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孩子家長只是客氣,程開顏卻是聽著傷心了,別人都理解她的難處,她的丈夫反而總拿她當低能,看她做什麼都不滿意。哼,她就很滿意他嗎?
艱難地推著腳踏車回到父母家,停車搬東西又是一番折騰。她媽趕出來說,宋運輝打來電話,說晚上有事不能通話,要程開顏不要生氣,不願抹就不抹,看著看著會習慣。程開顏脫口而出,「惡人先告狀」。
宋運輝晚上有事進城與人談,可心裡總放不下原本清秀甜美蜜桃一般的程開顏臉上,被紋眉搞得如此惡俗,不用看就知惡俗。雖然已經打電話通過岳母道歉以息事寧人,可他自己悶氣,將桌上藍黑墨水換成了碳素墨水,以後再也不要看見藍黑色。
卻在幾天後的清晨,接到久違了的梁思申的電話。梁思申這回有違常規,並沒活潑地喊他「mr.song」,而是正兒八經喊「宋老師」。宋運輝立刻想到一個很務實的經濟問題,關切地問:「今年暑假沒回國?跟金州的進出口貿易沒法做了吧?」
「是的,暑假時候爸爸沒讓回。我想聖誕回家,可是…跟金州的進出口貿易暫停,沒辦法。」
「是不是回家的機票錢成問題?」
「不,不,機票不成問題。我不做進出口貿易後,就開始做股票,我做得不錯,我會分析,這方面有天份,已經有證券公司邀請我畢業後加盟。我現在愁一個問題,我發現我不是數學方面的天才,可是我們這個專業如果不是天才,很難有所成就。我把想法告訴爸爸媽媽,爸爸媽媽都說那不如回國,他們幫我安排最好的工作,他們非常想我。可是我怎麼能就這麼兩手空空地回國?爸媽費勁心機地做好護照讓我來到美國讀書,我又跟外公家翻臉打官司鬧得老死不相見,我要是空手而歸,我那些已經畢業走上工作崗位,做得風生水起的堂兄堂姐們該笑話我一事無成了,而我也恰好中了舅舅們的詛咒,我怎麼能回呢?我想換專業讀碩士,可爸爸媽媽就是反對反對反對,說既然選擇了喜歡的,一定要堅持到底。否則寧可回國,媽媽最近身體不大好。又說工商管理是最華而不實的專業,不建議我讀。我希望宋老師給我第三方建議,你經常出國,國內國外瞭解得很多,你的建議一定與爸爸媽媽不一樣。你幫幫我。」
宋運輝聽了,覺得這簡直不是問題,先笑著說:「你現在中文表達已經非常流利。」
「謝謝,現在中國留學生越來越多,我有交流機會。宋老師,換你會怎麼選擇?」
「看你自己權衡,究竟是父母親情重要,還是愛好重要,或者是面子重要。有必要這麼在乎別人的眼光嗎?」
「宋老師,非常有必要,我們沒必要虛偽地否定社會承認在生活中的重要性。我原本很為自己驕傲,我可以在脫離所謂的梁家強大庇廕的情況下安排自己的生活,我希望能繼續如此的驕傲,可是,我發覺我的選擇一團糟。」
宋運輝想來想去,依然沒覺得有什麼大問題,很簡單的選擇而已,有必要這麼嚴重地向已經漸漸疏淡下去的昔日師長請教嗎?他微笑挑岀其中關鍵:「你應該還有其他重要原因瞞著我。否則你的選擇非常簡單,讀工商管理碩士,畢業後可以回國,也可以接你父母出去,方方面面都可以滿意。」
梁思申一時語塞,好久,才支支吾吾道:「他是天才,認識他我才相信數學方面有比我強的天才。可他夏天回國了,他希望我跟他回去大學安靜研究教書,我想他,我左右為難。」
宋運輝不由想到做了家庭婦女後,一天比一天面目庸俗的妻子,語重心長地道:「任何人,如果沒有自己獨立的理想和獨立的追求,終有一天變得面目可憎。你不是最在意社會承認嗎?」
梁思申怔住,這不是她想象中的答案,但這卻又是她能得到的最理想答案。「不,我虛榮。」她脫口而出。
宋運輝聽了不由笑出來,這孩子,現在也像歐美人那麼直爽,批評起自己來不遺餘力。「別急,離畢業還有半年,多的是考慮的時間。」
「是,謝謝宋老師,我會適當取捨。」梁思申心中有些惘然,她的驕傲重要,還是她的愛情重要?「宋老師,你現在實現理想了嗎?」
宋運輝微笑:「我很驕傲。」
梁思申沉思一下,道:「希望我有一天也能自豪地說出這句話。」
宋運輝忽然想到,他還是第一次在他人面前展示他隱藏在心底深處濃濃的驕傲,而且說得那麼直接。這是被梁思申的直接多引導?不,應該還是因為梁思申遠隔重洋,與他的世界沒有交匯。他狂妄地展示驕傲,不會有後遺症。他老成,他穩重,可他心中有火山。
宋運輝估計梁思申不大可能大學畢業就回國,起碼這個時候不會。就跟虞山卿似的,虞山卿如今留在美國,也在忙著讀書,讀的也是工商管理,號稱mba。
都忙,都挺有理想。
第二部1990
雷東寶從縣農行出來,沒去韋春紅那兒,直接回了小雷家。他最近有些煩韋春紅,自打說了結婚後,她就上心了,總說著說著又繞個圈子誘他說到結婚上去,直說不就得了,饒什麼圈子,又不是見不得人的事,淨耍小聰明。他就不想結婚?可現實問題擺著啊,他能怎麼辦?
雷東寶今天走了山路,自打村口那條大路修好後,這條山路基本廢了。繞著山路騎摩托車,風聲呼呼的,不見一個人影。忽然一個轉彎,前面豁然開朗,小雷家就在眼下。
雷東寶不由停了下來,站在豁口往下看。從小到大,他不知多少遍地站在這個地方看自家村子,這幾年專走大路,今天忽然再看,竟然發現小雷家大大變樣。以前全村看下去全是一塊塊的地,跟烏龜背似的,現在則一半是五顏六色的屋頂,不是屋頂的部分,卻也不是象模象樣的地,即使距離那麼遠,雷東寶也能一一指出,這塊是魚塘,那塊是牛蛙場,分毫不會差。
這一年,三大塊企業,沒一個是省心的。紅偉那塊兒最近業務量一直小小地降,庫存已經堆下不少,不知道開春時候會不會有轉機。忠富那兒是最省心的,雖然豬場今年銷售勢頭也不大好,豬肉價格一直穩吞,豬場今年是破例沒有增欄,但好歹東山不亮西山亮,牛蛙這種新鮮事物大量上市了,好多單位大量訂購了去發福利做禮物的很多,價錢賣得再黑也有人要。忠富精打細算了才留下幾隻做種的牛蛙。尼羅羅非魚也爭氣,生得多,長得塊,賣得快,今年淨見忠富挖魚塘了。忠富那兒應該不會虧本。最麻煩的是正明那一塊。
現在看下去,電解銅廠已經初具雛形。短的是火法車間,長的是溼法車間,窄的是輔助車間。當初正明拿著寫得密密麻麻的安裝籌建計劃讓他簽字,他閉著眼睛讓正明讀,給聽得雲裡霧裡的,越聽越覺得高深。但又越聽越反感,什麼叫正規?造好車間才安裝裝置就叫正規程式了嗎?那他以前當工程兵時候的怎麼算,為了搶時間,天上地下一起上,怎麼就沒人說不正規呢?他強烈要求一邊造房子一邊安裝裝置。正明費盡口舌都無法說服雷東寶放棄想法,雷東寶不答應雷士根就不給錢,正明只好找裝置生產廠家和建築工程公司一起商量,雷東寶見幾個協商會開下來,吃了他幾十只牛蛙還沒解決,火了,拍著桌子現場辦公,拿出愛幹不幹,沒得商量的流氓勁頭,裝置生產廠家和建築工程公司反而協調好了,東邊上面施工,西邊下面施工,反正大家錯開施工,誰也不惹誰。
因此,現在看上去廠房造得差不多,其實裝置也基本定位就緒,安裝工作接近大半,也沒見死個人傷個人。若當初正玩個什麼正規,現在估計裝置還在天上飛,才完成三個車間大殼子。
壓縮工期就是省錢,士根就此算出一筆帳,拿來教育了一頓正明。但這些省出來的錢,相對預算缺口部分依然是小巫見大巫。雷東寶這下半年的時間就拿來借錢了,直接找銀行接,通過縣委找銀行借,村裡人集資,等等,能想的辦法都想了,好在銀行相信小雷家還得起,尤其是忠富那兒有賺頭,電線電纜廠也一直在產生利潤,只稍微卡一下,卡出一些油水出來大家吃喝瓜分,錢就借出來了。
今天也是如此。錢是借來了,牛蛙又送出一大袋。雷東寶心想,這筆錢專款專用,專門拿來裝置啟動,和試生產原料採購。這個電解銅專案可真不得了,原本電纜裝置有兩個不錯的工程師,看了這專案也說靠一個機械類工程師的本事拿不下,得加上其他好幾個門類的才行。因此,小雷家選送好幾個工人出去培訓,培訓費用不少。好多預算外產生的費用就是類似培訓費這樣因為對新裝置的不熟悉,而沒預算到的部分,當初如果預算精確,雷東寶看著這麼大的專案預算,估計自己會否決這個專案。現在投資已經大半,再停止就不可能了,只有硬著頭皮借錢繼續,好歹得把專案進行到底。
士根現在一看見正明就皺眉,看到雷東寶則是拿出每個月的銀行費用嘆氣。士根總說風險太大,風險太大,超過小雷家的承受能力,楊白勞都沒士根會操心。
雷東寶當然也操心,可怎麼都趕不上士根那個操心勁兒。很簡單的事,只要安裝除錯成功,成功做出產品,產品讓自己的電纜廠用掉大半,以後的收入就不用愁了。多大的事兒呢,無非是最近得繫緊腰帶,手頭緊一些,但投入大產出也大,未來的賺錢日子指日可待。風險超過小雷家承受能力了嗎?應該還沒,只要他雷東寶撐得住,小雷家就承受得了。
雷東寶啟動摩托車,下去村裡。經過塗成銀灰色的重油罐,他又想到賣重油的給他看的石油原油,原來不是湯湯水水跟菜油似的,而是跟瀝青差不多。上這電解銅廠很讓他長了見識。雷東寶拍拍重油罐,離開去了村辦。
村辦裡熱熱鬧鬧,正討論今年分發福利。只有士根、忠富、紅偉三個聲音不多,正明不在,正明現在忙得分身乏術,據說一天只睡六個小時。大家都說今年得分魚和牛蛙,大家也得嚐個鮮。雷東寶在外面聽得分明,開門進去就說:「分你媽個鳥,分幾條魚,牛蛙不分。」
四隻眼會計現在是元老,陪著笑道:「都說牛蛙好吃著呢,自家村裡都養了,總得讓我們嚐個味道。」
「牛蛙貴,今年不分,想吃問忠富買。今年分什麼照去年的例,每人多分五條魚。有什麼好討論的,散會。士根,進帳單給你,一百六十萬。」
雷東寶發話,大家的意見瞬間化為烏有,一會兒便作鳥獸散。只有忠富留下來。士根與出納交待幾句,過來道:「東寶書記你早就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