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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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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半夏這才如夢初醒一般回過神來,呆呆地看了老蘇一會兒,又看了童驍騎一下,決定不與童驍騎說出。心理壓力這東西,一個人背是背,兩個人背,每人肩上也不會少一分重量,何必叫童驍騎也一同不快活,他沒想到這上面去是最好。想到這兒,甩甩頭道:「我好像突然貧血似的。這樣吧,阿騎與野貓你們兩個先回家,車子阿騎你開回去,以後就你開著吧。小陳這兒來日方長,我這就去與他家人商量一下以後輪班看護的事,不會放過你們輪值。周茜先看她表現,以後再說。老蘇你跟我去病房,小陳家人有什麼問題,你實事求是地說。走吧,散會。」說完,自己先起身,大步朝外走。

童驍騎感覺許半夏心裡一定有什麼事,但他深信,胖子不會惡意。只是看胖子的神情,一定不會是小事,心裡很想問個清楚,但又深知,胖子的脾氣向來是說一不二的,她要不說,還是不去問她為好。所以也扯了一下高辛夷,不讓她好奇發問。

兩撥人分開後,許半夏這才似是若無其事地對身邊的老蘇開問:「老蘇,化學品汙染裡面包不包括廢機油揮發出來的氣體汙染?」

老蘇想了想,道:「主要是苯及其衍生物,比如油漆、柴油、汽油之類的,還有一些藥品。我不知道機油的分子式是什麼,不過廢機油裡面什麼都有,又難說了。」

許半夏不再吭聲,她熟悉機械,雖然不知道機油的分子式,但廢機油裡面有什麼,她大致清楚,要是從汽車裡面放出來的黑墨墨的機油,那還真是要柴油有柴油,要汽油有汽油,要苯有苯了。一直到小陳的病房,她都沒再說話。小陳的親屬該來的已經都到齊,大概是已經都聽了周茜的介紹,一個個女人都哭得淚人兒似的,周茜也與她們抱成一團痛哭。

老蘇進去,當然是立刻被圍住詢問。許半夏站在小陳的床頭,看著小陳毫無血色的臉,心裡滿滿的負疚。雖然小陳的病主因是感染,而且也不能確切定論催發小陳病發的因素是不是真的是廢機油,但此刻她內心沉重,只有罪己。不過這一切,許半夏只想自己知道算數,誰都不會說,死也不會說。在許半夏想來,事已至此,說還有什麼用?小陳已經人事不知,如果說給小陳,小陳能打能罵她,那還有點花頭,跟別人說什麼,求得良心平安嗎?說了良心就能平安嗎?許半夏覺得,拿出實際行動才是大道理。

不過,回到家裡,許半夏坐在陽臺上,就著花生米牛肉乾,一個人悶聲不響喝了一瓶五糧液。然後又趴在馬桶上吐得翻江倒海。一把鼻涕一把淚,不知是吐得難受還是心裡難受憋出來的,反正吐完,就有條不紊地洗澡睡覺,跟平日清醒的時候一樣。

這一切,早就熟睡了的老保姆竟然都不知道。

第二十章

一切還是有條不紊地運作著。小陳已經醒來,精神卻是不佳。化驗加診斷出來的結果是慢性急變,如果找不到合適的骨髓,小陳的性命岌岌可危。找骨髓的工作落在老蘇頭上。而照顧小陳的工作由周茜和小陳的家人輪著來,既然周茜沒有任何怨言,許半夏也就加意籠絡,第三天就送了她一顆鑽石掛墜。此刻,小陳最需要周茜,這一點,許半夏無比清楚。

老宋公司的貨物還沒靠岸,許半夏早就替他找好下家。貨一運到,便由許半夏安排著童驍騎運向四面八方。貨到付款,老宋一滴汗都沒出,他掌管的分公司便贏了個開門紅,貨款不到十天都盡入囊中,隨即劃入銀行作為開信用證的保證金。第二輪進口廢鋼操作熟門熟路地展開。

而許半夏則是從幫老宋銷售的過程中賺取了每噸二十到八十元的差價,其中二十元的差價只特惠給馮遇一家。於是,許半夏終於走出困頓,手頭有了閒錢。小陳的醫藥費可以不用愁了,春節前典當的車子可以開回來了,高躍進那裡的欠款可以還了。雖然知道高躍進是最不急著要錢的主兒,但高躍進是許半夏目前最需高攀的人,最不能怠慢。

隨著鋼材價格的飛速攀升,許半夏開始少量地有步驟地拋售手頭年前串材進來的鋼材。如今,「賠錢貨」已經成了暱稱。

碼頭建造的申請工作非常艱難,許半夏動用了無數關係,最後只得曲線救國,以工廠自備碼頭的方式申請立項,這才得以勉強通過。不過前提是許半夏必須在原址配套建設相應的工廠。許半夏拿到批文就得意地在心裡想,我趁著春暖花開先造了碼頭再說,至於什麼配套的工廠,難道我不建你們還會來拆我的碼頭不成?

批地不是太難,難的是怎麼壓下價格,怎麼談成一次買下,分期付款。為此,許半夏請了無數次的客,喝了不計其數的酒,什麼減肥早鍛鍊都已成歷史。這些都還是可以入帳,作為交際費稅前扣除的。而期間送出的紅包,則只有許半夏自己知道數量了。這些,連帳都不記,心裡記得住就記,記不住就忘記,反正好處換來就行。

然後是測繪,洽談設計院。許半夏別的不急,急也急不起來,因為手頭緊張。但她緊著要求設計院趕緊給出需填塘渣的高度。直到看著翻斗車攜著轟隆轟隆的巨響,把一堆堆的石料填入海塗,眼看著油黑的泥塗終於被石料覆蓋,灰白的石地漸漸向縱深推進,而空氣中刺鼻的機油味終於日漸稀薄,終至被大海的氣息代替,許半夏心中沉了多日的一塊心病終於消弭。

每天人都忙得跟陀螺似的,轉個不停,沒有想到的,野貓高辛夷居然真的成了最好的幫手。除了幫助開車外,她還學會獨立催款,整理資料送有關機關審批,甚至還知道根據許半夏提出的條件,上網尋找合適的基建人才。許半夏心中多的是機械方面的工程師,可基建現場管理的人才還真是一個都不認識。不過誰都知道基建的現場管理是貓膩最大的行當,對於招聘來的不知門路的人員許半夏很是不放心,最後還是託了一個熟人,暫借了兩個房產開發商朋友的手下過來。高辛夷在別人的白眼中終於明白著裝是必須要看場合的,身上拖拖拉拉披披掛掛的衣服日漸減少,不過想要她穿職業裝,那還是此路不通。見她跑得辛苦,許半夏把自己的桑塔納2000讓給她開,自己新買了輛白色的別克君威,終於勉強實現駕寬敞美國車的夢想。

期間,還得把滿堆場的賠錢貨以最好的價格賣掉,否則流水般的土地轉讓費、碼頭建設費、測繪設計費、甚至包括小陳的醫療費都哪裡來?感謝老天,價格自開春後一直堅挺。如何走鋼絲似的把有限的錢用到刀口上,許半夏把她的腦筋發揮到極致。為了拖延付款的時間,她的藉口中,銀行電腦已經遭了兩次病毒,會計在別人的印象中早成了弱不禁風的代名詞,總是在付款的那幾天病倒,而她自己也無數次地坐地日行八萬裡,明明人在本地,硬是說她出差在外暫時回不來。錢在許半夏的手中被飛速運轉,沒有一筆款子呆在銀行帳戶上的時間超過二十四小時。當然,別人的錢都還了,她父親的錢就是不還。

隨著堆場上的「賠錢貨」被清理一空,第二批從俄羅斯運來的廢鋼又快到港。沒了小陳,許半夏只有自己親自坐鎮,指揮打包由小陳收購的廢鋼,與到港的俄羅斯廢鋼一起運進鋼廠串材。清理乾淨的堆場也被填上塘渣,與其他部分找平。從此,許半夏結束收購廢鋼的生意。填上塘渣後的堆場湮沒在石海里,一眼看去,只有一片平坦的石地,盡頭是正在施工的碼頭,和高高壘起的新造海塘。但是那些在堆場上經歷的燦爛歲月,將和髒兮兮的堆場一起,在心頭永駐。

老蘇再不可能在早跑的路上看到許半夏,不過只要許半夏在本市,她總是會天天抽時間到醫院走一趟,當然不會忘記到老蘇那兒轉一下,可是每次都很失望地離開。老蘇也不想讓許半夏失望,但是又有什麼辦法呢?一直無法找到與小陳的白細胞抗原完全相合的骨髓供者,而小陳的白血病細胞部分耐藥,化療效果不理想。此刻小陳已經被完全隔離,以免化療期間感染。探望的人都只能在視窗張望,但也不一定能被小陳看到,他昏睡的時間比甦醒的時間要多。

這一天,許半夏從鋼廠談下串材事宜回來,下了飛機就先直奔醫院。無菌室外,看見周茜臉色漠然地端著一本小說坐在外面,方便小陳如果甦醒的話,可以第一時間看見她。此時,周茜與許半夏之間已經攤牌,在童驍騎的威脅後,許半夏出面與周茜談判,不過與其說是談判,不如說是命令傳達,三千塊一個月,每天十二個小時坐在無菌室外面,方便小陳隨時看見有人。周茜沒有工作,沒有其他收入來源,再說只是在外面看看,不用親手伺候屎尿,除了無聊,這三千塊可說賺得容易。有錢撐者,周茜可謂風雨無阻,反而是小陳的家人日漸顯出疲態,長病難顧,連小陳的父母都開始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大家都不知內情,還以為周茜對小陳情深意重,對她都非常客氣敬重。

大家都把話說開了,見面反而沒了障礙,周茜看見許半夏如見僱主,見面連假惺惺的寒暄都不用,便如實把這幾天的情況彙報一番,然後兩人默默看著窗內無聲無息躺著的小陳。才過去近兩個月,可大家心裡恍惚都已經過去很長時間一般,麻木漸漸掩上心頭。靜默了十幾分鍾,許半夏便去找老蘇。

老蘇一見許半夏,便放下手頭的報告,站起來關切地看著許半夏,道:「胖子,你又黑瘦了。」

許半夏笑了笑,道:「以前又是跑步又是節食,都沒這效果,反而現在大吃大喝不鍛鍊,想胖都不行了。老蘇,小陳怎麼樣?」

老蘇沉吟了一下,道:「按照你的建議,我在報紙上發了三天懸賞骨髓捐獻者的廣告,可是小陳的血型本來就罕見,要想找到相合的捐獻者,更是難上加難。照這種情況下去,他只能是維持性命了。胖子,你該不會是為掙小陳的醫藥費才這麼奔波吧?作為朋友來講,你已經仁至義盡。」

許半夏這回是真的發笑,道:「老蘇,你把我看扁了,我的錢拿來治療小陳的病綽綽有餘。不過是遇到好時機,好機會,擼袖子上陣博一把,或者就是進階的大好機會呢。」因為笑聲發自身體深處,牽動最近一直髮癢的喉嚨,許半夏忍不住咳了幾聲,「老蘇,說實話,小陳這麼又是化療又是打針,他活著痛不痛苦?他是不是遲早要走?有沒有辦法讓他好好清醒一天,讓他跟親人好好說說話,跟我們兄弟說說話?」

老蘇伸出手,舉著體溫計拿酒精棉擦了,遞給許半夏道:「你先讓我查了你的身體,我再告訴你小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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