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過程全是按照程式一環一環地下來,讓林唯平驚訝的是,他們的價格定得真如小老闆所言那麼高,原來他說的是真話。真是讓人想不到,原來小老闆的道歉是真心的。不知他聽到凱旋的價格會是什麼感受。林唯平略一側頭看過去,正好見小老闆也看過來。只見他的臉上也沒有其他表情,與以往見面時候的神情差不多,仍是那種維持一定距離的淡漠,但是林唯平看到他的眼裡有文章,那不是生氣,或者失望,而是很深的黑,猶如沒有星月的夜晚。林唯平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但也沒多想,不過小老闆的情她心領了。
還沒結束,小老闆就先一步走了,頭都沒回地走了,林唯平看看他沒說,不過心裡有點內疚,憑她對他的瞭解,相信他在生氣。為自己的真誠沒人體會而生氣。
兩家價格相差懸殊,即使再有其他花好朵好的說明也解決不了問題。凱旋最終勝出,林唯平一行真正的凱旋了。與招標辦接洽完後續事宜後,林唯平出來,卻見車邊二太太他們一起等著她。見此情景,林小小悄悄從車裡鑽出來站在林唯平身邊。
林唯平心裡一陣溫暖,也感覺有了底氣,一個女人在外面做事,最怕的就是吃體力不如上的虧。她在離二太太他們十步外就止步,也不響,看著他們。真是一個奇怪的團體,裡面為了家產吵得白刃相見,此刻卻齊刷刷地站在一起,象個無懈可擊的整體。還是二太太先發話:「恭喜你們中標。剛才我們討論了一下,技術人員全給你們挖走了,管理人員也被你們挖走了,本來我們還想著贏得這個標,可以以此把他們都拉回來,現在看來是不可能了,這是我們的現狀。如果你們有意,我們想把這個公司全部承包給你們,價格可以商量,請林小姐回去考慮。」
林唯平見二太太說話的口氣非常客氣,沒有以前咄咄逼人的氣勢,也不再是以前那種吊著嗓子說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假音。不過看上去她的樣貌也起了很大變化,那張臉是真的老了,脂粉也掩不下她臉上大塊的黑斑,想是她先經歷自己管理的公司被林唯平處處打壓,然後是丈夫死亡身心無靠,那場官司也一定是打得她精氣脫身。怪不得小老闆也會懂事起來,知道要替他母親分擔重任了,二太太的憔悴誰都看得出來。但是林唯平不想接手那個公司,起碼是現在還不想。他們還沒到窮途末路,承包價一定定得不低,沒必要心急那麼些時間就拿下的。
二太太他們聽得林唯平的拒絕,只是互相看了幾眼,有點無力,隨即就返身離開,但是二太太拉在最後面,走了幾步又退回來,也沒看著林唯平,似是自言自語地用中文道:「承包是我提出來的,我已經知道自己管不好這個公司,不是你的對手。所以承包給你的話我還可以有一點收入。希望你不計前嫌,而且也請你把握機會,因為瓦爾多年輕氣盛,而且也資金雄厚,他只是因為投標失利暫時有退卻的念頭。我想他如果無路可退血性一戰的話,對你也未必有好處,而對我就更沒好處他們遲早會把我辛苦爭來的股份擠出局外。希望你可憐我們母子。」說完就離開了,林唯平看到她離開的背影沒了以前趾高氣揚的挺拔。
坐在車上想了又想,林唯平覺得二太太說的話是實話,無論從哪方面推測都不可能有假,所以下車時候就主意拿定,吩咐方也與他們聯絡承包事宜。
回到公司的二太太沒找到兒子,心裡有點異樣,那是一種做母親的直覺。所以呼著司機幾乎是一路狂奔地趕到小老闆的海邊公寓,開門進去,見裡面什麼動靜都沒有,卻只聽見主臥浴室裡有嘩嘩的水響。提心吊膽地走過去,卻見有一大汪水緩緩地漫出來,漫得臥室地板全溼,已經侵入客廳。進去裡面,只見兒子衣服都沒脫,定定地垂眼坐在浴缸裡,任上面直洩下來的冷水不斷衝打在頭上,有人進來他也不覺。
二太太慌了,顫抖著叫了聲兒子的名字,才見兒子抬起頭來,也不避直衝下來的水,水花下他的眼睛深不見底,他忽然微笑了一下,清晰地說了句:「媽,我一定要給你過好日子,再不要你幫我擔心。」說完人就軟軟地歪了過去。
二太太嚇昏了,尖叫了一聲衝過去,七手八腳關住水,抱住兒子歪下去的身體,抓起電話神奇地只用一隻左手撥打了呼救電話。她隱隱覺出兒子眼睛黑暗深處的迷亂。
守在什麼事情都沒有,只是昏迷的兒子身邊,二太太的心情忐忑不安。她不知道兒子醒來會是什麼狀況,醒來後他的眼睛深處還會不會恢復澄明。但她知道,在她的靠山倒下後,她是無法在這個不吃素的社會上混下去了。放眼看去,到處都是人擠人,人壓人,稍有不慎就成別人口中的美食。昨天是她坐在桌上吃,頃刻就輪到她被人家吃。她真覺得無力招架。
兒子,只希望兒子醒來是真的清醒。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