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家父女都穿長呢大衣,還是劉總工先說話:「小宋,這是你家院子?後面開得多好的臘梅,我們經過公園看到的臘梅都還沒開。還有這些個菜,這兒一帶就數你的院子料理得最好,年輕人哪來那麼大耐心?」
宋運輝忙笑道:「劉總這麼冷天還出來?好像是快下雪的樣子。沒辦法,我家那個現在嘴刁,她就是要吃天鵝,我也得晚上冒險扒動物園的牆。劉總裡面坐坐?」
宋運輝只是客氣客氣,以為劉總工近日心情不好,又帶著女兒,不會進他家坐,沒想到劉總工卻是欣然答應,跟著他進門。程開顏卻見劉啟明如見情敵,並不歡迎,但是既然丈夫迎他們進門,她也只得端茶倒水歡迎。
劉總工和劉啟明各自坐在木椅子上,都是好奇地打量這簡陋到都沒有一張沙發的寒酸客廳。
宋運輝見此,微笑道:「家中簡陋。劉總請喝茶,這茶葉是老家山上出的,還不錯。」他端把竹椅子坐在一邊,把另一張木椅子讓給程開顏。
劉總工倒是一點不客氣,指著空空蕩蕩的屋子問:「總廠上上下下,小夥子們沒事都在家自己敲組合櫃,你好歹也下過基層,這點動手能力總有吧?」
程開顏道:「他要麼早出晚歸,要麼鑽書房裡看書,哪兒有空。好不容易禮拜天休息一天,才有時間整理整理院子。」
劉總工笑道:「都說你少年有為,有為,看來也是刻苦出來的,拿別人吃喝玩樂的時間做事。」
宋運輝微笑道:「在劉總面前,誰敢自誇刻苦。尤其是劉總還是在那麼亂的年代裡做出那麼多事。」
劉總工長嘆一聲:「有什麼用啊,做技術的最辛苦,最容易被淘汰,也最沒花頭。還是現在的年輕人聰明啊,你們這些人都是大學畢業,都是拿技術做跳板,這才對。對了,你有沒聽說一分廠人事調動?聽說分廠長要去總廠做副廠長了。」
宋運輝只有比劉總工更早知道此事,從他岳父那裡得知,但此時也只是笑笑道:「有聽說。不知道新車間未來車間主任是哪位。」
「都說是你。」劉總工說話時候兩隻眼睛滿是審視。
宋運輝又是一笑:「劉總哪兒聽說。」
劉總工卻是一笑,不再提起,閒閒又說了沒幾句話,就帶上女兒告辭離開,前後不到十分鐘。宋運輝將兩人送出,回來與程開顏道:「你有沒有看出,劉總似乎對我有敵意?」
「他現在看誰都來氣。再加他寶貝小女兒到現在還沒嫁出去,人家虞山卿又混得那麼好,他更生氣。別理他,說話太不客氣,兩隻眼睛看著你直勾勾的。」程開顏即使為了劉啟明也要詆譭劉總工,何況劉總工還真是不客氣,笑起來皮笑肉不笑的。
「對了,就是眼睛直勾勾,皮笑肉不笑,你旁觀者清。我感覺他就是純粹為了看看我這個新貴的家才肯進我的門,他有點過敏了。」他忍不住,又多一句嘴,「劉啟明的聲音依然像我姐姐的。剛才還沒見面時候,牆角聽他們父女說話,驚訝得不得了。」
程開顏警惕:「你還想著她,你以前就聽過她聲音,是不是一直對她有好感?」
宋運輝連忙否認:「胡說八道,你怎麼這麼會聯想?你別忘記,我好兄弟尋建祥就是被她和虞山卿告進牢裡的。」
「可你現在不是和虞山卿混得很好?」
「心照不宣而已,虞山卿也心知肚明。走,去你媽家。」
程開顏想想有理,心裡也知道宋運輝一直反感虞山卿,原來還有這麼一層原因在。但是,她對劉啟明還是不放心。
晚飯時候,下雪了。呆在溫暖的房間裡看雪,感覺有些奢侈,因此宋運輝貪戀這份奢侈,在窗邊看了好久,也想了好久。他剛才與岳父談了一分廠廠長升官的事,程廠長也說,一分廠廠長年輕有為,升到副廠長後,眼看就是未來廠長。料想一分廠廠長升上後,會主管生產和技術兩大塊,很大可能成常務副廠長。宋運輝想到他曾經與一分廠廠長的矛盾,心中開始預計有些不妙。現在看著窗外的飛雪,心事重重。可當初與一分廠廠長作對,那也是不得已。不知現在有什麼挽救措施。
到九點多,程開顏看完有個很帥男演員的《尋找回來的世界》,準備睡覺,電話鈴響。電話雖然就在程開顏身邊,但只要宋運輝在,她從來不接,怕接起是一聲「hello」,尤其是這種這麼晚打來的。宋運輝拎起電話,也是自覺地一聲「hello」,就怕是天涯海角來的電話。程開顏粘在丈夫身邊,聽電話裡不很清晰地傳來一聲女子的「hello」,她便知難而退了,說明不是她爸媽的電話。
宋運輝卻分明聽到後面是清晰可辨的「mr.song」,他驚喜,脫口而出:「梁思申?好嗎?」
程開顏聞言也是大驚,卻不喜,停下腳步很是犯難,旁聽,還是不聽?
梁思申語速有點慢,好像是一字一拖音,聽著有點怪,倒是字正腔圓的普通話,「我挺好,宋老師,聖誕快樂,新年快樂。但是,我不敢想象,宋老師的聲音變化好多。」
「我也不敢想象,當年才小學的梁思申現在都上大學了。新年快樂,沒出去玩?你們現在應該是放假吧?」
「現在是早上,我要趕功課。以前有兩次打電話來,你都沒在,沒人接聽,爸爸又說你就是這個電話。我想今天再試試運氣,我今天果然好運氣。可是,為什麼我打通電話,反而覺得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呢?對了,宋老師,你現在做什麼?」
宋運輝聽了覺得有趣,本來還以為梁思申窮人孩子早當家,變得犀利異常了,她寫的信就很有思想,沒想到說話卻那麼可愛。宋運輝考慮到國際長途昂貴,便簡要說一下自己做什麼。「我做產品出口,管著一個出口部門,同時做車間管理,手下四百多號人。你告訴我你新家電話,以後我去美國可以先知會你。」
「你管的人還不如爸爸多,可爸爸年紀比你大。我做臨時工的也是一家進出口公司,可是我們做衣服,我每次上班就是給他們打數不清的單子,非常複雜,做錯就麻煩了。你聯絡的是美國哪家公司呢?我現在水平很好,可以幫你調查公司資質。」說完,梁思申自己忍不住先笑了。
宋運輝笑道:「好啊,你把電傳號給我,我明天上班發給你。給你個鍛鍊機會。我們接觸的都是較大規模的公司,合同訂立後憑信用證發貨,對方即使是一個皮包公司也無所謂。聽得懂我的話嗎?」
梁思申慢吞吞地問:「皮包公司是什麼?」
「就是沒有辦公室,沒有幾個工作人員,只有一個人拎著皮包到處跑,皮包裡面是錢、印章、發票、介紹信等全部公司家當。」
梁思申奇道:「這又怎麼了?美國好多小公司是這樣,有些就是在家裡做買賣,只要資金實力好,信譽好,誰都不會歧視皮包公司,銀行照樣開信用證給他們。宋老師犯錯誤,不該歧視皮包公司。」
「我們這兒的皮包公司意義有點不同,這事說來話長,不浪費國際長途。這兒皮包公司打一槍換個地方,信譽不是很好。」
「噢,明白了。真希望宋老師在美國的客戶都是皮包公司,那就太好玩了。宋老師請記我的電話和電傳號碼,我一定查出個皮包公司給宋老師做新年禮物。」
宋運輝拿來旁邊的紙筆記下號碼,完了忍不住問:「你以前說話很快,現在怎麼說話像錄音機變調一樣慢?」
「沒人跟我練中文,可我英語說得可快了。我真悲哀啊,聽說這叫忘記根,忘記祖宗。」說著梁思申就用英語把前面的話複述一遍,果然嘰嘰呱呱就跟錄音機快進似的,而且詞彙量也大得多,宋運輝耳朵忙不過來。「我上次跟爸媽也是講了好幾天話才恢復過來。媽媽說,我現在只適合聽兒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