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哲聽了,驚得徹底清醒,「對,我等下就打電話。」
「那就好。對了,我的綠卡有眉目了,這幾天我得加一把油。寶寶跟你說話。」
明哲一臉笑意地在寶寶的「爸爸再見」中放下電話,旋即為父親的事皺起眉頭。吳非的擔心沒錯,爸是個糊塗人,蔡根花雖然是表姑的鄰居,知道根底,但萬一人家見財起心,爸還稀裡糊塗以為人家中意他,他們三兄妹豈不是要背上個便宜老媽和便宜弟弟?這種事防不勝防。如果蔡根花真是與爸情投意合倒是罷了,也算是爸老來有福,可問題是明哲這個兒子自己都覺得老爸殊無可愛之處,一個不到五十的女人怎麼可能看上他近七十歲的爸。萬一菜根花是個有心機的,或者背後有高人指點,他們三兄妹以後就等著流水般送錢去吧,那可真是無底洞了。爸這麼糊塗的人,真是太容易誘發別人的犯罪感,這也是明哲放不下老爸總是為老爸操碎了心的原因。明哲更不敢多想的是,萬一蔡根花跟爸玩個仙人跳可怎麼辦,關鍵是丟不起這個臉啊。
可是,這話該怎麼與爸說呢?這話說出來會很令爸難堪。做兒子的叮囑爸不能這樣不許那樣,而且叮囑的還是私房小事,會不會很滑稽?他總不能學媽那樣,大吼一句老蘇你不許xxx。
明哲用一頓飯的時間核計著該怎麼委婉地與父親說明。但飯後打電話過去,沒人。一直等他到了公司加入加班隊伍,父親才接起電話。原來是帶著上崗一天的蔡根花買菜去了。
「買了些什麼菜?」
「買了一條河鯽魚,一把蔥,小蔡正在廚房收拾魚。還有兩根夜開花,四隻雞蛋。這幾天夜開花只要八毛,比絲瓜都便宜,春天時候要兩塊一斤呢。這幾天絲瓜還得兩塊一斤。」
明哲一想,除了四個雞蛋,這些菜只夠他吃一頓。但上班時間他沒法苦口婆心勸導父親多買菜,只得直奔主題。「蔡保姆人還行嗎?煮的菜好不好?」
「人挺好,人挺好,很聽話,昨天中午燒出來的菜有點鹹,我跟她說老年人血液粘度大,不能吃太多鹽,會引發心血管疾病,她晚上燒出來的湯就淡了,很聽話,很聽話。我讓她住在小臥室裡,這下你回來沒床睡了。」蘇大強第一次體會到當家作主人的快樂,難免興奮得有點話多。
明哲耐心聽完,道:「嗯,人好就行。爸,我提醒你,雖然我們知道蔡保姆住哪兒,但你平時還是得小心把值錢的放進我給你開的銀行保險櫃裡。還有,你們進進出出的時候要注意分寸,不要太親密,被旁人議論了不好。」明哲很想說爸你自己也得留意君子不欺暗室,別做出蠢事讓人抓了辮子。但總覺得這不像是跟父親能說的話,有點難以啟齒。
蘇大強一向對於命令很容易接受,他習慣了。再說大兒子是他新的依靠,他當然得聽大兒子的話。即使命令不合常理,或者難以接受,他也會口頭上堅決接受。「我會做到,我會做到。」
「那就好。以後吃好一點,沒多多少錢。再說人家保姆看著呢,蔡保姆也得吃菜吃飯,別委屈了人家。再給我買一張摺疊床,以後我回家時候要用。爸你忙,我上班了。」
明哲放下電話卻覺得意猶未盡,電話裡說話不方便。但想到父親是如此的膽小,今天差不多能警告的也警告了,估計應該不會岀太大問題。
但令明哲沒想到的是,他父親並沒給他買床。他兩週後回去看父親,他是君子,不好意思奪蔡保姆的床,於是睡了一夜客廳地板後,自己第二天趕緊去超市買床買草蓆買蚊帳買毛巾毯。
這一個週末他跟父親蔡根花相處,密切關注兩人的相互交流一舉一動,看出蔡根花果然比較膽小怕事,而且,父親對蔡根花竟然很是權威,最關鍵的是,兩人之間目前看來還應該沒有什麼曖昧。
明哲公司組建新部門的工作稍微閒下來,他便開始系統性地整理父親的談話和從明玉車庫搬來的資料。他實在是覺得父親的敘述太見不得人,沒法在比較公開的博上面亮相,於是花錢買了一個空間,自己做一個封閉性論壇,將地址和密碼發給大家,通知大家以後在論壇集會。他硬著頭皮扔上去第一篇整理稿。這篇短短的文字,卻是明哲幾夜考慮的心血,既不能惘顧父親的怨恨,又不能詆譭他尊重了那麼多年的媽,更不能放棄事實,所以他只能筆削春秋,他好生為難。
但為難歸為難,他還是擠牙膏似的寫出一些,可他只敢扔上去一段,他得看看弟弟妹妹吳非朱麗們的反應。
「爸爸媽媽雖然同一籍貫,但從不相識。爸爸從小隨爺爺進了城裡,是城裡的居民戶口。爺爺早逝,奶奶含辛茹苦將爸爸拉扯成人。爸爸高中畢業後留校做圖書館管理員,一做就是十幾年。媽媽是小鎮的居民戶口,外公身體不佳,全家靠外婆替人漿洗縫補抱小孩掙點口糧。媽媽初中畢業,自己找關係成為鎮衛生所臨時工,開始掙錢養家,不久轉正。下面還有兩個妹妹一個弟弟。奶奶擔心蘇家絕後,一直張羅爸爸相親,但是直至爸爸三十依然無果。奶奶只有將目光投向爺爺鄉下老家,委託親戚物色兒媳。因此,爸爸媽媽得以見面。」
明哲是半夜將這段家史扔上網的,早上一醒,第一件事就是朦朧著雙眼開啟電腦看有沒有訪問。結果,裡面只有一個訪問,一條留言,是吳非的。吳非的留言很簡單,帶有調侃,「於是爸媽結婚,然後有了明哲、明成、明玉。年初,媽去世。而蘇家的生活還在繼續……。完。」
明哲看了一笑,知道吳非調侃他寫得過於簡單,既然如此簡單了,那還不如精簡到底,就像她寫的那幾個字。明哲心說,其實他所寫的捏巴捏巴還真與吳非寫的差不多,最多多了一些當時的環境人物。把那些不相干的枝枝椏椏裁了,差不多隻剩吳非所寫的這幾個字。可是,讓他怎麼寫那些相干的枝枝椏椏啊。
問題是,不寫那些曾令父親嚎叫的枝枝椏椏,又怎能達到他寫家史的初衷?他寫家史,不就是為了發掘家庭發展到如今這不健康狀態的原因,以使大家體諒過去,和睦相處嗎?尤其是明玉。但如果憑第一段被削得差不多的寫法,還如何發現矛盾,解決問題?
明哲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揭露與掩蓋之間的矛盾,很是犯難。但他很想聽聽明成和明玉這兩個當事人的意見,忍不住又給兩人發了簡訊,「我把家史第一段放上論壇了。」
明成接到簡訊時候,正與睡眼惺忪的朱麗一起下樓上班去。翻出手機看到這一段,衝朱麗笑道:「大哥這是幹什麼了?誰家有這麼給父母修家史的,我家又不是名人家庭。」
「你大哥有點迂。」朱麗每天上班路上哈欠連天,下班路上哈欠連天,只有上班時候精力十足。太忙,她不得不精簡生活中的精力配額,全數調配到工作中去。工作這東西有一樣好,有多少投入,就有多少回報,立竿見影。
明成笑道:「我上班就看看他到底寫了些什麼。大哥太八卦了。朱麗,你有沒有問過你爸媽的過去?」
朱麗眼珠子一轉,笑了:「問過,怎麼能不問,不過主要問他們是怎麼談戀愛的。結果爸媽都很尷尬,還是媽被我問煩了,悄悄告訴我一小點點。原來他們是自由戀愛,而且還是一見鍾情。」
明成想了想,道:「我爸媽不是。有次媽給明玉氣得偷偷抹淚,被我瞧見。不知當時說些什麼,說到她當時怎麼跟爸相親結婚。我爸媽很不浪漫,就衝我爸這種人物,我媽是被迫的。」
朱麗愣了一下,但也覺得有可能,公婆兩個人怎麼都不可能一見鍾情,誰願意對公公這種人鍾情。她對明哲寫的內容大為好奇,不知道公婆以前會有怎樣的一段傳球,「我上班就去查,你早上別給我電話,我要開一早上的協調會。對了,你上班多喝水,你這幾天接連應酬喝酒,口氣臭得很。」
明成微笑點頭。送朱麗上公交車,他過一會兒也乘上另一輛公交車。兩人如今手頭拮据得沒辦法,有限的現金數量逼得他們不得不坐公交車。但兩人堅持著不買公交ic卡,因為相信困局很快會成為過去。
明成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繩,上了大巴,擠在沙丁魚似的人叢中間,一手拉吊環,一手緊緊護住他的包。這算不算是經歷中獲得經驗?明成苦笑。他沒與朱麗說的是,他最近苦悶,被周經理擠兌得慘了。雖然已經不屬周經理管轄,但那麼多日子的業務做下來,很多業務與周經理的重疊,改線,哪有那麼容易,他多少套路周經理全知道。而他新進的部門,經理不願意得罪一個周經理這樣的人,對明成口頭鼓勵幾句,但實際效用有限。所以明成一肚子的煩心事,可是回家沒人說,即使朱麗在他也張不開口,他一堂堂男子漢,總向老婆訴說受別的女人欺負,多說了,連祥林嫂都不如了。晚餐每到小餐店坐下,不由自主就嚮往啤酒帶來的爽快,每頓飯小菜可以簡單,可是酒非喝不可。不,他這幾天沒有應酬,無酬可應,圈內的朋友最先還招呼他幾句,現在都淡岀他的視線,客戶也不多,很少,有也被周經理破壞了,他沒應酬,他只是自飲自酌,他沒好意思告訴朱麗。
到了公司,明成立刻開啟電腦進入論壇。一看明哲扔上去的那麼小小一段,覺得大哥沒把媽媽所受的委屈說出來,這事兒他倒是聽媽媽說起。他十指飛快,趁別人還沒上班,錄下一段文字:
「據我所知,爸爸媽媽的會面是小姑婆安排。為此,媽媽特意向同事借了一件九成新印花罩衫,一條灰色毛滌褲子。但是見面之後,媽媽很是失望。回到家裡與外婆一說,外婆卻是非常贊成,竭力動員媽媽嫁給爸爸。因為城裡的工資基數高,每月副食品供應比鄉鎮多,外婆希望大女兒的出嫁能拉家裡弟妹們一把,把他們都帶到城裡去。尤其是弟弟,我們的舅舅,呆在小鎮是沒出息的,男孩子必須往外走,帶路人就靠媽了。但媽媽不喜歡只會低著頭笑的爸爸。外婆動員不成,就來了武的,更拉了外公給媽媽跪下,逼媽媽就範。媽媽沒有辦法,最後只好嫁給爸爸。」
逼婚?可憐的婆婆。朱麗正因為近來發生的一些事檢討婆婆對待公公和對待明玉的態度,看了這一段,不由寄予無限同情,某些懷疑之類的心思都不好意思再想。都知道強拗的瓜不甜,公公與婆婆的相處為什麼如此不融洽,在婚姻的最初已經註定。
可憐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子。記得以前看的書上說,當時由於戶口關卡極嚴,農業戶口與城市戶口之間的差異簡直是天上人間。所以很多農村最美的女孩嫁了城市最醜的郎,那個年代的畸形產物啊。或許有的人是心甘情願地以為高攀,但是婆婆是一開始就不願意。朱麗搖頭,天下竟有這麼狠心的父母,肯如此狠心推女兒入不幸婚姻的火坑,只為換取獨養兒子的進城。明成家的外公外婆極端重男輕女。
朱麗在明成的貼子後面跟了一貼:「媽被重男輕女害了。」趕緊上班忙碌去也。
明成一見,也跟了一句:「可是媽媽如此犧牲帶進城的舅舅也不見得多待見媽。」
吳非一個人在美國七騙八拐收拾了寶寶上床睡覺,幾乎是等寶寶一安靜下來,她第一時間開啟案頭的電腦,好奇地查詢蘇家其他人的反應。一看明成的那段,她心裡立刻好笑地冒出一句老話: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看了明成那非常細節的,甚至寫出當年衣飾的補充,她終於能夠將思維調整到那個荒唐年代的末期,她對那時候已是稍有了解。於是,她想到一個問題,當年找一個工作是如此艱難,即使只是醫院做髒活的臨時工。而戶口壁壘更是難以逾越,婆婆一個護士,最多也就是個能言善道的護士,她憑什麼本事衝破常人難以逾越的壁壘,將弟弟的戶口遷入城市?她不敢把這疑問扔上論壇,知道婆婆在明哲心裡有多神聖,這個問題問出來,明哲會發飆。而且她也不是很堅定自己的疑問,她對那個年代的瞭解畢竟道聽途說多於親身體會,準備等她自己的父母來美后,問問這兩個過來人。
明玉也收到明哲的兩條簡訊,但都沒打動她。她不清楚,明哲挖這等驃悍母親和膽小父親的過去有什麼意思,明眼人都知道,任何一對不合常理的搭配背後,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緣由。瞧瞧父親死活不肯要那些舊傢俱就知道了。明哲能挖嗎?敢挖嗎?明玉不以為然。
而且,她對參與蘇家的事已經夠厭倦,沒興趣去了解什麼內幕。只要不是出現什麼問她要錢要她贍養老爹,她一概不願搭理。欠朱麗的帳已還,明哲家的沒有欠賒,沒事洗洗睡,少招惹蘇家的老老少少。
明哲的兩條簡訊她都刪了,地址都沒留下。不想去,也不會去。她不會好奇。
她早起才不會去看明哲見的什麼論壇,她開啟電腦是接收郵件,一看居然有石天冬的一封信。開啟,總算不再是英語論文。他在裡面說,他於明天乘哪班飛機回上海,先到上海找個人,然後連夜回家。有空見個面,吃頓飯。明玉笑了笑,不是說半年嗎?怎麼又縮短了?好像前前後後才去了兩個月左右吧。這人,整個人都是猴子屁股。
然後才點開柳青的郵件。開啟附件,卻是姿態各異的光裸上身在廚房操作的肌肉男。明玉立刻知道柳青意指石天冬,忍不住哈哈大笑。自從她拿石天冬做擋箭牌拒絕了柳青後,柳青經常有暇就找各色影像笑話之類的東西發來取笑她找石天冬的「罪惡」用心。柳青好像還挺耿耿於懷的。
但是,下午她卻改變行事曆,開車去了上海。有兩個原屬柳青的長江以北的大客戶正好在上海公幹,她過去見一個面,以示誠心。
明哲中午時候終於有時間開啟論壇看大家的反應。看了明成的話,再聯想父親當時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對他的痛訴,他不由嘆息,這是場孽緣,從開始就是錯誤。從目前情況來看,除了明玉沒有上站,其他三位都是反應良好,沒有質疑或者否認。那麼,要不要把他寫了卻存著沒發出來的下班段發上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