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建祥的店大約六七十平方米,比較顯眼。但宋運輝才走近店堂,就聽見裡面呼五喝六,鬧得厲害。他腦袋本來就被程開顏鬧得發脹,見此想走開。沒想到卻被尋建祥眼尖瞅見,一把拉進店裡,卻見是幾個吊兒郎當的人坐在店裡閒聊。尋建祥跟宋運輝寒暄,那幫人則依然議論者國事家事,語氣中帶著狠意。但等尋建祥把宋運輝一介紹,那幫人都伸手向宋運輝表示友好。尋建祥也沒說的,笑嘻嘻把這幫人趕了出去,他知道宋運輝不喜歡吵鬧。
宋運輝卻指指那些離開的背影,輕問:「那些人在,顧客還方便上門嗎?」
尋建祥笑道:「都是朋友,差不多時候進去的,有的比我出來早些,熊耳朵也出來了,你知道嗎?」
「噢,他找到工作沒有?落腳在哪兒?」
尋建祥嘆息:「這幫人都是沒工作的,以前的工作丟了,現在誰敢收他們。我要不是有你一隻手錶幫忙,我現在也跟他們一樣每天沒事幹混吃等死。我這兒總算能給他們一個坐著說話的地方。」
「原來是他們,難怪。」宋運輝看著遠去的人們,難怪他們說話狠意十足,若都是跟尋建祥一樣些許罪名關上幾年的,現在又靠家裡養活,誰心中能沒有怨氣。「你一向是最講義氣的,可你得看到,他們在,影響你工作。你可不可以晚上聚會?」
「你倒是一向跟我實話。可是他們來,我好意思拒絕嗎?看著不忍心啊。都是從小玩大的,不能我稍微賺點錢就不理他們,有時候他們還等著來我這兒吃一頓好的。你今天怎麼過來?臉色不太好啊。」
宋運輝心煩,將程開顏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尋建祥聽了卻是大笑,笑得扎手舞腳的沒一點樣子。宋運輝氣道:「你笑什麼,這事兒很好笑嗎?」
「不,事情不好笑,我笑你看不透。這事兒太簡單了,誰都知道這是金州的傳統。金州老孃們誰都那樣,全廠物色聽話女婿跟女兒談戀愛,不等戀愛結束送入洞房生米煮成熟飯就不把女婿調離倒班,怕半路飛了。女婿進門先做幾年長工,他們全家一起幫女婿升官,等女婿有點官位,以後就關照岳家。就你不老實,還跳出金州,你說你們岳家會怎麼擔心,這不是才養成的雛鳥給飛了嗎。」
宋運輝聽了滿臉通紅,怒道:「我那時早已脫離倒班坐鎮重要崗位,我也沒做長工…」
「你難道沒得你岳家一些好處?」尋建祥卻是異常冷靜。「作為朋友,我有一說一。」
「當然有,但憑我自己本事,難道就沒有今天成就?別把我說得那麼難聽。」
尋建祥卻笑道:「呵呵,難得見你失態,可見今天是真生氣了。不管怎麼說,傳統就是這樣的,你愛人肯定也這麼想,又沒幾個跟你一樣是天才。她已經挺好了,那麼聽你的話,人也大方,你不知道以前閔廠長愛人怎麼對他,就是騎在頭上,嘿,那麼狠的閔廠長,你信嗎?」
「可她也不看看,我是沒良心的人嗎?」宋運輝嘴上賭氣,心裡卻想到閔廠長,恍然大悟,「難怪閔會出軌。」
「嘿嘿。人這東西,你說,有幾人能信的?我這回出來要不是你幫忙,我等著找出路那陣子,我進去前常接濟的兄妹都避著我。你也別怪你愛人想不通,換誰都想不通。不過我看你愛人容易騙,你就不能花言巧語把她哄順了嗎?那麼硬氣幹什麼,又不是工作。」
「又不是沒花言巧語,可那是死穴,不能碰。今天直說著要曠工跟我走。我看上去就這麼不可信?」
「女人有時候難說得很,我到現在還沒明白。要不你看這樣,想辦法把她調去那邊市裡工作,你在那邊市裡先買間小點的房子安身。對了,我現在手頭開始有寬裕,先還你兩萬。明天我拿給你。」
宋運輝看尋建祥一眼,清楚尋建祥那是為了解決他家的事,硬是不知道從哪兒擠錢來還他。他搖頭道:「不用。工廠選址距離市區有一個小時多的路程,而且才開始修公路,她去了我也不可能天天回家,最多一星期一次。她一個人帶孩子行嗎?等孩子能上幼兒園時候再說吧。錢你還是拿著,繼續擴大生意。還有,你也該結婚了。」
尋建祥淡淡笑道:「前兒有人給我說了個女的,離婚的,帶著個兒子。要不要看看?」
宋運輝一愣,說這話的還是以前的尋建祥嗎?以前的尋建祥不會那麼寬容地對金州的所謂傳統表示理解,不會隨便找人介紹個女人將就。他腦筋轉了會兒,低聲問:「是不是生意並不容易?」
尋建祥笑道:「你想哪兒去了。開著店門還會沒生意做?」
宋運輝認真地道:「你的朋友每天在的話,沒人敢上來,尋常人誰都怕這幫人,不是我歧視,你該跟他們脫鉤就脫鉤。還有你的身份,街道工商什麼的會不會找你麻煩?」
「你腦子幹嗎那麼好使呢?」尋建祥沒正面回答,卻低首不語了。
宋運輝看著尋建祥好一陣無語,這個尋建祥,依然是悶在肚裡的義氣,吃虧還沒吃怕。他相信,尋建祥不肯跟熊耳朵那些一起長大的難友脫鉤,那不是尋建祥的性格。
回去家裡,晚飯時候程開顏吃了一半又跟她爸磨著要她爸幫請事假,說她要跟著宋運輝去海邊。宋運輝終於從尋建祥那兒獲悉程開顏心底深處的恐懼,原來並不全是因為不信任,而是還有金州的所謂傳統在裡面作祟,他再看程開顏的吵鬧就心平氣和了許多。見岳父被程開顏煩得淨喝酒不說話,知道當著他的面,岳父有些話不便多說,他就把宋引交給岳母,扶起程開顏去他們屋子。
將門踢上,他就緊緊抱著妻子輕道:「小貓,我們是一家人是不是?」
「可是,一家人有我們這樣的嗎?我們一直分開著,你春節都不耐煩多住幾天。」
「唉,我何嘗不想多住,我在北京每天想你們,還有我爸媽。我跟你們小時候不一樣,我從小是四類分子崽子,有時候走出家門,不知道什麼時候身後飛來一塊瓦片砸頭上,我只好經常不出門,我姐說我好靜的性格就是被關出來的。那時候我們一家只要不上學不上班,就擠在屋子裡安安靜靜生活。如果有石塊砸了我們的窗,有人在外面喊打倒,我們只有一家人抱一起互相打氣。家對我來說,是唯一。你們小時候有小朋友,有幼兒園,可我只有家。你理解嗎?」
程開顏不明白宋運輝怎麼扯到那麼遠的去,但還是含著淚點頭,嘀咕一聲「知道」。
「但我姐姐早早去世。缺了一個人的家很殘缺,幸好你來了,我們家又成四個人。我們現在又加入一個貓貓,我們的家現在多好,很幸福,很圓滿。但你應該知道,我如今是家裡的主力,我必須為我們的家過得更好而努力。我努力的目的,是希望你們過安定和美的生活,而不是跟著我顛簸,我不願看到你們中的任何一個吃苦,我有一個姐姐吃苦去世已經夠了,你們誰都不能再不幸福。聽我的,我們分居兩地的日子不會太長,你得相信我做事一向快手,這回我自己拿著主意,我更能控制進度飛速向前。我們團圓的日子不會遠,到時我把爸媽也接去,我們一家繼續抱成一團過日子。我們的家,對我很重要,是唯一,家裡的人缺一不可。你信嗎?」
原來是這樣。以前程開顏只知道宋運輝很顧家,他爸媽來的時候,他好菜好飯,一個月的錢花個精光,他的工資其實在年輕人中已經不算低了。以前程開顏也知道宋運輝對姐姐去世一事的耿耿於懷,沒想到還有一家扶持過日子的苦難經歷在裡面。程開顏想到自己現在填補了三缺一的空白,那麼,她不也是唯一的一員了嗎?她還真不知道,自己在丈夫心目中有這麼重要。她還以為宋運輝一向回家就悶頭看書,那是與她話不投機半句多,她真害怕丈夫在外面找到一個講得到一起的女人,比如層次那麼高的梁思申。但現在被宋運輝一解釋,她以前的那麼多顧慮好像一下都不成其為顧慮了,她是丈夫心目中這麼寶貴的家的一員,她還愁個什麼?她立刻破涕為笑,撒嬌地道:「那你早怎麼不說呢,我當然信你啦。」
宋運輝鬆口氣,忙道:「那好好回去吃飯,別再纏著你爸。」
「不要嘛,我要抱抱你。」
宋運輝無奈地揉著妻子,笑道:「不可理喻,貓貓都比你爽快。」
程開顏終於能夠堅強地面對宋運輝的返程。但尋建祥的事情,成了縈繞宋運輝心頭的一個心結。
楊巡的電器市場開業時候,很多人都是觀望,有幾個櫃檯並沒租出去,是楊巡拿自己的東西充填了那些空虛的櫃檯,並僱人值守,才使整個電器市場看上去滿滿當當,並無缺席的樣子。
開業沒多久,就有各色人等找上門來,比當年租一個倉庫開一個門面時候找上來的人多得多。找上門來的,好多手中都拿著一份很不規範的收款收據,各式各樣的收款罰款都有,有些一說出來楊巡不怒反笑,有一張單子竟然是因為噪音而罰市場的款,楊巡都不知道他的市場噪音在哪兒,門口一輛黃魚車騎過都比他的噪音大。罰單或者收費的數額又不大,交了,楊巡堵心,不說這錢交得不明不白,而且誰知道交得太乖了,收錢的以後會不會收上癮。不交,不行,來的人都是有來頭的,哪一個楊巡都惹不起。楊巡覺得跟顧客談價扯皮都沒那麼艱苦,一個月下來,也不知手頭不明不白流出去多少錢。有些單據拿給會計,會計還說不能報帳。有那麼一段時間,楊巡看著那些拿蘸了口水的手指「嘩嘩」翻著收據進來的人,心中就會湧出孫二孃的戾氣,恨不得手頭變岀兩把牛耳剔骨剪刀,將這些個人大卸八塊了。
老李這天借買一些電料的藉口,到楊巡市場來坐坐。進門就看到比他前面的一個壯大漢子一邊翻著票本子一邊吆喝,老李工廠有一定規模,這等事情還是第一次見到,不由駭笑,跟著那漢子鳴鑼開道地往裡走,看到旁邊攤主都是見怪不怪地看著,老李心說看來這等事常有。但老李後來看到楊巡也笑嘻嘻一邊兒看著,沒事人一般,並不出來應付那漢子「領導呢領導呢」的吆喝,老李自然不點明,走過去楊巡那兒,將採購條子扔給楊巡,說都不用說,楊巡就吩咐下面人手趕緊出去倉庫置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