說這事兒,但又一想,除了明玉,她又能與誰說?對朋友向來是報喜不報憂,而對父母,明成的事已經夠讓父母操心,父母年老了,她不能再拿煩心事叨擾他們。以前有婆婆,現在只有明玉,她不知怎的,竟與明玉有同病相憐的感覺。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會有這種奇怪的感覺。
明玉不料朱麗會對她說這個,剛剛還在說蘇明成是成年人,應該自己調節心態。朱麗似乎應該不是那種喜歡到處嘮叨的舊式女人。但她不想管明成的事,想到明成就心煩,她只是公事公辦地道:「蘇明成比較自我,一向不大會考慮別人死活,最近一陣,你得有心理準備。這回出獄,估計他得好好調整幾天,否則走不出陰影。不過只是時間問題,如你所說,作為一個成年人,他應該有抵禦風波的能力,應該較快恢復正常。我希望他能從中吸取教訓。」
朱麗感覺明玉說到點子上,正是她的擔心,但也看出明玉有所迴避,她此刻真是無人可說,即使從沒好言好語說話的明玉也是稀罕的稻草,她也得一把抓住,「我不擔心明成不吸取教訓,擔心的是他鑽在教訓裡拔不出來。你早說過,他不成熟,而且現在又處於心理斷奶期。」
明玉心說她有意貶低明成的話看來都被朱麗接受了,那麼朱麗想做什麼?但她還是不想多聽有關明成的事。「朱麗,誰都沒擔負別人一輩子的責任。包括父母,父母如果擔負孩子一輩子,孩子又樂意伏在父母背上一輩子,那很畸形。蘇明成不是我願意交往的型別,所以我對他無法產生關心。你是個講道理的人,但我不想與蘇明成再有瓜葛,對不起我不想與你討論有關他的事。」
朱麗聽了這話,本該是知機地乖乖刮掉電話的,但她還是不死心地厚著臉皮道:「明玉,接觸後我才知道,你也是講道理的人。你的能力你的手段,會讓人誤會你不通情理。不過你既然為難,我就不要求見面了,希望你早日康復,我爸媽也一直說到你。還有,我很希望,你別硬生生地違背自然,割斷血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