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運輝點頭,「沒關係,腦子還能使。」見水書記抽出資料袋裡的內容物,他接來將圖紙鋪開。
水書記道:「你別坐下,你給我簡單介紹一下。」
宋運輝心說要是剛下夜班就叫來說話,可能腦子還好使,可睡了會兒之後被揪出來,現在站著連腿都有些軟,不知會不會說錯。他儘量集中心力,頗為艱難地向水書記解釋計劃分幾個大類,為什麼產生這種考慮,估計將使用的人力與時間,但因為他沒有管理經驗,不敢寫上等等。
說完了,水書記讓他坐在一張軍綠色布沙發上,宋運輝這還是第一次坐沙發。本來腦子就困,一坐上寬大柔軟的沙發,他更是腦子發暈。水書記看上去挺欣慰,笑著說:「看來下基層鍛鍊很有好處,沉下去,靜下心,就能發現不足,知道如何改進。你最近在學什麼?」
「在跟車間排程。基本上把三個執行工段的裝置都認清了。」
「很好,大家反應也不錯。不過我看的還是你能交出什麼答卷,這份答卷,不錯,思維夠系統。」
「謝謝水書記。到排程之後,坐的位置不同,考慮問題就全面一點了。不過,可能將對一車間的考慮放到整個工廠,又很有欠缺了。」
水書記聽了笑道:「你嘴上說得謙虛,心中不以為然吧,哈哈。來,我先潑你一盆冷水,你這份計劃,我不可能批准在一車間獨立執行,因為一車間是全廠的心臟,一舉一動影響全域性,即使是試點,也不能找上一車間。但是你提供一個很好的思路,你這個思路以及你去年釘在牆上的工作安排,讓我考慮到應該修整整頓辦的工作模式,從過去的由上而下工作方法,改為總廠制定框架的由下而上的方式。這個問題我們另找時間開個專門會議決定,會議時間會提早通知你,你到時推掉夜班。你回去有時間再將眼光放開一點,人站高一點,統籌考慮一下這個問題。」
「是,書記。」宋運輝一時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失望,他現在腦子有點犯困,反應比較本能。看見水書記起身,他也跟著起身。
水書記過來,滿意地拍拍宋運輝的肩膀,看寶貝似的將宋運輝上下打量半天,笑道:「回去好好睡一覺,睡足了立刻給我開動腦筋,最遲不出三天會通知你。你做得很不錯,進廠不到一年能對一車間有如此深的認識,甚至能提出一些改進思路,你這日日夜夜沒有白花。」
宋運輝有點受寵若驚,被肩膀上水書記那隻溫暖的手鼓勵得更暈,有些結結巴巴地道:「謝謝水書記,我…我肯定考慮不成熟。」
「這是必然的,你的閱歷擺在那裡,你所看到的和所思考的,必然受你閱歷的侷限。」水書記親自送宋運輝出來,兩人一起站在走廊欄杆邊,下面人流來來往往看得一清二楚,「但是,你有沒有考慮過揚長避短?你們年輕人,精力充沛,思想活躍,相比我們年長的,你們敢於接受新事物,善於接受新事物。如今,擺在我們面前的問題是裝置落後,工藝落後,產品跟不上國家調整重工業服務方向,發展輕工業原料的要求,等等諸如此類。你作為年輕人,你更應該在技術改造、技術革新方面多下功夫,另闢蹊徑,尋找突破口。我需要你考慮的問題也是這新的突破口。你不需要給我完美答卷,不必做得跟資料袋裡那些那麼完善,你回去好好查閱國外先進資料,金州目前最需要的是這些。」
「是,我會做到。」宋運輝欣喜,他是年輕人,他早在進廠初期就已經不滿工廠的裝置運能,他早就等著這一天,沒想到水書記高瞻遠矚,先人一步提出。「水書記,那我能不能請假,回學校去查閱資料?金州的相關國際資料…已經落後。」
「前年開始圖書館已經引進國外先進資料,你看了嗎?」
「都看了,不過已經比我在學校接觸的落後。書和雜誌在時效方面不能比。」
「那還等什麼,今晚別上夜班了,明天出差,我先給你批張條子,你去財務預支差旅費,明早再來找我,你直接去北京,我給你開介紹信找人進內部查閱資料。」水書記一邊說一邊已經返回辦公室,找筆寫批條。
宋運輝沒想到水書記做事如此迅速,令人耳目一新,想到即將去北京進內部查閱資料,他心花怒放,簡直想蹦起來。他跟著水書記進去,著急地道:「水書記,中午就有一班去北京的火車路過,我今天就去。」
「來不及,有些信件我晚上才寫得出來。你今天夜班別上了,好好準備,明天走。」水書記戴上老花眼寫字,他的寫字速度不如辦事速度,一筆一劃有些慢,但看上去力透紙背。「總工辦也在研究國外技術動向,他們還跟我信誓旦旦說廠圖書館資料充足。你要是拿不回來足以證明廠圖資料落後的資料,我找你算帳。」
宋運輝正激動著,胸有成竹地道:「水書記沒有找我算帳的機會。我現在手頭的去年翻譯資料已經比廠圖超前,劉總工想了解的frc技術資料還是從我那裡拿走。」
水書記停筆,看著宋運輝若有所思,好一會兒,才抬手將原來那張批條撕了,重新開寫,寫的時候不很連貫地道:「你回去準備一個月,甚至兩個月的替換衣服,不把一車間關鍵裝置的國際技術走向搞清楚你別回來。這件事,沒有先例可循,你和生技處的幾個大學生分頭執行,自找出路,我和總工辦給你們提供便利。你記住,必須解放思想,打破框框,從根本上改變我們的產品方向,但也必須與原有輔助裝置合理配套,而不是另造一個新工廠。」
「明白了。」宋運輝這才知道,他在基層山中方七日,金州領導層這世上已千年,水書記才剛接手,金州廠全體上下頓時全速運轉,而不單是他一個人有所動作。他忽然驚醒,如果不是他自覺找到切入點,遞上計劃書,是不是沒今天的機會?是不是將被分在生技處的幾個同進工廠的大學生拋在身後?他頓時有了分秒必爭的急迫心理。
水書記寫完批條,交給宋運輝,上面是預支差旅費用,宋運輝大約三年都掙不了那麼多錢。水書記這回沒起身相送,但坐在位置上很嚴肅地道:「小宋,你是小徐介紹給我,我對你期望很高,你不要辜負我。」
宋運輝答應了出來,見虞山卿已經等在外面。兩人見面,沒有說話,都是相對微微一笑,但高下立現,宋運輝衣冠不整,頭髮凌亂,眼皮浮腫,而虞山卿則是容光煥發,眉目英挺。
看著走進書記辦公室的虞山卿,宋運輝不由得想到剛剛水書記的話,難道虞山卿早就開始著手裝置的改造改良研究?他有沒有找到方向了呢?從劉總工對frc的陌生,和水書記對廠圖資料落後的陌生來看,虞山卿的研究並無成效。但是也難說,或許虞山卿走的是另一條路,而條條大路通羅馬,誰知道虞山卿究竟做得如何呢。眼下形勢,他必須分秒必爭。
現在想讓宋運輝睡覺他也睡不著,他去財務領錢,又到總務換全國糧票,然後飛車去火車站買火車票,回來哪兒都不去,就在寢室將手頭所有筆記和翻譯稿都粗粗看一遍,做到心中有數。
只是沒想到晚上宿舍樓後面燈光籃球場舉行春之聲歌詠晚會,宋運輝探個頭看一眼就縮回,尋建祥一直扒窗戶邊看,但主要是看花枝招展的女孩,以及對面女工樓探出來的頭。看上一會兒,尋建祥拿腳踢踢宋運輝的桌子,說劉總工家小妞來了。宋運輝丟下書本就探出腦袋去,循著尋建祥的指點,果然看到小劉。小劉穿一件鉤花線衫,腦後鬆鬆挽著頭髮,嫻靜得不得了。正好乒乓桌搭成的臺子上有個美妙的女聲在唱「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宋運輝看看臺上那個梳著童花頭的女孩子,心說這歌得讓小劉唱才配。看下面的小劉,則是淡淡地微笑著,不熱衷,也不疏遠。尋建祥在一邊說,操,這素質是真好,跟《人到中年》裡面的潘虹似的,就是人難弄。宋運輝立刻反駁,哪有那麼老。
宋運輝盡看著小劉,尋建祥依然四處亂看,忽然又叫了一聲,操,這小子學成方圓啊。宋運輝看去,見虞山卿竟然扛著一隻碩大的吉他上臺,罕見的黑白格襯衫,黑長褲,卓爾不群。心說怎麼又是他,他怎麼無處不在。下意識地看向小劉,竟見小劉一隻手兩枚手指扣住下巴,神情非常專注地看著臺上,燈光下眼波流轉。宋運輝心頭煩悶,忍不住學著尋建祥罵了聲「操」,一聲不夠,又是一聲。尋建祥聞聲看去,大笑,笑得都有人抬頭來看。但小劉沒抬頭,她是如此專注。
而虞山卿在臺上唱得高興,第一首是《kissmegoodbye》,贏得滿堂喝彩,第二首是《yesterday》,兩首唱完,大家熱烈地在下面拍手叫再來一首,小劉一改剛才的淡雅,也是熱烈地拍手。宋運輝無論如何都不拍,兩手死死撐在窗臺上,咬牙切齒,而虞山卿的第三曲已經響起,是很多人熟知的,連宋運輝都知道的《tieayellowribbonroundtheoldoaktree》,依然是英語歌曲。宋運輝忍不住對尋建祥抱怨,說虞山卿英語比他差得遠,偏偏盯著唱英語歌,要不要臉。尋建祥說人那是本事。
宋運輝不要看了,縮回頭看資料,但哪裡看得進去。好在虞山卿識相,三曲後不再唱,宋運輝才又探出腦袋去,臺上已經換了人,可小劉依然手指扣著下巴兩眼痴痴追蹤著下臺了的虞山卿,宋運輝上面看著非常無奈,然後眼看著小劉一個人離開,推上腳踏車走了,原來,她只來看一眼虞山卿。可人家虞山卿追求其他女孩的事是全金州家喻戶曉的,小劉未必不知道。原來他對小劉單相思,小劉對虞山卿單相思,這什麼事兒。
宋運輝帶著挫敗感上火車了,帶著挫敗感的宋運輝老想著假想敵虞山卿,發誓說什麼都要把虞山卿趕超了。而尋建祥雖然嘴裡取笑宋運輝,可心裡竟然比宋運輝還激憤,操,劉小妞,無法無天了,不就是個總工女兒嗎,有什麼了不起。他被激起的那叫義憤。
妻子去世後,一向睡覺踏實,打雷都不醒的雷東寶好幾夜失眠。失眠時候他索性一骨碌起床,就著小土窗透進來的月光,開啟燙花樟木箱檢看裡面的小衣服。當初他媽要把這些小衣服拿去燒了,他不讓。這是他妻子的手工和他未出生兒子的疊加,就像那些運萍穿過的衣服一樣,上面帶著他們的靈氣。看這些小衣服時候雷東寶雖然沉默,可整個人清楚,清楚得能回憶起與妻子相識後的點點滴滴。可白天時候,他就蔫了,他睡眠不良,整個人灰頭土臉,兩頰頃刻削了下去。
雷母看著不妙,收拾收拾搬回舊屋。但雷東寶吃慣宋運萍做的菜,嫌老孃做出來的菜只一個味道,都只有一股蒸飯味,氣得他老孃想撂挑子,可終究是心疼自己兒子,兒子再不愛吃,她也旁邊苦口婆心盯著,被兒子頂幾句都無所謂,生一會兒氣,轉背就好了。可兒子老是沒胃口也不是辦法,雷母想了又想,試了又試,無計可施之下,竟然一個人走老遠路找去宋家裡討要燒菜秘訣。
宋母怎麼也想不到親家母為這種小事上門來,家裡正好中午沒啥好吃的,宋季山又在食堂吃,便隨便炒了只蛋炒飯,燒一碗青菜湯,拌一碗土豆絲,招待雷母吃了。兩人哪有胃口吃,尤其是宋母一看見雷母就汪岀眼淚,一碗蛋炒飯,吃到後來差點成泡飯。雷母總算學得一點,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生起她以前反對的煤球爐,這生煤爐的事,她也是現學現賣,吃飽一肚子的煙,才總算將幾隻煤球燒紅了。便依樣畫葫蘆地炒了蛋炒飯,燒一隻菜湯,又蒸了幾隻蘿蔔,筋疲力盡端給兒子吃。
雷東寶沒想到老孃竟然為了他吃下飯去到宋家取經,說什麼也把炒焦的飯塞進肚子裡,把湯兜底喝了,只是這蘿蔔再也吃不下。雷母看著兒子把飯吃完,又高興又難過,眼淚管不住地直流。雷東寶拿不出話來勸,陪著老孃靜坐。此後雷母就到處找煤球爐燒飯的人家取經,取來經就給兒子做著吃,雷東寶知道老孃辛苦,填鴨子也得填進肚裡。總算人不再瘦下去。
雷東寶雖然人沒精神,發起脾氣來卻更爆,大夥兒即使有心勸他,可又怕勸錯地方,遭雷東寶拳打腳踢,都只有避著他。只有雷士根與史紅偉覺得這樣下去不行,再這樣下去,小雷家群龍無首,遲早得亂,得先從攤子鋪得最大的建築工程隊亂起。萬一工地岀個故障岀條人命,那就糟了。士根與紅偉合計著該怎麼勸勸雷東寶,讓雷東寶重新安心做事。兩人找上雷母,跟雷母商量怎麼勸她兒子,可雷母說自打兒子長大後從來就不怎麼聽她的話,結婚後就只聽媳婦的,現在更是碰不得,一碰就跳。雷母讓兩人去找宋家,說兒子看在宋家女兒份上,會聽宋家兩老幾句話。
士根與紅偉立刻去找宋季山夫婦,一刻都不耽誤。宋季山夫婦雖然跟著兒子有點怨雷東寶毀了他們女兒,可究竟雷東寶以前也孝敬他們,士根在他們面前說一不二,夫妻倆答應了,但要求士根和紅偉跟著,怕岀什麼岔子,畢竟他們都知道雷東寶的爆脾氣。
士根與紅偉將地下工作做足,才敢去找雷東寶,找到雷東寶也不敢說別的,只敢說他丈人來過電話,要他星期天過去說說話。雷東寶不知道丈人叫他有什麼事,當天晚上就去了。騎車到宋運萍長大的家,又臨陣膽怯,從窗戶望進去一看,兩老正清清涼涼地吃飯,頭頂一盞昏黃的燈泡。他敲門進去,這敲門,還是宋運萍扭著他扭出來的習慣,以往只要去的人家門開著,他都不敲門,抬腿就進。士根與紅偉都不知道雷東寶出門,後面沒跟上。
見了面,宋季山一聲「東寶」,雷東寶叫了「爸媽」,一時相對無語好久。好久,還是雷母問了句:「東寶吃沒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