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唯平與她交換名片,掏出去的是隻有名字電話的那種,不很想與那麼怪的女人打交道。而接過對方的一看,上面寫著教授,九三學社等字樣,沒想到老周看上去粗粗的,娶個老婆卻是高知。心裡摸不透她究竟專門過來自我介紹幹什麼,總不會是她看見尚昆對自己親密,就想八卦地知道些什麼吧。本不想說什麼,但看在老好老周面上,她還是說了個「幸會」。但是心裡卻想,給女兒起名字的時候還真得小心,否則長大變得五大三粗了,卻還戴著個細巧婉轉的名字,非常尷尬相。
白月兒很專注地道:「你真年輕,怪不得老尚當你是孩子。他們都把你當孩子,可是就沒看出你的內心其實已經是個女人。沒想到你今天會來,你也真有勇氣,我要到最近才真正明白,現在的年輕人已經不知道含蓄為何物了。你好自為之吧,我還是建議你凡事先想想前後,再想想別人。」
林唯平被她搞得一頭霧水,什麼意思她這是的。欲待問個明白,卻見白月兒已經走開。這會兒還是看到尚昆老關老王往這兒看,但是都沒一個人過來關心她。她只得管自己吃飯。林唯平不象尚昆他們,她這個新進的沒認識幾個人,也沒打算認識誰,所以這飯吃得相對安靜,只是對面掃描似的眼光實在難受,她究竟聽到什麼了?難道老周老婆會暗戀尚昆?這還不至於吧。與一群太太無話可說,扒拉幾口也一走了之。
剛剛小梁電話,說銀行那邊吃飯時候透露這幾天應該可以把貸款批出來。這幾天?過四天就是春節長假,銀行保不準欺她頭單貸款,就會在大年三十那天把貸款發給凱旋。這一來,這七天的長假不就虧死利息了嗎?當然不可以。既然口風已經透出來,說明市分行那裡一定已經批下來,既然批下來,為什麼還要等到大年三十?無非是要她上門催嘛。下車在下面儲蓄視窗一轉,林唯平提出兩萬敲門磚,揣著上樓找專管,當著他的面把敲門磚扔進他的抽屜裡,後面,她就翹著腳,喝著上好的私人龍井,看著專管跑進跑出,下班時候就順利把她需要的承兌匯票開到手。
回到公司,就立刻派小梁連夜飛機把匯票送去上家,只要趕在春節前打款,開春就一定有好收成,這是林唯平對今年市場的預測。小梁一走,林唯平就叫秘書進來:「什麼事,一直在門口探頭探腦的。」
「林總,今天下午好多電話打來找您,說您不在,有人就把電話掛了,有人罵了好多難聽話,我把他們的號碼都摘下來了,看來都是同一個區的,但是又不是同一個人。」說著把抄有電話號碼的紙交給林唯平。果然,上面有手機有座機,一數,足有二十幾個號碼。
林唯平靈感一到,掏出白月兒的名片一看,果然也是那一片的。不知道她回校後使了什麼手段,居然動用了那麼多人來電話騷擾。林唯平把紙條還給秘書,道:「明後天再來電話,告訴他們,電話已經錄音,後果自負。你忙了一天,也回家吧。」自己起身收拾收拾東西,穿上大衣準備走,卻見秘書還站在那裡欲言又止,腦子稍一轉彎就明白,笑道:「他們說的話是不是很難聽?別往岔裡想,我什麼事都沒有,你說我都要你扶著上醫院打吊針的人,還哪來力氣搞緋聞?我想他們是弄錯人了。回去吧,當是瘋狗叫,我會處理。」說完這些,才見秘書如釋重負,原來小姑娘不聲不響,心裡卻對她的總經理好得很。林唯平感動,覺得自己那番解釋很有必要。
春節臨近,各種各樣的應酬數不勝數,最佳應酬辦法當然就是吃飯,各大小飯店都是賓朋滿座,熱鬧得不得了。但是沒關係,老王的酒店裡一定會給老王留著個包廂,林唯平進去只要報上老王的名號,就被多幾分恭敬地迎進那個包廂。裡面只有老週一人悶著頭坐著,見林唯平進來,疲倦地看看手錶道:「你也來早了。」
林唯平笑笑,把大衣掛到衣架上,坐到老周身邊道:「其實你一天這麼累了,應該回家睡覺休息去。」
老周笑笑,但那笑裡滿是苦澀。「我問老王要了個房間,等下吃完就上去。今天中午吃飯時候你知道了吧?」
林唯平知道老周說的是什麼,忙輕聲道:「晚上才知道的,中午人那麼多,大家還是顧著面子的。後來我的秘書說接到無數騷擾電話,我才想到。還好,我今天中午拿出去的名片只有座機號碼,沒有多大妨礙。別放心上。」
老周雙手重重揉了把臉,嘆口氣道:「她把你當小梁了,而小梁嘛,她來的時候老關託我們幾個照顧她,而你也知道,我這人心最急,沒等他們做出來,我已經做了,所以小梁心裡有了誤會。這孩子做事勇得很,一點不怕合適不合適,任何時間都會來電話,什麼話都敢說,我最先礙於老關面子還敷衍她,後來發現我老婆上火了,她是教書的,理論一套一套,我回家都別想安靜,我都怕足她們兩個了。早就想請你來,因為小梁就服你一個,你得幫我想個辦法叫小梁死了心。」
話才說完,卻聽外面一陣嘈雜,兩人對視一眼,老周先說:「好象是有什麼人攔著我老婆的樣子。」林唯平心裡一嘆:死定了,這下就更坐實他老婆的誤會了。老周皺了一下眉,忽然如捨身就義似的站起來朝門邊走去,才到門口,卻見兩個人撞了進來,一看,是尚昆拉著白月兒,而白月兒的眼睛因為看見包廂裡面的兩個人而噴火。
尚昆迅速一腳把門踢上,象哄孩子似地道:「小白,你先別說話,搗了我的興致。我給你介紹個人,你幫我一起看看,適不適合我。林唯平,外商獨資凱旋企業的老總,年輕有為,正好是我對手。以後我與她吵架,你這張利嘴就得幫我了,否則我一定輸。」
白月兒掙開尚昆,冷笑道:「阿昆,尚總,尚老闆,一直以為你是你們四兄弟裡面最有文化的,做人最內斂的,我以前只要知道他與你在一起我就放心,沒想到今天你也與他們合著夥兒騙我。我真是白信任了你。你看看今天,他們都攔著我不讓我進來,有什麼好躲的,不就是因為裡面藏著兩個偷情的。你們也太此地無銀三百兩一點,這種陣仗,瞎子都看得出端倪。尚老闆,你還有話說嗎?」
林唯平看老周難堪,也就不說一句,早早躲到最裡面去,免得白月兒發起狂來,自己無端吃虧。尚昆還是陪笑道:「小白,你這麼說我我就冤枉了,我拿人格擔保,老周絕對沒走錯一步,壞就壞在這年紀的男人魅力太足一點,小姑娘打破頭地要他。這也是你的不是,誰叫你把老周調教得這麼出色的。象我這樣的就沒人要了,所以我只得緊緊拽住小林,你可不能亂點鴛鴦譜,把我女朋友搶去給你家老周。小白啊,你是有頭腦的人,你與老周那麼多年,他是什麼樣的人你還不知道嗎?你怎麼可以這麼懷疑老周。走走走,我和小林送你回家去,咱們用事實說話,到我車上一個個考給你看,小林究竟是不是我女朋友。老周,你也一起去看看。」說著拿眼睛求助地看著林唯平,沒辦法,林唯平只有跟出。
四人找到車子,由林唯平開啟車門坐駕駛座,老周和白月兒坐後面。尚昆把兩人塞進車才自己坐進來,一坐下就道:「小白,最近我和小林最喜歡聽一首歌,叫《北京一夜》,所以我就一直把這個塞在裡面,只有小林與我知道是哪一首,小林,你放給小白聽一下。」要換其他時候,尚昆這麼說話林唯平是一定不會認的,牽牽手就是女朋友了嗎?但是為救老周,只有忍了,何況一聽到《北京一夜》心就軟,在這首歌上面,尚昆確實有心。於是林唯平就幾個動作,把放了出來。
「聽好了,後面的男聲唱的是‘onnightinijin,我留下了許多情’。」說完也不開車,就抱著手坐著。尚昆順著就道:「這車我專用,別人也就只有小林開過,我和她的家裡還分別有一盒同樣的,都是我買的。小白,你還有疑問嗎?」
林唯平見一車廂全是沉默,便道:「你們兩個男的下去吧,老關他們一定也到了,你們準備商量什麼還是商量什麼,我先把嫂子送回家去,立刻趕回來。」尚昆吃驚,但見她滿臉沉靜,想她一定有辦法,有時候這問題由女人來說恐怕還要容易解決些,而且起碼,白月兒對林唯平的疑心應該已經消除,不會對她構成什麼威脅。「那好吧,你送小白我也放心些。早點回來,今天要說的事少不了你。」
等兩個男人下車,林唯平才道:「嫂子請坐前面指路。」白月兒沒料到她有這要求,愣了一下才坐到前面。林唯平發動車子開出去,一邊笑道:「其實《北京一夜》我已經不喜歡啦,但是尚總一直要放給我聽,我只得一直說好聽好聽,免得傷他一顆脆弱的老心,嘻嘻。」
白月兒悶了一會兒才道:「你太冷靜。我一直觀察著你,你一早就躲得我遠遠的,怕吃眼前虧,到車上後又是一手指揮,一付完全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現在還會有興致與我說閒話。你不會是老周那個感情衝動的小女朋友。我中午冤枉你。」
林唯平這才是真正鬆了口氣,她還真怕白月兒感情用事,鑽進牛角尖拔不出來。悠然道:「其實老周也是被你冤枉的,他煩那個小姑娘也是煩得不得了,但是又不敢與你說,我現在看看,你好象在這個問題上面敏感過頭,吵得太響,老周也有點怕你,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那麼激動,老周還怎麼敢拿真話與你商量?所以今天我們幾個聚一起就是幫老周解決問題的,本來也不用我來,但是他們說我是女的,由我去說比較好掌握一點,其實啊,我看他們哥兒幾個也是怕萬一沒勸好,小姑娘確實離了老周,而自己也給引火燒身了。倒是你誤會了老周的一番苦心了。」
白月兒點點頭道:「竟是我莽撞了。小林,你為什麼可以這麼冷靜?」
林唯平見她剛從老周的牛角尖裡拔出來,一下又探究起自己的冷靜來,只得苦笑道:「我冷靜什麼?還不是旁觀者清。不過這回叫尚總佔去了便宜,為了安撫你,居然把我說成是他的女朋友。回頭我要討還公道去。」
白月兒放鬆下來,頭靠到椅背上道:「是啊,老男人有什麼好?他們最美好的日子都已經過去,現在的小姑娘就只看中他們包裝好的外表皮,但是想想,他們的皮膚已經鬆弛,腰部挺著個大肚腩,眼睛混濁,嘴巴有味,各種老年病接踵而至,吃飯睡覺前先得吃藥,不怕你笑話,就是連性生活也是有上頓沒下頓,我就不明白,老男人究竟有什麼好。」
林唯平笑著一拍方向盤,道:「中肯啊。我再補充幾點,中年男人患得患失,利字當頭,畏首顧尾,再沒有陽光般的心態,義無反顧的勇氣。但是白嫂子,那你還那麼在意老周幹什麼?你放下一個中年有為高階知識分子的架子,出盡街巷角落潑婦的手段又為了什麼?老周若是你我口中那麼個腌臢人,值得你放下身段?我知道學校也不是什麼象牙塔,學術圈子也充滿骯髒,你更不會是什麼藏在童話中的女主人公,你這麼任著性子在老周的圈子裡胡來,因為你知道大家不會為難你,因為大家看老周面子。真替你悲哀,我不喜歡一個把自己的家醜到處宣揚的人,尤其是一個有意識的有計劃的有步驟的姿態實在難看的人,無論男女。以後如果老周有出軌什麼的緋聞,我一定支援他,而不同情你,人都是咎由自取,福禍自招的。」
白月兒黑暗中的臉扭曲得厲害,自老周發家後類似的蛛絲馬跡不少,都是被她強力壓制下去的,多年來她已經積累了豐富的經驗,這幾年來還從沒有人敢就此事對她當面說那麼多難聽話。她冷笑道:「似你這等笑嘻嘻地罵人耍陰謀的就是好看的姿態嗎?你不要與我說嘴,早晚有你年老色衰,風水流到你家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