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東寶當然知道陳平原懶得管這等閒事,但他怎能放過送上門來的掌印把子的,硬是追著不放。「陳書記,你今天也看見了,我們現在這麼多工程一起在搞,那叫遍地開花。為了養殖塘,我們特意從水庫引來專門水管,光是從兩個村通過,就得交買路錢。我們還得請人挖魚塘,現在不一樣啦,以前村裡閒人多,組織一下,大幹幾天就成,現在村裡閒人只有老人小孩,挖魚塘得外面請人,那又得多少錢。魚塘上面架鋼大棚,牛蛙塘上面種葡萄搭葡萄架,這些都是錢啊。我現在恨不得…」
「得了,雷老虎,你一向爽快大方,今天怎麼也婆婆媽媽。比起你那些投入,你這點貸款利息算得了什麼。你已經蟄伏兩年沒動靜,現在也該厚積薄發,鬧點大動靜了。你乾脆把五百萬拿來,規劃重新編排一下,趁有錢,有些事提前做了。你說你幹嗎跟銀行唱對臺戲呢,你以後多的是依靠銀行的時候,別人還哭爹喊娘苦貸不岀錢,你這兒是銀行硬塞你錢你還心裡不滿,你要把銀行惹毛了,不給你貸了,你又得上我這兒鬧了。我看啊,你聰明,就把錢大手大腳花了,回頭再貸,不聰明,就存銀行生利息,也算是給他們銀行做好事。你自己看著辦吧,好好想想,你以前大膽貸的款,現在不都成你小雷家的金礦了嗎。」
雷東寶鬱悶地看著陳平原:「我當然要這些錢,但晚要兩個月,我不肯白付兩個月利息,銀行它這是仗勢欺人。」
「那你有什麼辦法,現在又不能靠我批文給你錢了,你要麼順著銀行,要麼以後一輩子都不用到銀行,你能拿銀行怎麼辦。你看,東寶,我跟你說大實話大白話,你也應該認清現實。」
雷東寶鬱悶得沒法現實,到了縣裡就主動要求被放下,懶得再去縣委大院逛逛,更不願去農行磨嘴皮子,徑直趕去車站,準備買票回家。
經過車站,當然就得經過韋春紅的飯店。雷東寶望了一眼,走過算數。這個女人,雷東寶都不願想她了,事兒真多。前兒忠富為了福壽螺口味的事跟她去商量,兩人研究來研究去,忠富臭著一張臉回來,取消養殖福壽螺的計劃。於是原本挖出來計劃養殖福壽螺的池子變為養牛蛙的,那些繁殖迅速已經長了一池子的福壽螺被軋碎了喂尼羅羅非魚,沒想到魚倒是愛吃,吃了又長得快。聽說,就是因為韋春紅竭力否認了福壽螺,說那玩意兒沒出路。而忠富被說服了。
雷東寶一向知道忠富這擰脾氣的,非常難以說服,他以前當著一村人的面都說服不了忠富,韋春紅怎麼三言兩語就讓忠富改弦更張了呢,這其中…雷東寶不免想起了韋春紅的主動,和她勾勒住全身的紅毛衣。雷東寶經過韋春紅飯店的時候,不由「哼」了一聲。
但閒事兒就像是等著雷東寶去插手似的,雷東寶聽到飯店裡傳出的吵架聲。他想不管,但是他已經看到敞開的大門裡,伶牙俐齒的韋春紅叉著腰與一個男人吵架。雷東寶知道韋春紅不是個好惹的,見此就坐山觀虎鬥,他混不知自己竟然駐足不走了。但看著看著他怒了,什麼,一個男的竟然伸手推推搡搡女人?他幾乎想都沒想,滾滾穿過馬路,飛奔進門,揚起大掌劈胸抓住那男人,「啪啪」就是兩個耳光。
那男人自然不依,回身與雷東寶打了起來。雷東寶而今胖了,雖然依舊力大,可騰挪不靈,也中了幾招,但終究是把那男人打飛出門,站門口扔下硬邦邦的名號,要那男人冤有頭債有主,想報仇找他小雷家雷東寶。
雷東寶看著那男人落荒而逃,拍拍手掌也想走。卻被韋春紅拉住一隻袖子,韋春紅淡淡地道:「你一個大書記家的,臉上流著血出去總不大好,我替你清清再走。坐這兒。」
見韋春紅不膩他,雷東寶才坐下。一會兒韋春紅就拿了酒精來,見雷東寶看見她走進就閉上眼,心裡恨不得踢這胖子一腳。她小心替雷東寶擦拭被抓的痕跡,眼睛卻總瞟著雷東寶露在袖子外面的胖手臂,想起自己守寡以來多少大事小事都是一個人憑一張嘴應付,但落單時候卻只能忍氣吞聲,今天雷東寶來得多及時,到底是男人,一出來啥話都不用說,就把什麼都扛了,都擺平了。
雷東寶其實坐著挺難受的,一邊兒是酒精刺痛得他皮肉發緊,一邊兒是韋春紅熱烘烘的身子近在眼前,氣息相聞,當真是冰火兩重天。他只有緊閉雙目,後悔不該留下。但忽然脖子上熱熱的捱了一滴什麼,然後又是一滴,他不由驚異,睜眼扭頭看去,卻是韋春紅在哭。雷東寶最怕女人哭,見此悶了會兒,悶聲悶氣問:「我沒來時候你吃虧了?那男的是誰?我找他去。」
「你算我什麼人,你管我什麼閒事呢,跟你又不相干。」
雷東寶口舌上不是韋春紅的對手,被激得沒話好說,騰地站了起來,可看看哭泣的韋春紅又不忍心走,只得背過手去,不耐煩地道:「算我多管閒事,說吧,誰。」
雷東寶說得看似不耐煩,韋春紅聽著卻溫暖,想著剛剛的委屈,又想到守寡以來的委屈,抽出拳頭捶著雷東寶的胸口大哭,「你能管多少,你今天說管明天又不管,你由著我任人欺負…」
雷東寶這拳頭捱得莫名其妙,心說女人真是不能講理,以前萍萍也是說哭就哭說笑就笑,壞事都賴他身上,眼淚鼻涕也都抹他身上,淨欺負他。可問題是韋春紅的拳頭有勁,讓敲幾下也就罷了,多敲他受不住,只得抵擋遮蔽,一來二去,變成他抱著韋春紅哭了。雷東寶若是避著也就避開了,可真抱上了,卻也不捨得放,緊緊抱著問:「到底誰啊,說啊。」
韋春紅也死死抱住,卻緊著問一句:「你急什麼,有事去是不是?」
「沒事,你愛哭哭。」
「說沒事就不能走,你讓我哭痛快。」
「你還哭…」雷東寶束手無策,看著韋春紅果真說繼續哭就哭,下雨一樣沒個停。他煩躁地想了一想,拖起韋春紅,將店門鎖了,抱上三樓。
…
韋春紅下去開門營業了,雷東寶躺床上看三樓裝飾一新的房間。粉紅的泡沫牆紙,滾花邊的粉紅窗簾,全新的鏡框式傢俱,下面是軟綿綿的席夢思。就是大熱天躺著有些熱。看來還真是冤枉了韋春紅,她的三樓可能是為他裝的。
再想剛才韋春紅躺在他懷裡說的那些委屈,說到底女人再潑辣,還是女人。以前人家都說萍萍能幹厲害,可他看來看去萍萍就是個小女人,韋春紅也是。原來一個女人家開家飯店不容易啊。
雷東寶正想著,韋春紅輕輕開門進來,手裡端著個托盤,上面有啤酒一瓶,一碟醉雞,一碟燻魚,一盤拍黃瓜。韋春紅輕輕把東西放桌上,看一眼雷東寶,又低眉一笑,輕道:「你先隨便吃點兒,我忙去。你別走啊。」
「我走哪兒去,車站都關門了。」雷東寶支起身,看著韋春紅道:「你這兒別做了,收拾收拾跟我去小雷家,我們結婚。」
韋春紅一聽,整個人跟遭雷打了似的,站在原地簌簌發抖,「你…真…假…」
「我什麼時候跟你說過假話。」雷東寶想的是老徐的話,老徐前兒來電話說結婚了,他想著老徐說的有理,那他也結唄。這不眼前就有一個,就跟老徐說的,跟萍萍差距挺大的,但人能幹賢惠,那就行了。再說他也不能總白佔著人家便宜。只奇怪韋春紅那麼激動幹嗎。
「我…我…」韋春紅平日裡的伶牙俐齒全沒了,做夢都想不到雷東寶會跟她提出結婚,撲上來緊緊吻住雷東寶,這就算是回答了。雷東寶心中很是清醒地又看出一條韋春紅與萍萍的明顯不同,韋春紅太野太大膽了。因此雷東寶不得不在韋春紅喜氣洋洋地起身下去時候提醒一句,「不能讓野男人碰你一根汗毛。」
韋春紅回眸一笑:「哪會,有你在呢。」
雷東寶很想下去盯著,但又懶得走,就一個人在上面喝酒吃肉看電視,將一盤子的東西吃個精光。又躺回床上,開著風扇想事兒,這銀行一定要塞給他的五百萬該怎麼辦。
韋春紅今天那是巴望著客人快點走,等客人一走,招呼著服務員們打掃好衛生,她就急急關門打烊,衝上三樓。雷東寶見她進來就一句話:「飯店關了跟我去小雷家,以後我養你。你兒子也帶上。」
韋春紅剛坐到床沿,聞言立刻認真道:「不要,這飯店很賺錢呢。」
「我賺得比你多,你還不如回小雷家給我管食堂去,他們做的菜那個土。聽我的,別總讓男人佔便宜。」
韋春紅這才轉為笑顏,嬌媚地趴上雷東寶厚實的胸膛,「你吃醋呢,是嗎?」
雷東寶自然不肯承認,「誰吃醋,你嫁我就得跟我走。」
韋春紅媚眼如絲,笑嘻嘻道:「明天我就跟人說,我是你雷老虎的老婆,看誰以後敢對我不三不四。你說你老婆有誰敢欺負。」
「那當然。」
「那你還擔心,你這不是吃醋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