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江東去》小說信息

第25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宋運輝一臉激動地聽著,心底卻是冷笑。演戲,劉總工無非是被他逼上梁山,演出這麼一齣大義滅親的好戲給劉總工他自己長臉,同時徹底斷絕虞山卿的出路,令虞山卿知難而退,自己脫離劉啟明。這個當父親的當然看得出,要女兒主動脫離虞山卿是不可能的,只有從虞山卿一方痛下毒手。

宋運輝知道他這麼做是陰謀,是拿不上臺面的陰謀。可蛇有蛇路,蟹有蟹路,做成事情總得走別樣的路,陰謀就陰謀吧。除了背叛。背叛就是背叛,到哪兒都是背叛,背叛朋友的事兒他依然不幹。但他另有辦法解決問題。

事後,虞山卿面如土灰,一整天抬不起頭來。大夥兒轉了方向一起祝賀宋運輝,除了羨慕,也有嫉妒,但都無話可說,因為宋運輝有硬本事。宋運輝一直拿劉總工的話表示謙虛,他說,如果不是他英語好,生技處到處都是技術比他好的前輩比他更有資格去談判,他只是幸運正好撞到需要英語的機會。這話,聽在虞山卿耳朵裡,簡直跟摑他耳光一樣的痛。

事後,宋運輝拿梁思申的照片打發了程開顏,讓程開顏懷疑他已有女友,知難而退。程開顏太淺,不是他喜歡的物件。

到上海,宋運輝第一次領教領帶是啥玩意兒,怎麼打。他是團裡最年輕的,心靈手巧,最容易學會。回來路上,他一路教水書記等人打領帶,大家都不像在廠裡時候那麼拘束,都笑得很開心隨意。宋運輝當然不會忘記一路以小輩身份殷勤端茶遞水,這就跟他在生技處早上進門先開啟水掃地一樣,所有小輩後進都得那麼做,理所當然。對於劉總工,宋運輝適當地表現出感激,彷彿是明白劉總工的知遇之恩。

一切都不露痕跡地過去,有人歡喜有人愁,可人人都認為歡喜的人歡喜得有理,愁的人是活該。宋運輝很想單獨跟虞山卿做一下溝通,再問虞山卿,究竟大眾眼裡,誰的奮鬥姿勢更好看一點?為什麼大家都否認虞山卿的姿勢?可宋運輝當然不會這麼去問,討得一些口舌上的便宜,又有什麼意思。

時間安排得很緊湊,很快西服就做出來,可以試穿,因為是量身定做,幾乎沒有什麼需要修改。只是大家穿上後都覺得渾身彆扭,不明白外國人怎麼喜歡穿這種肩頭胸口墊得厚厚實實硬邦邦的衣服,這種衣服,天氣稍微暖一些就跟套一件鎧甲,還了得,還不悶死。做衣服的老師傅據說還是當年上海灘的紅幫裁縫,有名氣得很,老師傅教育大家,這西裝不能疊,到哪兒都得拿衣架掛著。當然不能讓領導上車下車手裡掛一套西裝,當然宋運輝一人得包下一半領導的西裝,西裝死沉,壓得垮一個壯漢,壓得宋運輝恨不得拔根毫毛變岀一條扁擔。

北京三月,依然春寒料峭,金州總廠一行十個人,一色的藏青西裝,一色的國旗顏色領帶,經過嚴格的外事紀律培訓之後,出現在與外商的談判桌上。議程,會場,都是中技進出口公司安排,連水書記都是第一次見到如此派頭的場面。宋運輝走進談判的高階會場,對著頭頂華美璀璨的枝形吊燈和腳底比他的床墊還厚實柔軟的羊毛地毯目瞪口呆。一直到外商進場才收回馳騁於屋子角角落落的好奇心,轉為對金髮碧眼的德國人偷偷好奇。

中技公司請來兩家公司,分別來自德國與美國,都是用英語會話。宋運輝和劉總工等技術人員都是考慮引數的吻合度,考慮技術的先進性,和價格的高低比較,而水書記與中技公司人員還得考慮到國際影響,考慮到友誼第一。宋運輝與劉總工配合得很好,在技術方面,年老的有深度有廣度,年輕的易吸收反應快,一老一少的搭檔,贏得對方工程師的尊重。技術問題的談判上,中方几乎就只有這兩個人發言。宋運輝會話雖然不好,不過有時只要對著圖紙將兩個裝置名稱說出來,然後兩手一比劃,對方便能清楚。技術方面的談判很順利愉快,都是行家,一說就通,說通了大家就記錄簽字確認。但是價格與附加設施的談判,宋運輝只能旁聽,他一直在想,友誼第一那麼重要嗎?為什麼老外不對我們友誼第一?但他人微言輕沒有發言權,雖然他在休息間隙提醒過領導,可沒用,在他看來,裝置起碼多花了兩百多萬美元。

最後確定的是德國的裝置,宋運輝稍稍有些失望,彷彿如果是美國的裝置,他就可以去美國看看梁思申似的。

水書記表揚劉總工選人選得好,若不是劉總工力挽狂瀾留下小宋,哪來今天談判桌上兩人合挑大樑的局面出現。宋運輝不知道劉總工真實想法是什麼,雖然在北京這一段時間裡,他與劉總工配合默契,劉總工依然不吝教誨,他依然尊敬長輩,可他現在已經知道,他對劉總工已不復過去的崇敬,因為劉總工也有他的背光面,也只是一個普通人,是他自己當年因為技術而不適當地將劉總工神化拔高了。

回到金州,宋運輝便跟著劉總工他們就德方提供資料開始新裝置選址勘測等工作,他這才又將眼光擴大一個層面,原來化工機械還涉及到土木建築。宋運輝很快被破格提升為工程師、副科級別,此時,他的跑道線上,已看不見虞山卿。說來也怪,進出寢室樓,甚至都看不見虞山卿。不知是他工作忙碌,作息顛倒,還是因為虞山卿避開了他。是,一個年輕有為的男人,被準丈人指著鼻子鄙視,還如何見人。

沒多久,宋運輝便頂著年輕工程師的職稱,與另兩個分管裝置也參加過談判的中年資深工程師一起,被派往德國裝置製造工廠驗收裝置。水書記希望有人在裝置封裝前便實地驗收裝置,保證裝置完好無質量問題,以免新裝置運抵中國後才發現問題,退回重來,既影響工程進度,又影響友誼第一。臨行前,水書記切切叮囑,要三個人在德國千萬注意國格人格,千萬不要把臉丟到國門外。

三個人穿著藏青西裝繫著紅領帶帶著統一的黑色大皮箱又出發了。每個人的皮箱裡都有幾十包榨菜,那是新岀的帶亮晃晃包裝的斜橋榨菜,味道極其鮮美,已經加工成絲,開袋即食,異常方便,但價格也貴,市面上還不容易買到,是總務處的同志幫忙從市食品公司找人情挖來。其他都沒什麼私人衣服,統一的還有三個人新領的兩套土灰色工作服,一套深藍色連身工作服,一雙絕緣皮鞋。三人跟著中技公司的同志走,但中技公司的同志到法國後,送他們上飛機,讓他們自己去德國。宋運輝等三個穿著硬邦邦的西裝,被撐得像木乃伊似的終於來到德國,到了工廠,換上工作服的三個人簡直如掙脫枷鎖。不過,飛國際航班的飛機比從金州到北京的小飛機不知道舒服多少。

德國人的工作態度異常嚴謹,有時刻板得像機械人,頭腦中似乎沒「靈活」兩個字,所有的操作都依足規程。宋運輝的語言過關,工作間隙,與德國人可以聊得愉快,德國人也尊重這個年輕好學又有技術的年輕人,願意費勁講英語與這個中國小夥子交流。從聊天中,宋運輝學得很多管理方面的知識。他這才知道,管理細則可以細到這種程度,比起他在金州一分廠一車間所做的崗位責任制,那真是土八路遇見正規軍。德國一行,除了讓宋運輝英語水平提高,技術更臻成熟之外,對國外工廠的認識是他此行最大收穫,真是天外有天。

在德國的驗貨工作完畢,看著裝置在貨運代理商的指揮下裝上貨船,宋運輝等一行三個才回家。三個人在德國省吃儉用,將一箱榨菜全吃完,省下一筆外匯,其他兩個工程師憑外匯換的兌換券從友誼商店扛回家用電器,宋運輝直接在德國給自己買了一隻函式計算器,又給父母買了一堆新奇好吃的東西,其他的錢,都買了新奇實用皮實的文具,回到金州一一分發。於是大家都說,宋運輝這小夥子大方。

沒多久,裝置安裝便在德國工程師的指導下,轟轟烈烈地展開。宋運輝作為與德國工程師的總聯絡人,協助程開顏的父親,如今已經升為總廠副廠長的程副廠長,開始具體安裝工程。他雖然依然掛職副科級別,可作用直逼處級。在他負責的範圍內,他要求所有的工作完成一批,驗收一批,合格一批,所有工序都有記錄,都有負責人,都有責任人。他把他剛學來的管理知識加入自己的理解,充分運用到管理中去。他邊學邊做,邊做邊學。

程副廠長不知怎的,很支援宋運輝,當然不是言聽計從,但總是能有選擇有指導地吸收宋運輝的意見建議,當宋運輝是自己人一般。宋運輝一直懷疑,程副廠長是不是看在女兒程開顏面上如此關心他,可又不像,他不是讓程開顏死心了嗎?宋運輝想不出合適的理由,因此對程開顏越來越內疚。

由於程副廠長的支援,宋運輝工作非常投入。每天早上,他與德國工程師商議工程安排,每天晚上他親自檢查一天工程進度,他記憶極好,最小的工作安排也不會放過,檢查進度,檢查質量,督促整改,登記在案。第二天早上根據進度繼續與德國工程師商議工程安排。他不得不這麼認真,他不願金州的工人在嚴謹的德國人面前丟臉,他得把檢查做在前面,有問題趕在第二天德國工程師檢查前連夜改進。而遇到安裝檢測裝置不足,安裝遇到問題的時候,最需要程副廠長等具備充足化工裝置安裝維修經驗的前輩土法上馬,過程之中,宋運輝受益匪淺。

每當大夥兒以土法上馬完成工序,令德國工程師驚異甚至讚美的時候,宋運輝發現,工地上的老老少少都非常欣喜,打勝仗了似的欣喜。其實沒有獎金沒有表彰,他們似乎沒必要那麼欣喜,但看他們滿臉勝利的神色,似乎獎金也不過如此。宋運輝頓時領悟到什麼,於是,計算機式的工作安排,精密儀表式的程式檢查,史官式的忠實記錄之外,他又在每次工作安排與工作檢查之時,新增了精神鼓動。他一向是個做多於說的人,話不多,話分寸,總是把任務總結成琅琅上口,易學易記的沒幾個字,彷彿一字千金,多說折本的樣子。但為了精神鼓勵的有效實施,他開始厚著臉皮在佈置工作的時候告訴大家有點過分的美好前景,在檢查工作時候不吝讚美表揚。最開始說這些話的時候他心裡比做賊被抓還尷尬,說完耳朵會熱上好幾個小時,見人對他笑他都會心虛。但久而久之,當看到大家情緒被調動起來,看到大家對他更熱情更配合,看到工人們的主觀能動性被充分調動起來,真正做到發揚主人公精神,群策群力,大幹快上,宋運輝自動適應了那種有些尷尬的鼓動語言。漸漸地,說完之後面紅耳赤的時間越來越短,鼓動的經驗也越來越足。偶爾,程副廠長也會補充幾句慷慨激昂的鼓勵,宋運輝是個有心人,都記在心裡,以後活學活用。

工地之上,日新月異。裝置安裝進度,超於預期。所謂的預期,是根據國內其他廠家安裝類似裝置所需工期制定的計劃工期。程副廠長很有高招,他在工程現場指揮部門口,掛了三塊排球比賽用的白底紅字記分牌,一個記分牌是「安全施工xx天」,一個記分牌是「超過預期工期xx天」,一個記分牌是「倒計時」。大夥兒每天都要經過指揮部,每個人都能看到一尺來長的紅色數字天天變化,數字的變化,比任何語言都有說服力。

工地上上下下,加班都是家常便飯,管理人員更是沒有不加班的日子。對於宋運輝這等光棍而言,加班不是什麼問題,可是對於程副廠長等有家有口的人而言,經常加班是大問題,可程副廠長帶頭,別人不敢有怨言。

程廠長有胃病,加班時候就需要家裡送菜送飯,程廠長說宋運輝這個光棍常因工作耽誤去食堂吃飯,經常分一杯羹給他,令宋運輝很不好意思。程廠長全家總動員,有時候是他家老伴兒送飯,大多數時候是他兒子,不知道程開顏來過沒有,宋運輝從沒遇見,不過也難怪,大多數的這個時間段,都是工人結束工作,他趁著夏日傍晚餘暉在工地細細檢查的時候,沒遇見是正常。他滿手油泥回來,總能見到桌上豐盛的飯菜。宋運輝想給程廠長錢,人家不要。宋運輝也試著想準時去食堂吃飯,省得老沾程廠長的便宜,可他是真的沒時間,他總希望在日光下完成對已結束工程的檢查,而等他檢查完,食堂早就關門打烊,他又不是水書記程廠長,可以命令食堂時刻等候。他只有厚著臉皮沾程廠長便宜,當然也知道,吃人家的嘴軟。

這天,他一身深藍連身衣褲從主體裝置中檢查後爬出來,滿臉滿身都是灰是汗是油,兩手髒得像熊掌,工地上的人看了都是善意地取笑,宋運輝也是露出對比極其強烈的白牙一起自嘲,一邊叮囑。經過木工場所,他抓一把木屑搓洗手上的油汙,一路髒屑飛揚,這一雙手,如今前所未有的粗糙。快到指揮部的時候,看到一個有點纖細的女子拎一隻天藍色布袋從他的辦公室出來,也是穿著工作服,戴著安全帽,與其他金州女子一般無疑。宋運輝留意了一下,路口快遇見時候,迎著透明彤紅的夕照,看清那竟然是程開顏。宋運輝怎麼也沒想到,以前珠潤玉圓看著好玩的程開顏竟然變得苗條纖細,他一時在路口站住,等程開顏垂眉數螞蟻似地走近,開口問一句:「程開顏?認識我是誰嗎?」

宋運輝背光站立,而且滿臉油汙,並不易認,可程開顏卻在抬起眼睛的瞬間,就脫口而出,「宋…宋科。」

宋運輝看到,程開顏眼裡,迸放岀比夕照更瑰麗的彩虹,他看著愣住,好久沒有說話。反而是程開顏歡笑著問道:「你鑽哪兒了?怎麼像個泥猴子呢?」

程開顏這一開口,宋運輝才覺得過去那個說話嬌滴滴的女孩又回來了,心下才減了一些內疚,忙笑道:「鑽反應塔了,裡面還沒清掃,都是細灰。你給程廠長送飯?今天吃什麼?我有份嗎?」

程開顏的臉不知是被夕陽燃紅,還是羞紅,低垂著眼皮想看不看地道:「當然有你的啦,等下你多吃涼拌茄子,這東西爸爸不能多吃,怕胃寒,聽說你愛吃。」

宋運輝有些鬼差神使地道:「程廠長還在工地,你進去坐坐,好久沒見你。我外面洗個手洗把臉,很快就好。」

「可是爸爸不讓我在工地多呆,怕影響你們工作。」程開顏大大猶豫,心裡極想留下。

「一會兒,一會兒不要緊。你吃飯沒有?」

宋運輝說著走去門邊水池洗手洗臉。程開顏在後面偷看這矯健的背影,滿臉笑意,可就是不挪窩。「我吃了,我一邊做菜一邊吃呢。今天的涼拌茄子味道特別好。」

「你不是隻會做肉餅蒸蛋嗎?今天有沒有?」

「我現在不止會做肉餅蒸蛋了,你們這幾天吃的菜都是我做的呀。你想吃肉餅蒸蛋嗎?我明天拿來。」

宋運輝洗乾淨臉,又覺不乾淨,乾脆將頭也洗了,洗岀滿池子的黑水。程開顏看著覺得特可愛,笑眯眯地一直站宋運輝後面看。一直等他從水管下面鑽出來,才聽宋運輝說話,「我每天吃白食,胃口又太好,你們家有什麼水管腳踏車之類的要修,趕明兒都交給我。我哪還好意思點菜啊。」

程開顏笑道:「又不是特意給你做的,你愛吃…真好。你忘了我爸是機修分廠出身的嗎?才不需要你幫忙呢。」她看到宋運輝都不需毛巾,頭甩幾下就算是甩幹頭發,跟小狗小貓似的,又笑出來。

程開顏眼裡只有宋運輝,宋運輝卻看到程廠長從遠處走來,忙道:「你爸來了,快進去吧,外面蚊子多。」

外面的夕陽已經棗紅,屋裡電燈一亮,更是失色。程開顏沒跟進裡面,等著她爸來,才輕聲問:「爸,我坐會兒聊會兒天行嗎?」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