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壘道:「用的是以前的手機,小許,你沒睡了吧?想找你出來說話。」趙壘其實很知道許半夏肯定是已經睡下,否則怎麼可能那麼久都不接聽手機。只是他現在憋悶得慌,環顧四周,又沒有可以說話的人,不得不睜著眼睛說瞎話。
許半夏聽得出趙壘口氣中情緒的低落,不由心軟,忙道:「沒,還沒睡,正泡在浴缸裡呢。趙總你在哪裡?我立刻過來。」
趙壘出了口長氣,心裡有一抹溫暖撫過,總算午夜還找得到一個可以說話的人,還有一個人不會拒絕他。「小許,告訴我你家在哪裡,我現在正在車上,我過來接你。」
許半夏說了個地址,然後立即跳起身,全身擦了驅蚊水,套上寬大舒適的圓領棉衫和半截褲,臨出門時候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漂染帶上。一人一狗,都睡眼惺忪,走下樓梯的時候,腳步分外沉重。不過許半夏的心裡是愉快的,趙壘這個時候找她,意義已不同以往。一個人最失落的時候會找誰?唯有至親好友。
走出小區大門外,外面幾乎是空蕩蕩的,別說是來往的行人,連車子都好不容易才過來一輛。白天的熱風此刻也略為清涼,霓虹燈都已偃旗息鼓,唯有路燈寂寞地守著長夜。趙壘的車子還沒過來,許半夏站路邊等著,漂染伸著舌頭倚在身邊,雖然許半夏一向膽大妄為,可是此刻身邊有個漂染,心中還是壯膽了不少。
趙壘很快出現,那輛車本來就是她許半夏用慣,遠遠看見就熟悉。車子的四面窗戶都是大開,看來趙壘沒開空調。許半夏手探進後窗,開啟保險,拉開門,先送漂染坐進去。副駕的車門已經被趙壘出來開啟,許半夏也不客氣,微笑著坐了進去,等趙壘給她關上車門。趙壘坐上駕駛座,沒說話,先發動車子。上了路,才道:「遠遠看過來,你和狗站在那裡,就像是小孩子一樣。一點沒有白天的煞氣。」
許半夏聞到一股濃烈的煙味,斜眼一瞧,見趙壘指縫間夾著一枝煙,即便是車窗洞開,煙味還是瀰漫在整個車廂。許半夏微笑,道:「有時候和人在一起的時候,反而滿身盔甲,和狗在一起,反而卸下全身的防備,因為知道自己養大的狗,是絕不會背叛自己的。」
趙壘把車開得飛快,「胖子,你把我想說某些人是狗的話塞了回來。確實,有些人連做狗都不配。」
許半夏笑道:「秦方平只是條餓狼,趁現在沒人管著,急著想法子謀財。誰有財給他,誰就是他娘。這種人要他搖尾乞憐容易得很,只是不屑做而已。趙總,我只是不明白,你幹嗎今天要跟伍建設喝酒,這個人是什麼玩意兒,你應該早有耳聞的。」
趙壘嘆了口氣,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地開著飛車,在黑暗的公路上行駛。初時還有幾盞路燈相隨,隨即便是一團黑暗,只有對面路過的車子帶來一絲光亮。
也不知過了多久,趙壘道:「胖子,幫我點一枝煙,都在包裡。」
許半夏愣了一下,估計趙壘現在可能開快車,不便一手脫離方向盤,只得開啟頂燈,拉開包取出一枝煙,熟門熟路拿車上的點菸器點上,只是風大,許半夏又不便湊上去吸一口,所以很難點,兩次才成功。直接交到趙壘手指邊。然後,看趙壘立即放到嘴唇,貪婪地吸了一口。可憐,原本是個不怎麼吸菸,講究風度的人,現在竟成了煙鬼。這種越是悶騷不肯把話說出來的人,失意的時候越是依賴香菸。
雖然不用開車,但許半夏一點不敢怠慢,兩隻眼睛死死看著路面,誰知道這個憋了一肚子悶氣的人會開出什麼車來。今天其實早知是要把性命搭上的,可還是下來上車。因太知道趙壘今天需要有個人陪伴了。許半夏無奈地想,趙壘肯挑上她一起尋死,還是她的榮幸呢。
郊區的路,許半夏都很熟悉,開到山窮水盡的時候,她總能伸出手指,也不說話,只是指個方向,於是趙壘就繼續悶著頭開。終於,一個左轉的時候,許半夏不得不吭聲:「老大,你轉錯路了,這條是逆行,趕緊調頭。」因為許半夏以前做的小生意需要走街串巷。
趙壘愣了一下,醒過神來,果然發覺左右的行道樹不對勁,連忙逆時針打方向盤。此刻,前面已經出現兩盞車燈,雪亮的光線照得人心慌意亂。趙壘雖然已經開始轉彎,可是原來的車速還在,一時成了兩輛車對著快速撞上去。趙壘幾乎是本能地鬆開油門,乾脆往旁邊的綠化帶衝去。千鈞一髮之際,一輛水泥車擦著車尾快速馳過,幾乎是瞬間,左近又恢復黑暗,只有桑塔納2000的大燈鑽在路邊夾竹桃叢中漏出一點亮光。
好險!兩人都在心裡暗呼,不過都沒說出口,只是不約而同扭過臉看向對方。此刻又有一輛車開過,車燈照出車內的兩個人都是面無血色,驚恐萬分。過了好久,趙壘才轉回臉,啟動車子往後退。這下不敢再大意,退一步,往後看一眼,免得又有車子撞上來,黑天黑地的,誰能那麼快反應得過來,撞上是必然。好不容易倒出樹叢,手腳發軟地開到一個有路燈的寬敞處停下,這才長長吁出一口氣,一下沒了力氣。「胖子,對不起。」
許半夏聞言,跳起身開啟車門跳出去,道:「趙總,外面坐坐,車裡面的氣壓不對。」
趙壘默默跟了出去,與許半夏並排坐在人行道的路肩上,點了一枝煙悶悶地吸,另一隻手緊緊抓著一包煙和一隻打火機。剛剛從鬼門關邊打了個彎,不知不覺,兩人成了難兄難弟。只覺得對方是可以信任的人。兩人之間隔開半米,左右的路燈將兩人的身影混在一起,攤在中間一米的空地上,不過兩人都沒去注意。漂染圍著兩人轉悠。
好久,趙壘才說道:「阿郭今天跟我說,說他們讓別人出面承包裘畢正的公司,到手後還是由阿郭管理。他說,裘畢正現在沒錢,我的錢經他的手借給裘畢正,至今討不回來全部,他想著比較內疚,他想出面幫我和伍建設說一下,付給裘畢正那筆承包費的時候,把我的那部分錢就扣下來,直接轉給我,算是裘畢正還了我的款。伍建設說反正他出一樣的錢,給誰都是一樣,只要與裘畢正說清楚就行。所以我作東請客。本來吃飯時候還沒什麼,只有秦方平狂了一點,總是追著我問這問那,被我罵了回去。沒想到……唉,不說了,也是我自己主次顛倒,怨不得旁人。」
許半夏鬆了口氣,道:「原來是這樣,我原本還以為你怎麼就不甘寂寞了呢。伍建設其實還是有點忌憚你的,他會給你一段時間,看著你的後續動作,怕你萬一有東山再起的時候。只是他這人酒德一向不好,喝了之後就會發酒瘋,我叫小姐灌了他四瓶啤酒,怕是他以前從沒喝過那麼多。他那些話是他心裡想著的,本來是未必會說出來的,只是酒喝多了管不住嘴巴,趙總你就當他發酒瘋得了。誰心裡沒對別人存著幾分腹誹的?只怕明天酒醒,他的財務經理會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訴他,到時他這個人恐怕還會急著打電話給你道歉呢。趙總你畢竟不同於我,伍建設不敢在短時間內對你怎麼樣的。」
趙壘哼了一聲,道:「也算是知道別人是怎麼看我了吧。小許,你沒有說我自取其辱,還算是大大的厚道。今天看你在卡拉ok廳氣走那個鴨子,我就在想,這世道本就是弱肉強食的原始森林,想要活下去,只有遵守叢林法則。你在其中已經畢業,成績優秀。我要到最近才發覺,其實我還幼稚得很,從小到大,環境太好,道路太順,手頭籌碼太多,只有別人圍著我轉,不知道我還要拿東西出去求人,以為事事都只要運籌帷幄就行,已經不知道張牙舞爪。所以我說我今天去見伍建設是主次顛倒。伍建設與我並無交情,他憑什麼要幫我?我可以拿什麼與他交換?如果換作以前,這筆錢都不需要我說,他自己會得拿雙手捧著送來給我,今天我不僅得自己去取,還得貼上自尊。其實我何必要費那勁,如果把力氣花在與原公司把離職原因爭個水落石出,聯絡接洽下新公司的合同,趕緊選擇一家好的走馬上任,我即使自己不說,伍建設也會幫我想到,自己送錢上來。我這純是自亂陣腳,自取其辱,怨不得旁人。平時做人太順了,忘了叢林法則,合該受這屈辱。」
許半夏認同趙壘的說法,其實許半夏自小闖蕩江湖,所經歷所學習到的叢林法則比之趙壘此刻的深刻體會,只有有過之而無不及。只是此情此景,趙壘已經夠倒霉,夠沮喪,許半夏不忍再說什麼,只是道:「伍建設那裡的苦頭,我年前也吃過,這人就那土匪脾氣,只要跟錢相關的事情,他一向是六親不認的。趙總你這次要他幫忙取回一筆錢,他還能不想方設法套取最大利益?起碼落個嘴上痛快也好。趙總你今天受的還算好,我年前那次,連馮大哥也受我連累。看樣子,趙總是不是找到新公司了?」
「胖子,其實我年前遇到稅務這件事後,已經在接觸獵頭公司了,人總不能一顆樹上吊死。只是最開始的時候有點心不甘情不願的,還奢想著自己做老闆,把自己吊起來賣。現在已經離職,人家本身就不用再出高價釣我,今天開始,我自己心態也得放平,還是好好挑一家合適的公司算了。胖子,我可能得離開這個市,但不會太遠,我喜歡沿海的投資環境。這一次挫折下來,我基本上已經是眾叛親離,不過意外得到你這樣的一個朋友,也是不幸中的一縷陽光。以後,希望你常能過去看看我。」
眾叛親離?許半夏在心中打了個問號,他不是還有女友嗎?難道也在今晚翻臉了?那趙壘今晚也太倒霉了吧。不過許半夏不便去問趙壘這個問題,這人現在是火山,鬱悶不止積累了一天兩天,自離職後已經一直積累至今,今天已經接近爆發的臨界點,否則這麼穩妥的人,怎麼可能開著車窗把車子開得飛快?許半夏可不願成為導火索,更不願成為犧牲品,好不容易才被認同,可不能就此前功盡棄。所以只是實打實地半開玩笑道:「趙總,其實我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離朋友這兩個字還差得遠。我不會願意把利益與你捆綁在一起,最多也就是你有苦難的時候,我可以盡力幫助,當然,也希望你以後得意時候能拉兄弟一把。不過是個十足的投機分子,當你的朋友,我還問心有一點點愧。」
趙壘哈地一聲大笑,板了一晚上的臉終於露出一絲笑意,過了好久才嘆道:「胖子,你不止幫我,還千方百計讓我笑。」
許半夏笑笑,趙壘這話比較言情。一眼看見有隻蚊子落到趙壘手臂上,忍不住頑心大起,岀手一掌拍死。倒是把趙壘嚇了一跳,看許半夏捏岀一隻蚊子來,才笑了笑。忽然很婉轉地問一句:「陪我坐會兒,喝瓶酒好嗎?」
許半夏一愣,差點說出我何德何能蒙趙總垂青。趙壘已經起身從車後取出半打罐裝啤酒。兩人沒有廢話,各自取了一罐,碰一下,然後隨意著喝。都沒再說什麼,各想心事。
趙壘雖知他明天沒安排,儘可以睡覺,而許半夏還得打起精神忙碌,可今天就是自私一回了,留著許半夏不肯放。他現在很需要身邊有人,有個可以理解寬慰他甚至幫助他的人,他下意識地找上許半夏,也是天幸,她肯出來陪他。想到這兒,他忍不住又開啟一罐酒,交給許半夏,自己也開啟一罐。許半夏看了心想,唔,好像把她當女人伺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