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都挺好》小說信息

第30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明玉找了找,找出一盒餅乾交給明哲。又給各自倒了三杯水,她坐到父子對面。這個時候,父親的哭泣已經不是哀嚎,而是委屈的嗚咽,他委屈地縮在明哲的懷裡,倒像是明哲是爹大強是兒。但明哲此時哪有心思吃餅乾,他忙著勸慰安撫老爸都來不及呢。

這樣的哭,明玉又給哭得不耐煩了。偏巧時間差不多快八點,她的手機開始有電話進來。無論客戶還是同事,都知道她沒有什麼週末的概念,隨叫隨應。屋子隔音極好,明玉不得不將自己關進書房接聽電話,免得哭聲傳到手機對方耳朵裡。

蘇大強對明玉家不熟悉,聽見關門聲,還以為明玉走了,才抬起臉哽咽著對兒子道:「明哲,明哲,你不會再逼我了吧?明哲。」

明哲好不容易見父親開腔,連忙點頭,「爸,你不願意我們就別管了。只要你高興就好。」

「只有你一個人從來不欺負我。」蘇大強依然一把鼻涕一把淚,明哲忙遞上明玉早放在茶几上的毛巾。「他們都欺負我,我膽小怕事,我越退他們越欺負……」說到這兒時候,蘇大強忽然聽身後門響,回頭看見明玉出來,忙又閉住嘴垂下頭去。

明玉聽見他們說話,見此放下兩把鑰匙,對明哲道:「十字型一把是房門鑰匙,扁的是車庫鑰匙。大哥離開時候請都扔到保安室旁邊的信箱裡。我有些事得去公司,你們慢慢聊。」

明哲也看出父親怕明玉,看到明玉就什麼都不肯說了。他很想明玉一起在,一起聽聽父親說什麼,但見此也只能點頭放明玉走。明玉二話沒說,拎起包真的走了,但才到門口就聽見家中座機響。她略微停頓一下,沒回身來接聽,只說了句「大哥請別接我的電話,也別用我的電話打出去」,便開門走了。座機電話號碼改過後,她還沒告訴過任何人這個電話的號碼,肯定是有人打錯。

一個人受了委屈,被壓抑得狠了,常會抑止不住嚎叫,叫出來,胸口的鬱悶才得稍微抒解,否則猶如大石壓心。她以前常被母親逼得嚎叫,曾經下雪天一個人站在學校大操場的中心嚎叫。但後來她沉穩了,成熟了,別說連尋常女孩子受驚發出的尖叫都沒有,連話都越來越少,而媽已經不可能再逼得她嚎叫,反而是她擠兌得媽臉色充血恨不得嚎叫。只有爸這種永遠長不大的才會至今依然用嚎叫解決問題。不過叫出來也好,起碼,叫出來,等於開啟一扇門,對著他最放心的兒子,他會將多年委屈講出來。她不耐煩聽這些,媽還能有幾招?大約也就對沒用的爸一輩子有效了。

電梯哐啷一聲到底的時候,明玉心說,可是,爸的嚎叫還真淒厲,歇斯底里的,可見心中是真的苦。否則,誰不願揚眉吐氣地過一輩子?媽作為一個強者,也不能總壓著弱小的人欺負,就像以前媽那麼欺凌她。不知道她當初一個人站操場上嚎叫的時候是怎樣的不平與悲涼,她沒記憶了,可能那時候她一心沉浸在痛苦了,無法顧及自己的聲音,這又不是晨練的老太吊嗓子。

得了,她也別大哥笑二哥的,她當初嚎與老爸現在嚎不過是五十步與百步的區別,她沒必要好了傷疤忘了疼。

明玉走出昏暗的電梯,也甩甩頭將自己從過去拔出來,走進陽光下。她之所以很不願接觸蘇家的人,是因為蘇家的人總是將她拖入關於過去的回憶,回憶很不令人愉快。

但明玉意外發現,前面有個人正好轉身離開,雙肩包背在右肩,兩條長腿大步流星。那不是石天冬是誰?他出海回來了?還沒去香港?他來,怎麼沒上去敲門?也不給她一個電話?明玉在後面跟了幾步,就揚聲大喊:「石天冬?」

石天冬驀然回首,滿臉都是欣喜。明玉差點認不出他,怎麼鬍子拉碴的像個流浪漢?見明玉驚訝地拿手指指著自己,石天冬笑道:「我早上剛出海回來,立刻要趕回去香港的飛機。蘇明玉,去香港的話,給我打電話。」他很是爽朗地伸出兩枚手指做了個打電話的手勢。他幾天出海冷靜下來,回想與明玉的關係,已經感覺出明玉的拒絕。但是又掛念明玉的身體,和過去的老師一起回城去機場,他忍不住中途讓停下來拐進來看看,可終於還是沒有上去敲門,他覺得還是算了,男子漢大丈夫,人家不喜歡就別糾纏著人家不放,拿點志氣出來。再喜歡也放在心裡,以後如果還能遇見她,竭盡所能為她做些事,這樣就行了。否則伺候人家康復就想要人家以身相許,什麼東西嘛。還是別打擾人家了。但他沒想到正好碰到明玉下樓,能巧遇她,他真是歡喜,情不自禁地仔細打量,笑道:「你這人越工作越精神,血色恢復很多。上班去嗎?」

明玉看石天冬出海回來連鬍子都沒時間刮,看上去洗臉洗澡也沒時間洗,衣服沒時間換,卻見縫插針到她樓下來打個旋,而且僅僅只是打個旋,其心意不言而喻。她低頭避開石天冬灼熱的目光,微笑道:「我送你去機場。」走近石天冬身邊,果然聞到一股帶著海水鹹腥味的刺鼻人味。

石天冬連忙跟上,那當然好,他巴不得與明玉多一點時間相處。看到明玉鑽進一輛新車,他奇道:「又升官了?」

「是,江南江北兩家銷售公司合併了,我肩上的任務更重一點。」明玉保持微笑的臉有點僵硬,因為石天冬上車後就一直側坐,毫不掩飾地緊盯著她看,所以她說話刻意調出一點官腔,以保持一定距離。但石天冬這個人真是臭,她不得不將四扇車窗開啟,天窗也一併開啟。「跟以前的老師一起出海做調查嗎?調查什麼?現在換成你兩眼都是黑眼圈。」

石天冬笑道:「有兩種水母正好路過這片海洋,老師,現在是教授了,他以前通過我與水產大戶保持聯絡搞科研,這回他想出海考察水母又想到我,讓我幫他找漁船一起出海追蹤著觀察。沒想到追蹤水母這麼好玩,我們在船上多蹲了幾天,淡水帶得不夠,最後一天連喝的水都沒了,只好連夜回來。別嫌我,我自己也知道我現在很臭。」

「水母——海蜇?觀察仔細了是不是要拎幾隻回來人工養殖?」

「沒,沒,單純做研究,這次看的兩種水母不適合養殖了來吃。水母有很多種類……」石天冬想三言兩語給明玉解釋一下,但沒想到話匣子開啟,卻說了不少。主要是見明玉愛聽,聽得仔細,他就說得越來越高興。

明玉對水母的認識僅止於中學生物,沒想到在石天冬的嘴裡,水母竟然是一個龐大家屬,有很多稀奇古怪的習性。她由衷地道:「隔行如隔山,還真是挺好玩的。」

「是啊,是很好玩,與我以前學的課本知識又有不同。我跟老師說,觀察資料交給我整理吧,老師倒也放心我,把整理影像資料的任務真交給我了。回頭我整理了發照片給你,很好看,尤其是夜間拍的那些照片。」

明玉猶豫了一下,問:「老師是不是怕你把文字資料整理成獵奇小品,而不是科研論文?」

石天冬被明玉問得噎住,上車後一直歡喜的臉色有點變臭,說實話,這也是他自己擔心整理影像資料時候會出現的問題,怕做得太淺,沒抓住根本。他斟酌了好一陣子,才道:「回頭我多查查資料。」

明玉想給石天冬提一個忠告,讓他認識到做任何事都不能淺嘗則止,就像她平時給做事漫不經心的手下提忠告一樣,但想了想還是作罷,別傷了石天冬的臉面。她只是微笑道:「這下得擠佔你遊覽香港澳門的時間了。」

石天冬聽了明玉的話有點沮喪,隱隱聽出明玉對他的不認可。再想想他還得去香港西餅鋪子打工,明玉已經開上香港富豪才開的bmw745,讓人家怎麼可能認同他?第一次,石天冬不得不正視兩人之間巨大的鴻溝般的差距,這是一種社會認知的差距。這種認知更讓他沮喪。而他毫不懷疑,這應該是明玉一直與他保持不冷不熱距離的原因。

到達機場,石天冬下車,他不由自主地小心看了一下他坐過的位置,怕給人家漂亮的新車留下汙漬。明玉看得出石天冬情緒的變化,但她裝作若無其事地下車,大方伸手與石天冬握別,這才駕車離去。留下石天冬發了好一陣子的呆,也發了好一陣子的誓。可再怎麼發誓,都還是空中泡沫般的藍圖,石天冬只覺得自己還真是逃去香港的好,否則怎麼見人。

而明玉離開機場,便將石天冬的事拋到腦後。她料想,石天冬對她的追求該就此結束了。可能,有點遺憾吧。

二十六

明玉相當頭大。不想見蘇家人,可又不能不見。車庫的鑰匙早被她追回,大哥昨天下午來電說新家找好了,要帶爸挑幾件能用的舊傢俱和電器搬過去。而且還得翻找一下家裡的文書圖片等舊資料,帶回上海做家史用。明玉沒時間也不情願,但又沒辦法,這種事她還真沒臉讓秘書出面,她最近麻煩事夠多,不想再給秘書他們新增茶餘飯後的談資。她索性好人做到底,約定時間,開車到明成家小區大門口,交了鑰匙,順便帶他們兩個去車庫。算是對得起吳非老公寶寶的爸。

但這就壓縮了她睡覺的時間。等在充滿皮革味的新車裡面的時候,她昏昏欲睡。不過最近營養卻是好,老懞專門派了一個他用熟的保姆來伺候她,她沒時間回家,保姆就貼心地把好菜好湯送到她嘴邊,又把她換下的衣服收拾了拿回去熨洗,第二天拿來趁明玉吃飯時候掛到她與辦公室相連的休息室的衣櫥裡。才三天,明玉簡直覺得離不開這個保姆,想喊保姆為媽了。

明哲與明玉約八點,但被明玉提早到早上七點。明哲本來以為夏天早晨七點出門是輕而易舉的事,沒料到昨晚他會喝醉了酒,今早迷迷糊糊起來一問已經起床的父親,竟然已經七點過了十分。他連忙跌跌撞撞起床,五分鐘內穿衣洗漱,但沒法徹底恢復清醒,只知道急急忙忙拖上父親出門下樓找明玉。蘇大強不明所以,但問了一聲得不到答案,他也就不問了,跟著兒子一溜小跑。奇怪,蘇家兒女個個高大,蘇母蘇父卻都小巧玲瓏。他順從慣了,而今大兒子是他最大依靠,他反正閉目塞耳靠著便是,多什麼嘴。

明哲急急趕到大門口,卻不見明玉的白色車子,心說麻煩了,別是明玉等不住走了。看手錶,時間已經指向七點二十五分。他忙掏出手機準備給明玉電話,但沒想到一輛白色寶馬車緩緩過來,停到他面前。一看前面炯炯有神的車燈,喜歡車的明哲就認出,這是bmw7系。抬眼,見車玻璃後面是一張臨時牌和明玉的臉。明哲忙把爸送進後座,自己坐到前座。

明玉有些手忙腳亂地啟動,客氣地微笑道:「這車子我還沒使慣,看見你們卻費了老大勁才啟動開過來。」

明哲連忙道歉:「昨晚給爸定下房子,一高興就和明成岳父母一起喝多了,早上竟然起不來,耽誤你時間。你升級了?車子升級不少啊。」

明玉「呵呵」一笑,沒有搭腔。老懞說她現在身兼雙職,所以待遇也得翻倍,趕著下面辦事的給她提來這麼輛新車,可是明玉都沒時間用,她的時間都泡在辦公樓裡,幾乎足不出戶。她倒是無所謂車好車壞,柳青在武漢開bmw7系的話是應該,而且遠離集團諸人耳目。她在諸人眼皮底下開與老懞平級的車,往後得樹大招風了。她並不是太樂意換車,但老懞向來是一言堂,老懞想以此表達對她的寵幸,這是老懞一向做事方式。

後面的蘇大強坐在寬敞的位置上氣息稍緩,忍不住輕輕問道:「我們去哪兒?」

明哲這才有時間回頭對父親說:「我們去明玉的車庫,看看有幾件傢俱可以用的,做上標籤,以後等房子買下可以方便搬運過去。上週吳非搬家時候只是簡單將櫥櫃拿繩捆了,原封不動搬來。我想今天跟爸一起整理一下,有些老檔案資料整理出來好好儲存,留作紀念。」

「我不去!」在少許的沉默思考之後,蘇大強堅決給出答案,「放我下車,我自己走回去。」

明玉不清楚他們搞什麼明堂,怕老爹拉開車門在車流中跳下去鬧出人命,只得摸索著東尋西找鎖上車門。明哲沒把父親的話當回事,也不明父親幹嗎要拒絕去,回頭道:「爸是不是還沒吃早飯?明玉,你家附近有沒有早餐店,我們起床急了,都還沒吃飯。」

「有,大門出去朝右,有一家比較乾淨。」明玉不想摻和太多,只就早餐就事論事。

蘇大強果然開始拉門,一邊喃喃不絕,「我不去,我不去,我要回去。」

明哲忙道:「爸,你別使那麼大勁,這車子貴,拉壞門把手,修理費都得成千上萬元。這是明玉公司的車子,你賠不起。」

聽說弄壞門把手得賠那麼多錢,蘇大強果然罷手。他束手無策地坐在柔軟結實的車椅之上,全無反抗措施,可又非常不願前去車庫整理,憋了半天,一張臉憋得通紅,終於又嘶聲道:「我不去,你們不要逼我。」

明玉奇道:「我車庫怎麼了你了?我沒養著老虎。倒是我看見車庫有心理障礙,我正打算著賣掉車庫呢。你不去整理出來,等你搬家了我把車庫一賣,裡面東西隨便買主處理,你想要也沒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