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讓上門?」老王心說全天下都知道寡婦老孃難弄。見楊巡點頭,老王關切地問:「小鳳跟你鬧開了?」
楊巡直著眼睛再次點頭。老王就道:「我跟你說,老孃是老孃,老婆是老婆,老孃再生氣,到死還是你老孃,老婆逼急了會飛。」
「我又不是不知道。可我能把小鳳領回家嗎,那還不鬧翻天了?我還有一幫弟妹看著呢。」
老王奇道:「你媽幹什麼反對小鳳?退一步不行?」
楊巡一時沒法說,他媽說小鳳一看就是水性楊花,越看越水性楊花,一年比一年水性楊花。他加工了一下才道:「我媽說小鳳風流,我這老實頭看不住她。」
老王一聽忍不住笑,做孃的大概都看著自己孩子是老實頭,可楊巡這人,人家不被他耍已經上上大吉。不過老王看著戴嬌鳳也覺得這人可能不安於室,平時與大家打打鬧鬧全無顧忌,哪像人家尋常小媳婦。換他也不喜歡兒媳婦是這樣的。但楊巡又另說,楊巡有的是本事錨住戴嬌鳳。老王笑嘻嘻給楊巡岀主意:「你又不缺錢,乾脆去縣裡市裡買間商品房,你媽不讓小戴進門你就讓她住商品房,兩頭遠遠隔開,你兩頭跑,兩邊不得罪,又兩邊討好。春節領小戴回去拜個年,你媽總不至於把小戴趕出去。即使沒領證也跟領了證一模一樣,小戴還會埋怨你?」
楊巡恍然大悟,「王叔,多謝,多謝,我明天就去辦。哎呀,早問你了多好。」楊巡心情一好,嘴上話就多了起來,「王叔,你錢比我多,還辛苦踩沖床幹什麼,僱個人,一天也沒多少。」
老王唉聲嘆氣:「我老婆前幾天抱女兒回家來,給計生辦的抓了,一定要我罰款,我給罰得心疼啊。這個春節我不休了。」
楊巡早知道老王小氣,做生意從來都是斤斤計較,到處揩油,這回被計生辦罰了錢去,還不等同割老王的肉。「王叔你不正想要個女兒嗎?千金千金,花這點錢值。哎,王叔,你現在一大半做的都是煤礦貨了啊。」
「都是些小煤礦,年後爭取打進國營大煤礦。你怎麼樣,這一年打進去沒有?」
「我都忙著做批發了,王叔,你打進國營大煤礦,不妨順路問他們要不要電纜,我優惠批給你。我量大,你再也拿不到我這麼低的出廠價。」
老王道:「我倒是想,可我沒錢。我生個女兒給罰去一大筆,剛又給兒子在市裡買了套房子放著準備讓他找物件擺噱頭用,現在手頭鈔票緊。再說現在煤礦窮,不肯給預付款,我小本經營的哪裡還有錢進電纜。」
楊巡心說,罰款加買房子,加起來也沒幾萬,老王哪裡能窮成這樣,無非是想跟他掉槍花。他將計就計,道:「王叔,只要是國營煤礦的生意,你電纜先拿著,煤礦什麼時候給錢你什麼時候付我款。國營煤礦,還怕拿不到錢?」
老王頓時眉開眼笑,連連誇獎,「小夥子,做生意愣是有魄力。難怪後來居上。」
楊巡心裡得意地想,那是當然的,他把腦筋放在擴大生意規模上,老王之類的人則是把精力集中於針頭線腦,幾年下來,當然不同。
從老王那裡出來,楊巡心情好不少,又飛馳去戴嬌鳳那兒,說明他準備在市裡買商品房給戴嬌鳳住,他愛戴嬌鳳,當然在美人的眼淚攻勢下,割地賠款地答應房子籤戴嬌鳳的名字。他既然有行動出來證明不是嘴花花,戴嬌鳳自然就相信楊巡。兩人本來感情就好,戴嬌鳳愁的本就是楊巡愛她不愛她的,到此便又親熱作一團。
只是,買房子的事並不是說做就可以做,一是春節前後,人家房管所不辦事;二是買房並不是你想買就買,不是市區戶口還不給買;三是都不知道哪兒有房子賣,他們這些不住市區的不知道行情。楊巡又是春節進完貨後急著要趕回東北去,人家已經千里迢迢來電話催他,他只能把任務託付給戴嬌鳳的哥,要她哥找到房子,他會帶錢南下買下。大家都覺得這辦法挺好,戴嬌鳳雖然這個春節還住在孃家,可心裡順了,就不想東想西了,孃家住得舒坦。
跟縣裡的那些個同志聯絡感情,以前興送年貨,只有他們下鄉時候才需擺開桌面招待一頓好的。現在年貨之外最好是吃一頓,雷東寶從善如流。雷東寶不像楊巡那樣擅長花言巧語,他就是發動攻勢灌酒。可他灌人一杯,別人也回敬他一杯,兩桌酒席一起開,等大家吃好喝好,雷東寶也腳底踩花步。
他們吃飯的地方是個體性質的車站飯店,飯店老闆娘韋春紅,做人八面玲瓏,人稱小阿慶嫂。雷東寶經常上門,韋春紅早已與雷東寶熟得互知底細。她眼觀八方,眼看著雷東寶送走客人,歪歪斜斜地準備上摩托車回家,便走過去輕聲道:「雷書記,你今天喝那麼多,回去路上又暗,不如坐我店裡喝杯茶消消酒,等酒勁過了再回家吧。否則太危險。」
雷東寶酒氣粗,膽氣豪,連聲道:「沒事,沒事,我一點沒醉。」
韋春紅一把拔下摩托車鑰匙,扭身就往店裡走,「有事沒事我比你清楚,雷書記就一點面子不給,一口茶都不肯賞臉嗎?」
雷東寶鑰匙被搶,沒辦法,又不好岀力氣從人家女人家手裡搶,只得被順藤牽回車站飯店。飯店幾乎打烊,只剩下幾個服務員打掃。韋春紅遞來一隻灌滿熱水的鹽水瓶讓雷東寶暖手,雷東寶當然拒絕這種娘娘腔的東西,韋春紅也不勉強,收起來不管。雷東寶坐著喝了幾口水,卻是酒勁突突地上來,上下眼皮打架,坐著看會兒人家打掃,不知不覺就迷糊過去。
一會兒,他被人推醒,他懶得睜眼,聽見耳邊一個溫柔聲音說話,「雷書記,都這麼累,隨便哪兒睡一下吧。」
雷東寶毫不猶豫接受建議,「嗯,行。」覺得這椅子舒服,就想躺下去。
身邊有個人笑著挽起他,「這都要睡到地上去啦,走,我們稍稍走幾步就是床。」
雷東寶聽著只覺得這個聲音熟悉,乖乖被身邊人挽著走。可費勁走了半天樓梯還沒完,他忍不住出聲,「怎麼那麼遠,有完沒完。」
身邊溫柔聲音告訴他,「就到,很快就到。」雷東寶又乖乖地走,倒是有一半分量掛身邊人身上。不過這回倒是真的很快就到,他摸到床,就閉著眼睛甩掉外套毛衣褲子,鑽進被窩。被窩又香又軟,還很溫暖。雷東寶很是享受,很快睡去。
扶雷東寶上三樓睡下的韋春紅這才近身,稍稍揭開被子,取出兩隻充滿熱水的鹽水瓶,又將雷東寶隨地亂扔的衣服撿起。抱著雷東寶亂七八糟的衣服,韋春紅坐床頭看著雷東寶發愣。她開飯店這麼多日子,多少男人對著她嘴花花眼花花,只有雷東寶一張臉雖然土匪似的,做人卻是規規矩矩,她心裡好喜歡他,多想有這麼個男人做身後的依靠。可是她自知長得不美,中人之姿都沒有,年紀又不小,不知會不會比雷東寶大,又是寡婦人家,人家大名鼎鼎的雷書記怎麼會看上她。她最多單相思而已。
她看了好一會兒,拿來新毛巾,倒出鹽水瓶裡的溫水給雷東寶洗臉擦手。一隻略顯粗糙的手指忍不住輕輕描過雷東寶的輪廓,一遍又一遍。又坐床頭將雷東寶的衣服尺寸量下來,將補得亂七八糟的地方拆了重補,非常困了,她才罷手,看看房間裡唯一的這麼一張床,她猶豫半天,心慌慌地先關掉點燈,又在黑暗中站了會兒,才顫抖著雙手寬衣解帶,慢慢滑進那唯一的被窩裡。
有男人的被窩,自然不是鹽水瓶能比。
雷東寶睡得渾身舒坦,兼有異常熱烈的春夢一場。可睜眼發現眼前這不是他的家,整個人徹底清醒,跳起來對著陌生環境發呆。他漸漸清楚地想起,這裡是什麼地方,昨晚都做了些什麼,而那個懷中的女人…
雷東寶意識到犯男女問題了。他焦燥地起身穿上衣服,當然是不會細心到留意補丁的變化。他飛奔下樓,看到老闆娘韋春紅靜靜坐一樓摘菜。聽見響動,韋春紅很是害臊地更低下頭去,眼皮子都不抬地道:「雷書記起來啦?你坐會兒,我去煮個酒釀圓子。」
「昨晚是你?我認錯,你說吧,要我怎麼樣。」雷東寶站樓梯口看著韋春紅,心說昨晚上怎麼會把這女人當成萍萍。
韋春紅聽著這麼無情的聲音,心裡發苦,但反而能若無其事地起身,淡淡地道:「要什麼怎樣,你鰥我寡,又沒害到誰。我不會要求你什麼。圓子很快就好,稍等等。」
雷東寶莫名其妙地看著韋春紅走進廚房,心說平時看看這女人挺正經,怎麼把男女關係看得這麼隨便。他想了想,並不想吃什麼圓子,大步走出飯店。可摸了半天沒找到摩托車鑰匙,門口卻傳來輕哼聲,「起碼吃了早飯才走吧,鑰匙在我這兒。」韋春紅說完又快步扭身進去。雷東寶無奈,心虛地看看周圍,見左右沒人,也趕緊跟進。但他不肯輕易就範,跟進廚房就道:「鑰匙給我。你自己想好,要我怎麼認錯。但我告訴你,我不會再結婚。」
「誰不知道你的歷史?你有過去,我也有。我也不會跟你結婚,你休要想得美,以為你是香餑餑。」
「那你要我怎麼樣。你不用扣鑰匙,直說,我不會賴帳。」
「誰說要你負責,我才是要你原諒,昨晚喝醉的是你不是我。該我向你賠罪,請你吃了早餐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