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門見裡面有一張中空的大圓桌,諸人團團圍著桌子坐著,神情都是嚴肅偏多。看見尚昆的時候,小梁忽然想起,凌晨在醫院見到他時,他是和林唯平在一起的,而且兩人姿勢看上去比較親密。父親在世時候曾說過尚叔叔是個比較可靠的人,是不是就說林姐姐找對了人呢?真是好事。
她才要找個位置坐下,忽然身後「呼」一下竄出一個人,比她快一步接近圓桌,那人大約四十歲左右,也不見她坐下,只是拿雙手支著桌面喘氣。老王一見就與尚昆道:「白月兒來做什麼?誰叫她了?」
尚昆搖搖頭,道:「不知道,不是關太太叫她來,就是老周叫的,不會無緣無故。看著吧。」
白月兒全場看了一圈才道:「哼,老周你起什麼勁?昨晚半夜三更你被人叫起來時候連眉毛都會笑,你當我不知道?一定是哪個相好的叫你幫忙。原來這兒真有美女,關太太別多心,我不是說你。」說完眼睛刷一下看向小梁。「你是誰?」
小梁再笨也明白了這是老周的太太白月兒,出了名的醋瓶子,前一陣林唯平還為她受過白月兒的無妄之災。見她旁若無人地逼問,當下毫不客氣地道:「你是誰?這兒除了與遺囑相關人等,和我父親委託的三位老友,有誰邀請過你了嗎?」
白月兒冷笑道:「我明白了,原來你身上有老周最愛的財和色,怪不得他會如此熱衷。我告訴你你父親這三個朋友是怎麼交來的,幾年前他們幾個湊一個團裡到東南亞旅遊,團裡別的人都沒事,就他們四兄弟晚上非要去看脫衣舞找人家舞娘,所以才臭味相投走到一起的,你以為是什麼正人君子。他們……」
老王看老週一眼,見老周捏著拳頭不響,便輕聲對尚昆道:「是關太太叫來存心要我們好看的嗎?想叫我們不要說話動作?」
尚昆想了想,搖搖頭,道:「不象。但最好是關太太叫來的,事情還容易一點。」此時他已隱隱嗅到山雨欲來。老王聞言臉色一滯,鐵青了所有表情。
見白月兒喋喋不休,關太太拍案而起:「我老公屍骨未寒,他怎麼樣還輪不到你來說三道四,本來我敬你是我老公老友的太太,不想說話,現在你這麼糟蹋我老公,我也不再認你是朋友。請你在十秒之內出去,否則我叫人扔你出去。」
當下原本在門口站著的關太太兄弟立刻閃過來一前一後夾住白月兒,白月兒這才慌了,看看老周沒有出言相勸的意思,她畢竟是女人,吃不起那個虧,只得灰溜溜離開。但是被她一鬧,老王和尚昆心裡無疑有了心結,也有了絲警戒。
但是小梁卻聽得瞠目結舌,沒想到西裝革履衣冠楚楚的父親和老友會是這種角色。後母明知丈夫與其他女子一起死在車禍中,在這兒還竭力維護丈夫,可見是見慣了的,早習以為常。怪不得老周老婆會這麼出格,她是個事業有成的女性,自然受不得氣了的。但是尚昆是這樣的人林姐姐不知知不知道,有話叫婚前擦亮眼睛,對,一定要告訴林姐姐,幫她擦亮眼睛看清楚,免得吃虧。所以後面有點時間的時候,她偷偷給林唯平發了個簡訊,把白月兒來鬧的事和話都詳細發了過去。
林唯平接到短訊息,想了又想,白月兒會是誰叫來的?是老關老婆嗎?不象,照小梁說的那架勢,如果白月兒是老關老婆叫來的話,她怎麼會忍得下在眾人面前受折墮的氣,而不當眾揭發老關老婆?不過不能排除是老關老婆用其他途徑側面讓她知道那兒有這麼個聚會的事,白月兒智商不低,轉彎抹角當可想到。如果是這樣的話,關太太是個太厲害太精明的人,小梁的境況真的堪虞。想到這兒,林唯平回了個訊息給小梁:閒事少管,切勿衝動,按既定方針辦,解決不了的問題先回避,以後再面對。
但是放下手機,林唯平還是又兜回到那條訊息上。白月兒來得如此準確,一定是別有用心的人通知過她的,老周也不能排除。但是他這麼做把自己也繞進去給白月兒揭穿了,有好處嗎?想了半天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林唯平的思路最後還是不可避免地面對他們四兄弟在東南亞尋歡這件事上,剛才一直想回避,但是發現腦子很亂,迴避不了。當然知道中年男子的歷史不會一清二白,但是想是一回事,說出來又是一回事,即使再清楚男人剛富起來的時候恨不得拿手中的錢去嘗試一切,如到新馬泰去看鋼管舞,到澳門去豪賭,但是仍接受不了這事發生在尚昆身上,而且還被她給知道了。她忍了再忍,還是忍不住心裡的煩躁,乾脆拿起手機,把小梁的訊息轉發給尚昆。發出訊息後,她就想起尚昆說的那句玩笑話,「小林,你有沒有覺得你現在對我很厲害的?」這是不是叫關心則亂?按理即使想與尚昆深究,也不該挑這個時候,難保他會在現場一時火起對小梁不利,而且他現在又不方便來電話分辯什麼的,明擺著叫他吃啞巴虧。發出去,林唯平不是沒後悔的,但是不發,自己更鬱悶至死。發了後,卻又來了份提心吊膽的感覺,怕尚昆承認還是怕他來電話抱怨?都不知道,心裡是一團糟,碼頭的業務無法再關心下去,尚昆的迴音也沒來,只好開車回家。
尚昆接到林唯平的簡訊,皺著眉頭看下來,不問也知一定是小梁好心辦壞事發的,他若無其事地乾脆關掉手機,朝老周看了一眼,在他心裡已經坐實,一定是老周叫白月兒來,在事前先給他和老王一個警告,免得他們兩人壞他好事,叫他們明白,需知即使是他手中掌握的一二小事也是有殺傷力的。但是他又怕做明瞭激怒老王,只敢這樣轉彎抹角地刺激他老婆過來鬧,在眾人面前叫他們兩人下不了臺,而他自己也搭上,於是大家都懷疑不到他身上,他正好脫了干係,一切責任都可以推給白月兒。但是他就不怕這麼敗壞自己的聲譽,在小梁面前形象盡失嗎?他不正需要小梁的垂青嗎?這是尚昆唯一搞不懂的地方。尚昆不知的是,老周與小梁這方面的關係已經走到僵局,他現在不得不動用任何手段隔絕小梁與尚昆和老王的聯絡,迫使小梁無枝可依,最後兜兜轉轉,重新只有回到自己的懷抱。
尚昆見律師正在讀公證處出的一份公證書,便拉過老王,輕輕說出自己的疑問,老王聽完,眼睛朝天花板盯了一會兒,才輕道:「你肯把這個判斷說出來,你一定認為是八九不離十的,這方面我最相信你。他媽的。」尚昆忙在桌下踢他一腳,老王立刻明白現在不是發火的時候,端了端身子,卻也沒去看老週一眼。兩人各自發了條簡訊出去,然後相視一笑,認真聽律師切入正題.
林唯平回家路上,聽到手機叫,幾乎是全身震了一下,忙拐到路邊停妥才開啟,卻見是一個陌生號碼,林唯平幾乎都聽得見自己心裡失望的嘆息。接起一聽,卻是約翰陳打來。對於約翰吃飯的約請,林唯平幾乎是賭氣的立即答應。放下電話,又隱隱震驚:何以如此在乎這個尚昆了?
老關的遺囑寫的非常詳細,非常細緻,誰得多少,分別是什麼什麼,價值幾何等,都幾乎是一清二楚,基本上讓家人們找不到可資吵架爭打的理由。他分得也很公平,幾乎連幫著他一起打天下的兄弟都考慮到了,不過他們分得的不是股份,而是現金,老關在裡面解釋說,怕股份太散,容易打架。對這筆意外之財,眾人都感激不盡,再加人死為大,自然心中對老關的愛戴更增一分,也想著要幫老關好好扶持新主了。
等律師宣讀結束,大家都悶聲不響,原來不是沒做過大打出手的準備的,宣讀前雖然沒有說話,但是氣氛之劍拔弩張,再笨的人都嗅得出來,但是老關考慮得太周到了,簡直可以說是無可挑剔,再有誰跳出來表示不平的話,恐怕會被其他人眼刀殺死.
沉悶首先被老周的手機鈴聲打破,眾人只見他才聽了幾秒,立刻神色大變看向老王和尚昆所坐這個角落,老周畢竟是做賊心虛,臨了還是不敢坐在兩位深知其性情的老友身邊的。尚昆見此立刻輕問老王:「你做了什麼手腳?」
老王沒轉頭,卻是笑嘻嘻地看著老周輕聲道:「我就叫人跟著白月兒到她家,毀了些她家裡的玻璃,打女人的事我是不幹的。你呢?你應該也有發短訊息出去的。」
尚昆微微一笑:「我的比較耗時間,可能明天才可以有效果。你說老周的集裝箱一天平均就有幾隻,如果有那麼幾隻碰到海關商檢什麼的麻煩拖上個把月延誤了他的合同交貨時間,他會有什麼感受?不過我拖他兩三天看他表現了,敲人飯碗的事情我也幹不出。」
老王輕笑道:「你比我奸,比我狠。」
尚昆也是一笑,但是也沒再去看老周,起身朝關太太走過去,一邊招手叫小梁過來說話。關太太見他走近就道:「尚總,剛才白月兒真的不是我叫來的。」
尚昆笑笑道:「不會是你。一個教授級的女子本應有點氣質的,但是生生毀在某些人手裡。不說了,剛剛圍桌子說話,那是正經場合用,現在遺囑宣讀完了,一家人應該坐近一點把話講透。小梁,你也搬把椅子過來坐著,跟老關打天下的兄弟們也與家人沒什麼兩樣,也坐。我想多幾句嘴。」
關太太一聽,眼淚先流下來,進會議室到現在,她一直強忍著,現在聽尚昆幾句話,覺得他似乎把自己的委屈和困惑一把都攬了過去,自己身上一下輕了許多。她這一哭,小梁也忍不住一起哭,不過總算礙於眾人面前,抑制再抑制,就是拭淚不止而已。
尚昆坐下就道:「第一,老關怎麼死的,誰也不要再問我,看人要看大節。第二,家也分了,產權也各歸各了,但是小梁要記著你在世上有這麼個同父異母妹妹在,她的母親也是你的前輩,老關不在,你們更應該好好攜手,不要內鬥。」邊說,邊目光炯炯看著小梁與關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