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吳非下來,趴在他肩上看了這隻郵件,看完嘆息,「還是明玉。」雖說請這尊神出山不易,可越難請的效果約好。
明哲指著最後一行給吳非看,有點興奮地問吳非:「你說呢?你說呢?」
吳非又仔細看了一遍,動用睡得迷迷糊糊的腦袋心想,可是,老頭子編謊能編得這麼完美嗎?可看著明哲的興奮,她還是笑道:「所以我跟你說了,就寫某年某月某日發生什麼事,有事實記錄的才寫出來。好了,總算可以安睡了。關了電腦快睡覺去。」
明哲高興一夜大事解決兩樁,一轉手,將明成的郵件轉發給了明玉。
四十三
明成知道,老頭子躲在房間裡哭,這是毫無疑問的。想起剛才的唇槍舌劍,不,簡直是一邊倒,他又好氣又好笑。他若不是自己寄人籬下比較尷尬,他會更欣賞剛才這一齣。他真是有點手癢,想把這一段寫成小小的小說扔到部落格上。他已經發出郵件,可一時腦袋裡總想著剛才這一齣,這一齣真是最近狗一般生涯難得的亮點,他竟有點懶得思考了,開啟部落格閱讀留言,不出所料,他昨晚寫的要小男人閉賤嘴的文章後面的回帖觀點兩極分明。有人罵他不是男人,有人大聲叫好。
明成摸摸昨天剛打出來的傷疤,臉上掛著最近幾天難得一見的微笑,鄙夷地看著那些反對的留言。切,他們懂個屁。他心情好,就不與那些屁都不懂的人爭了。不教他們學這個乖。
但是慢著,這條留言與眾不同。這條留言寫著:「上一篇的留言你可能沒看到,這一篇繼續留。我是某週刊的,郵箱為,請拔冗與我聯絡。」
「哈!」明成不由自主地叫岀聲來。週刊?聯絡他?問他要文章?
明成喜極,立刻給那個郵箱寫信,平時打字都是好好的,今天幾乎打三個錯兩個,好不容易拼成一封短短的只有寫出他通訊方式的信,回頭一看,又是語句不通。他太興奮,沒想到自己洩憤似的文章居然會獲得那份有點名氣週刊的矚目,他只可惜,可惜那只是週刊,那即使是日報,要他天天寫一篇都不在話下。
一高興,他把中午發生的這段小小插曲寫成一篇小說扔上部落格,用的是第一人稱。明玉說的字字句句,他幾乎沒什麼改動,只修改了他自己的,把自己的形象稍微修改一下,不要那麼暴躁,變得有點象明哲。他在點選傳送時候,又有點猶豫了,這不是明目張膽地宣傳明玉嗎?但再一想,這個工作狂,每天有休息的時間已經不錯,哪裡還會上網閒逛。這麼一想,他就把文章發了出去。
不久,他的手機就叫響了。他被約稿,他居然被約稿。
自打中學畢業就沒再寫過作文,以後寫的文字有限又有限,合同都有固定格式從電腦裡調出來用,有的字早已看著熟悉寫著沒法下筆,如果沒有拼音打字,他都很難寫全一篇文章。可明成又驕傲地想,不,他有思想,思想不滅,就像人若學會游泳,那就終生不會淹死一樣。
千字一百五,他知道這個價不高,只是網上某些寫手的對摺,但是他已經滿足了,他是新人,不是嗎?
但是,新人,並不意味著人氣低落,才一會兒時間,看看他的部落格,新發文章的後面,沙發已經搶到屋頂。
明成幾乎是刷一遍網頁就看到多一條留言。他有點志得意滿地靠在椅背上,一遍一遍地轉動著手中的鉛筆,滿臉都是笑意。終於,柳暗花明又一村。在這一片土地上,還有哪個周經理會橫行?
但是,這一片處女地需要開墾,需要施肥,需要養育。他需要補充知識。
這一刻起,他不再玩遊戲,玩文字打架,他開始有的放矢地海量閱讀資料。網路上,只要有心,幾乎是應有盡有。
這個世界對男人的要求,一向是更高、更強、更壯。可問題是,現在沒地方掄大錘,不用背煤氣瓶,良好的物業服務讓男人連電燈泡都可以不用換,無處可體現所謂的強者氣。一邊,私家車、空調辦公樓、身邊簇擁多媒體裝置,回家電梯房子,交際是不用力氣的高爾夫,以此作為成功男人的標誌,知不知道男人為這些標誌奮鬥將導致男人五穀不分四肢不勤。而另一邊,女人又指望男人時時流露原始本能,嚮往被一把甩上肩頭走進夕陽。
以前,以前,以前,明成想,他總是順應時代潮流,大學的時候他嬉皮,處工作的時候他雅皮,事業稍成的時候他bobo,甚至月光的時候他月光。現在想起來,他那時丟失了自己的思想,他在衝浪的時候迷失了東南西北。如今能靜下心來一枝煙一杯茶地思考,他那時候飛揚糜爛卻如無頭蒼蠅。
想到這兒,他把自己的想法寫上部落格。邊寫邊想,一個小時之前,他敢如此深挖自己的內心嗎?不敢。因為他那時沒有自信。不自信的時候,心裡想什麼,不敢袒露,想發表什麼意見,也是指桑罵槐,更多的是橫眉冷對別人。自信的時候,才敢解剖自己。
原來自信可以來得容易,週刊的約稿就可以讓他變得堅強。他想,作為現代社會的男人,自信,才是強大的標誌。而自信何來?既然自己沒先天,小心靈還沒強壯到自發產生由內而外的自信,那就努力尋找機會獲取社會承認以爭取自信吧。
明成很懷疑,如果沒這份不期而至的自信,他會不會把那篇小說發上部落格。但他沒往心裡挖掘,他現在忙不過來。人沒事兒做總挖掘自己,挖岀一個瘋子來太容易。明成當即中斷了博文中對自己的挖掘。
如果說人逢喜事精神爽,或許人在順境之中更能寬容。寬容別人,寬容自己。
明玉將車馳岀沒多遠,大約看不到剛才她才離開的那幢樓了,就又在路邊趴下了。她心中一直盤旋著明成剛才難得的一句人話,難道那天她打上山門,老爹被她逼問出來的話是假?
她搜盡枯腸地回味那些話,心中又是疑問,如果是假,老頭子是不是太能幹了,竟然編得如此活靈活現,簡直可以只做簡單記錄就是一篇扣人心絃的現實主義小說。但看他今天對著明哲的電話張口就來的謊話,天知道他是不是早就把自己的過去在心裡編輯演繹多少次,編成一齣最動人的苦情戲?可明玉又覺得,憑老頭子的能耐,還不可能遍得那麼符合邏輯,尤其是符合現實中每個人的性格。
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明玉無法判斷。除非回去那間小小客廳,施以花言巧語,以最高技巧逼問真實來龍去脈。可是她除非不得已,她不願回去那間有蘇家人存在的房間。
而且,問岀來真還是假,有什麼意義?以此說明媽是個好人?不,這是蘇家兩個兒子才會做的事。其實,真,還是假,又有什麼意義。該吃的苦頭,她都吃了,該受的不公,她也都受了。即使媽在別人面前是雷鋒是孔繁森,對於她而言,媽媽還是魔鬼,不會變。
明玉放下心事,安心上路。但是她心裡也是清楚,媽是她永遠的心魔,她的心裡永遠無法放下一個心魔。任何與蘇家稍有關聯的接觸,就能輕易開啟潘多拉的盒子,放出那個從幼兒開始一直糾纏至今的魔鬼。所以,她對任何蘇家的事、物都是過敏。生理上的過敏,可以倒醫院找出過敏源打封閉,心理上的過敏,她雖然清楚過敏源,可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發作,她對此無能為力,就像雙腳踩上輪滑鞋,即使兩手死握住橫槓,她還是無奈地看著自己以慢動作緩緩摔倒。如此清醒,才如此痛苦。工作、石天冬、小蒙他們,都是撲爾敏、息斯敏,治標不治本。
她所能做的,唯有剋制、剋制、再剋制。剋制得自己冷漠變態。尤其是自己都覺得自己變態,她總是以最清醒的眼光認識自己,看著自己受罪吃苦。
不過這些都不妨礙她回到公司就正常投入工作。無聊的時候才會多思多想,她哪有那麼多時間多想。有時候真希望有關蘇家的事都發生在她被工作逼得團團轉的時候,等她忙回來,好,事情已經過去。
今天也是一樣,等做到天色墨黑,路燈大亮,回頭猶如涅槃,沒事人一樣拎上輪滑鞋出門。竟然看到小蒙臉色血紅、領帶歪斜地還在加班。明玉看了微笑,野馬也給上鞍轡了。她走過去,拿腳踢踢小蒙的桌子,笑問:「吃飯去嗎?」
「吃你個頭。佈置作業也不知道控制個量,老總怎麼做的。」小矇頭都沒抬。
「我去石天冬那兒給你打包個飯盒回來。你要是沒做完就溜是人妖。」
「去去去,別煩我。我做完你還沒回來,你是蚯蚓。」
「算啦,還是吃了飯再回來做吧,肚子裡沒油水,血液裡沒血糖,腦袋裡沒營養,再做了也是白做。」明玉拿輪滑鞋在小蒙面前晃悠。
小蒙這才抬眼,「靠」地一聲,終於被勾引,跟著明玉一起下樓去石天冬那兒吃飯。與以前石天冬被小廝通知明玉來了他立馬出來見一面不同,今天石天冬似乎是心有靈犀似的等在門口,迎著兩人往裡進。看見明玉手中的輪滑鞋,他滿臉都是笑。
「上面全滿了,你們坐我辦公室吧。明玉,我給你看一篇文章,一篇男人寫的女權文章,正是我昨晚聽說有人非議你之後的感想。」
石天冬幾乎是興奮地等了明玉一天,說話時候自然就把手放到明玉肩上。明玉有點不習慣,不由斜了身邊的小蒙一眼,小蒙正衝他們吐舌頭。明玉忙改斜為白,偏偏將頭一仰,倚到石天冬肩上,接近了,立刻聞到石天冬口氣有點臭。「下午空閒時候沒休息一下?光顧著上網玩了?」
「你不也一樣?今晚早點回家休息,我下班後不去打擾你。」
小蒙驚訝地指著兩個,目瞪口呆,「你們兩個?你們昨晚縱慾過渡了?太強了,才約會就上……」沒說完就被石天冬捂住嘴巴,明玉早滿臉通紅,跳離石天冬身邊。石天冬尷尬地道:「小蒙你小子嘴巴放乾淨點,別胡說八道。」
小蒙來勁了,「我哪胡說了,你每次看見蘇總兩隻眼睛都像銅鈴一樣,大家都是男人,你自己老實承認,你心裡把蘇總吃了幾遍了。哈,昨晚我替你們製造機會,老石終於……」
「小癟三外面吃西北風去。」明玉沒石天冬的耐心,一把拎起小蒙的領子往門外拖,一邊給石天冬使眼色讓他暫時離開。石天冬快手在電腦上調岀文章,衝明玉指指電腦,趁小蒙與明玉纏鬥,出門去也。明玉這才放開小蒙,給個後腦勺,「剛看你還人模人樣知道加班,一不小心就露猴子屁股。沒見我兄弟被打破頭嗎?石天冬昨晚得幫我處理。」明玉怕小蒙沒完沒了,不得不扯了個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