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運輝正與技術員就一批出口產品的引數要求,現場排程指揮。水書記上午來電邀見時候他沒法脫身,一直到快下班,才踩著下班鈴聲衝進水書記的辦公室。水書記作為金州總廠多年領導,當然清楚現場如戰場的道理,他伸手要宋運輝坐下,舉起宋運輝寫的手稿,笑問:「如果我要你續寫第二篇,第三篇,你能不能寫出來?準備怎麼寫?」
宋運輝還以為水書記是讓他繼續深化消化引進裝置,考慮了一下,才沉穩地道:「起碼得再給我一年時間,我可以從裝置改造方面入手,不過寫出來的東西不會比這篇有內容。」
「為什麼?」
「這篇寫的正好是我們處於一個拐角時期,走出拐角,前面豁然開朗,一下看到好多新事物,可以寫的內容很多。可我估計未來一年之內,新車間基本上走在直路上,看到的新景物只會是細微變化,這種細微變化只可意會,寫出來並不會太好看。」
水書記不由笑了,擺手道:「那你有沒有想過,你既然在拐角看到許多新事物,接觸到許多新變化,有沒有考慮分析一下激發我們走出拐角的因素是什麼?引進來當時我們的考慮是什麼?引進來走出去的時候,我們遇見多少新舊思想碰撞?我們當時是如何決策?」
宋運輝聽了,大大地愣住,看著水書記好半天,才道:「這個題材…太大。」
「對,這是一個很大,而且很嚴肅的題材,按理說,應該交給專人深入研究之後才能提筆書寫。但是,所有人之中,有誰,對這一拐角的感受能如同你我的深度?誰,又能正確描畫我們面對衝擊時候的矛盾心情?非你我莫屬。當然,由你執筆。你儘管去寫,大膽點,不用掩蓋思想衝擊和觀念衝突,第一要求,求實,第二要求,還是求實。但是,雙軌制就不必寫了,別人也做得挺好,我們沒優勢。」
水書記雖然鼓動十足,宋運輝依然猶疑,因為他早在寫第一篇的時候就已經考慮過這些問題,他不敢寫,怕太觸動政策,言多必失。政策這東西是高壓線,有事沒事離遠點,平時做做也就罷了,這等白紙黑字放到系統刊物上登載的東西,他還是謹慎再謹慎。「當初,對我觸動最大的是新車間做多虧多,雞蛋當土豆賣,但這其中涉及到計劃經濟的侷限…」
「我理解你的顧慮。這方面你可以避重就輕,考慮如何在不批判計劃經濟體系的前提下,寫出我們當時的矛盾。你回去好好考慮,先打個提綱給我。走吧,下班。」
宋運輝跟著起來,一直沒說話。等秘書過來鎖門,他跟著水書記一起下去,騎車到半路,才終於想明白,對身邊的水書記道:「水書記,我有數了,避實就虛,就是避實就虛,就談我們作為國營企業,面對既要顧全大局實現國家計劃,又要改革思路提升企業經濟效益,在這樣的矛盾衝擊中,我們如何把握好一個度,如何做到引進來,走出去。」
水書記聞言想了會兒,知道這個宋運輝終究是不敢寫得太直,「你說的也是一個不錯的角度,你先好好考慮個提綱,要抓緊,我們要爭取把續篇登載到下月期刊上。」不過水書記略微失望,這麼一來,他出氣的力度就得打個折扣了。
宋運輝回家,程開顏已經做好飯菜等候,這幾天她依然暑假,有的是時間慢慢伺候兩菜一湯。
既然已經想到思路,也別什麼提綱不提綱,宋運輝飯後就把自己關在只有一張桌子的書房,奮筆疾書。寫著寫著,覺得越來越解氣,真是恨不得聽水書記的話,第一求實,第二還是求實,把去年那個時候受的那些腌臢氣都放出來,什麼雞蛋當作土豆賣,簡直是打擊,荒唐。他忽然想到他作為新車間的車間主任,心裡那麼解氣,水書記作為金州的廠長兼書記,去年壓力最大的是水書記,水書記又何嘗不想找個出氣口發洩去年被費廠長暗搞的惡氣?難怪剛才談話時候水書記說感受最深的是他們兩個,其實,誰又能真正體會水書記去年那個時候的巨大壓力。
回憶的閘門開啟,宋運輝不由又想到,他去年那個時候,還為了脫離技術崗位,走向經營道路,而有意與一分廠廠長鬧矛盾。現在想來,真險。如果水書記是個爆脾氣的,去年看他如此亂上加亂,還不一刀軋了他。無論水書記是個怎樣的人,毫無疑問,水書記對他是仁至義盡。寫的時候,宋運輝不由得稍微走出保守,朝水書記的求實求實傾向了一些。
因為事事都是親歷,寫起來毫無障礙,無非是組織語氣詞彙的工作。程開顏不甘寂寞,一會兒走進來要求親一下,一會兒送來一根自制冰棒,一會兒又拿冰塊偷偷刺激一下丈夫,但這些小動作都不會打斷宋運輝的思路,搞得已經在家憋悶一天的程開顏非常沒勁。她又知道丈夫的工作重要,宋運輝是以別人兩倍的工作時間幹事才有今天地位,她不敢強扯丈夫陪她說話,只有自己滿心鬱悶。
宋運輝一陷入工作就非常專心,很快就將水書記吩咐的文章寫出。他寫上勁了,面對翻過一頁之後的空白信紙,忽然一笑,決定一鼓作氣,索性再來一篇,繼續換個角度剖析去年的拐角。這篇,他詳細描述水書記的大膽用人策略。說水書記用人不拘一格,跳出金州化工原有的行政格局,全方位信任、提拔、培養、任用一批年輕有知識的幹部,給予年輕幹部廣闊的用人空間。其中,當然有他這個特例,還有虞山卿。因為這也是他最深切的感受,寫來依然是下筆如飛。寫完,他都不要回頭再看,馬屁文章,絕對的馬屁文章。雖然說的是真實,可有些真實的東西大肆宣揚出來,就成了馬屁。宋運輝還不習慣於奉承馬屁,因此有些羞於回頭面對。掂著那幾張寫用人策略的信紙心說這怎麼當面交給水書記,有心想撕毀算了,可猶豫再三,還是與前一篇疊在一起,放入公文包。他終於不再用舊書包,換了一隻黑皮公文包。
再看時間,不得了,已經接近零點。過去臥室一看,卻見程開顏半躺著看書。他站門口笑道:「又是瓊瑤小說?這麼晚睡,不怕明天身體難受。」
程開顏堵了一肚子悶氣,道:「你這會兒有空理我了?你好不容易理我,我敢睡嗎?」
宋運輝只得好聲好氣地道:「你別生氣嘛,我還不是工作。快別看了,躺下睡覺。我洗個澡就來。」
程開顏還想說,卻見宋運輝早就轉身去衛生間,氣得將書摔地上,關燈就睡。宋運輝洗澡回來,見屋裡一團漆黑,早就瞭然,躺下笑道:「一個人關家裡一天悶壞了吧?我本來還把裝置排程工作安排在早晨進行,就是想著晚上可以準時回家陪我的小貓。沒想到下班時候被水書記叫去吩咐工作。沒辦法啦,我明天回來好好陪你。」
「你總是工作工作工作,你工作最重要,工作起來眼睛都不看我一下。你心裡還有我嗎?」
「怎麼會沒有?你是我的小貓。快睡吧,我倦得眼睛都睜不開。乖。」
「不乖,宋運輝,我想跟你吵架,你就行行好跟我吵幾句吧。我開燈啦,你別睡,你別總拿我的生氣不當回事。」
宋運輝哭笑不得,拿程開顏的話當小貓叫,伸手抓住她想去開燈的手,抱進懷裡,笑道:「乖,小貓,聽話,睡覺。」說著說著就迷迷糊糊起來,困得一頭扎進黑甜鄉里。
程開顏聽著宋運輝嘀嘀咕咕,略一仔細,就知道他已經睡著,真是氣不打一出來,很想岀拳敲醒宋運輝,激怒於他,可想到他又不是貪玩,而是工作得那麼累,拳頭又砸不下去,只有自己心裡憋悶。她覺得生活無趣之極。
水書記倒是沒想到還有意外之喜,看了宋運輝寫他大膽用人的那篇文章,心裡很是歡喜。即使知道這篇有馬屁成分,可是相對於大多數馬屁響而無用,宋運輝的馬屁,水書記還專門派人送去部門雜誌,略施小計,讓這後續兩篇文章依次分兩期登載。於是,由宋運輝執筆的上中下三篇《引進,只是開始》,有因有果,步步揭示引進取得成就的最大原因在於什麼,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就在於水書記的英明領導。
三個月連載下來,水書記在部裡也徹底擊敗費廠長,風頭一時無二。
宋運輝看著水書記如此熱衷,心裡不由想到成千上萬地掙著錢的雷東寶與楊巡。相比雷東寶與楊巡光明正大地名利雙收,宋運輝總覺得水書記這樣一個擁有智慧和極高能力的人為那麼點虛名和小利營營役役,很不值得。但回頭一想,自己又何嘗不是為點蠅頭小利甚至溜鬚拍馬?
雖然水書記對宋運輝照舊青眼有加,可宋運輝心裡卻越來越否認自己。
雖然是縣長陳平原拍板,銀行行長一力答應,可七手續八手續地辦下來,還是耗費很多時日,都已看得到田間地頭夏天的蹤跡,那貸款才姍姍來遲。雷士根還以為雷東寶已經等得忘了這事,沒想到他才辦了手續回村,早見雷東寶在村辦公室裡探頭探腦,沒等他走近,雷東寶就高聲而呼,「士根哥,今天辦成沒有?」
「哎唷,總算辦成,好了,我先解決一批火燒屁股等錢用的專案。東寶你別走,我還等著你簽字。」
雷東寶聞言歡快地道:「我簽字,你立刻把錢全提出來,明天我帶正明去把電纜裝置搬來。」
雷士根正走到門口,掏出鑰匙準備開保險箱的門,聞言將鑰匙又掖進口袋,皺眉正色道:「東寶,二期那些水泥磚頭預製板還欠著紅偉那兒的錢,二期工程款才付了一半,大家還等著搬進去住,還有你答應陳縣長擴充養豬場,一筆貸款到期要到銀行轉一下,到處都急等著錢,可你那套裝置一佔就是一大半,我哪裡拿得出來。」
「紅偉那裡不短錢,欠著就欠著,明年還他。工程款你要付也行,沒多少。這幾天每天有豬出欄,豬場自己可以解決擴充資金,最多少擴一點,貸款你明天就去銀行轉出來。你還有什麼難題?多大的屁事,值得你皺眉頭?小家子氣。開保險箱,照我說的做。」
士根依然不肯,「東寶,你別急,聽我算帳給你聽,這筆帳我早已經算了很多遍。你一套裝置還是二手貨,先得佔去那麼多錢。裝置拆和運輸先要錢,裝置安裝又要錢,裝置車間也不能學電線廠只有一個棚,還有配電房要新造,更要錢。再往後機子開起來,要的銅比電線廠多幾倍,吃錢跟喝水一樣,我們還有錢供電纜廠嗎?你起碼得有三百萬才夠開電纜廠,我們現有的一百七十萬遠遠不夠。你可以說你以後還可以問銀行貸,可你也要想到,你這回貸來的錢沒聽陳縣長話把養豬場擴到一萬頭,你沒了信譽,還讓陳縣長以後怎麼幫你?再說問銀行借錢又不是不要利息,我們借那麼多錢,利息背不起啊。」
雷東寶這回沒解答,而是抱臂穩坐,看著雷士根道:「你還有多少廢話,都說,說完給我開現金支票。電纜我非上不可。」
雷士根無奈地道:「東寶,你的心情我理解,我知道你急著想上電纜,可你別忘了,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你曾說徐書記也已經勸過你,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就不能再等一年?別還沒出手,自己先被債務捆死。只要再一年。今年我們可以擴大養豬場,再上電線裝置,把這兩項穩下來,明年順理成章上電纜。」
「明年就有錢了?明年你就找不出理由反對了?你這性格,我上什麼新專案你都會反對。你把保險箱鑰匙留下,你不肯開,我叫出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