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會支援我,媽見不得我跟害死媽的人在一家住著,我從小就跟媽睡一個被窩,媽的想法我最能理解。我要分出去,我不要跟害死媽的人有瓜葛。」
楊速再次喝道:「胡說,大哥辛苦養家,你體諒過大哥的辛苦媽?你口口聲聲說理解媽,那你懂不懂媽最理解大哥,才含辛茹苦幫助大哥?我們一家最無知的是我們三個,我們對家裡一點貢獻沒有,還拿家裡的吃家裡的,我們才是榨乾媽媽生命的兇手,我們如果能分擔一些大哥的辛苦,還用得著媽媽出力嗎?老四你不許胡鬧,家裡已經去了媽媽,我們家不能再分了。」
楊巡不由看看楊速,有點刮目相看,沒想到以前一直依附他的老二,已經有獨立見解和人格。看來中專裡面當學生會主席還是很有好處的。楊邐卻道:「沒有,我們已經夠吃夠穿,是他好高騖遠、盲目擴張,才會害媽媽那麼辛苦。」
楊速道:「老四你講不講道理。你以為大哥做生意跟坐機關一樣,每個月穩穩進錢嗎?我起碼跟著大哥去東北做過,做生意只要一天不努力,就會不進則退,被人逐出市場,沒有飯吃。你不懂不要亂說,媽媽比你懂得多,媽媽都沒說大哥,你說什麼。」
楊邐怒道:「你不要以為媽媽走了你得靠著他生活,就心甘情願做他狗腿子,做人要有些骨氣,不要吃嗟來之食。」
楊連忙道:「別口不擇言。」
楊速也光火了,怒道:「好,你不吃嗟來之食。你過來,我給你算帳,看你這幾年吃了多少嗟來之食。大哥出去做生意前,我們家只有一間破屋和幾百塊錢的債,還有我們五張嘴。真要認真算,抵消過後,家裡一份家產都沒有。是大哥這幾年掙的錢幫媽解脫困境,又造起房子,付岀我們學雜費,還有你身上的衣服。你真要分家?告訴你,你一分錢都拿不到,你還得賠大哥這幾年貼在你身上的錢。你分啊,媽媽辛辛苦苦把一個家維持到現在,媽媽最寵你,媽媽去世沒幾天你卻是第一個跳出來鬧分家,老四你還是人嗎?」
楊邐一時說不過楊速,又沒楊速聲音大,插不進話,早又淚眼婆娑。一時頓足道:「你才不是人,狗腿子沒你這麼做的,媽才去幾天你就欺壓我,你心裡才是沒媽媽。沒關係,你儘管逼我,你可以一分錢也不給我,我自己出去工作養活自己。」
楊巡旁觀著,心裡為楊速的理解感動,但更對媽媽愧疚。他伸手壓下楊速,聲音不高地道:「吃飯,吵什麼吵。」
楊連忙伸手拉楊邐,但楊邐扭身掙開,一戰失利,又要轉回樓上,以絕食抗爭。楊巡猛拍桌子,喝道:「楊邐,吃飯。吃完要分就分。」
大家一時都愣住,呆呆看向大哥。楊巡黑著臉先坐到桌邊,又黑著臉道:「楊邐,盛飯。」
楊邐看到楊巡墨黑的眼珠,一時腦袋一片空白,鬼差神使地真去灶間盛飯。楊速急道:「大哥…」楊巡沉著臉擺手阻止楊速說下去,高深莫測地坐著一聲不吭。楊連忙去幫忙盛飯,與小妹一起捧飯出來。四個人各據八仙桌一邊,悶聲不響吃飯。但誰都沒胃口沒心情,都是馬虎吃一碗了事。
楊巡吃飯,將飯碗一推,道:「開始分家,我說了算。老二說得沒錯,家裡本來是負資產,早已被我們四張嘴吃空。但老二忘記一件事,我們每人名下還有一份承包地。我們四個現在誰都不像種地的,名下的地都轉包給別人。每畝半年六十塊。楊邐名下四分地,一年四十八塊。老二老三名下現在沒地。老三以前幫著賣雞蛋掙錢,我折算給你三年工資,每個月八十,逐月給你。老二貢獻更大,畢業前每月三百。楊邐你沒貢獻,但你還沒成年,不足十八歲,你依然可以住家裡不搬,一直住到十八歲。你生活費自理。這樣分配,你們有沒有異議。」
楊連這回難得第一個發言:「我不分家,大哥你一分錢都不用給我,我就是不分家…」但說到一半,卻見大哥衝他偷偷使眼色,他一時不知怎麼辦,但立刻噤聲,感覺大哥有話要對他說。
楊速感覺大哥行止怪異,因道:「大哥,你即使要分家,今天也不是時候。你就是要分家,我也不會要你一分錢,你已經為我們做夠多了。老四,你上去好好想想,老三,我們收拾桌子。」
楊巡看著楊速,眼眶熱熱的,滿心安慰。他怕自己失聲痛哭,掏出香菸猛吸,楊邐早就抽身上樓去。楊巡沉靜會兒,又好好考慮了會兒,才能跟去灶間。楊速先輕道:「大哥,老四這人衝動,她現在自以為悲壯得很,你別生她氣。我們不能分家,你的錢我也一分不要。」
楊巡嘆聲氣:「老四這人,我現在不擔心別的,只擔心她自暴自棄。就像你說的,她現在悲壯得很,她就像炮仗,一點就爆。依老四脾氣,一時三刻,想讓她講理,難。我剛才吃飯時候想了,她也不小啦,就算是你退學跟著她,老三停學一年管著她,她要自暴自棄,你們管得了?她是肯定會自暴自棄的。她要是個男孩,我隨她了,可她是女孩,她亂來會吃虧死。我只能將計就計,老三,這任務就交給你。」
楊連不知道怎麼執行,但忙上點頭道:「好,我等開學就回去學校申請。」
「不用,唉…我就惡人做到底吧。明天我再提分家,你們都裝作勉強答應。老三,以後小妹的生活費我都打給你,不限多少,要用多少給你多少,你計算著用。你回頭裝生我氣,跟老四一起背後抱怨我去,罵我小生意人沒見識眼睛只盯住錢分家都一定要搜光刮光,不給你們活路…」
「大哥。」楊連出聲反對。
楊巡搖頭,輕道:「聽我說完。你這麼跟老四說,爭口氣,咬牙忍一忍,你們兩個艱苦幾年,一起用我給你的工資,你的獎學金,還有你勤工儉學來的錢。你說你未來是重點大學畢業生,老四也一定要考上重點大學,你們要驕傲地拿血紅文憑給壓迫你們的初中生我一記最響亮耳光,這是唯一給媽媽報仇的辦法。老四現在恨死我,只要能讓我生氣的事,她什麼都會血性地去幹。大概只有這個辦法才能讓她接受你的錢活命,激她釘在學校裡,不要命讀書了。等以後,過了這難關,她氣頭過去,再跟她解釋吧。」
「大哥,這話我說不出。」楊連一臉為難。
「說不出也得說,這是任務,為老四好,一定得做。本來可以交給老二,可老二已經早爆了,不可能再讓老四相信。」
楊速皺眉道:「大哥,別急,再想想其他辦法。這辦法…太邪門了點吧,誰家都不會想出這種辦法解決問題。」
楊巡點頭:「我現在心裡很亂,好吧,先拖幾天,有新辦法的話,就照新辦法做,沒新辦法,只有從權。不要計較過程,我們只看結果。老四不走彎路就行。」
兩個做弟弟的都一籌莫展。尤其是楊速,雖然早知道大哥以前做生意時候什麼辦法都用得上,鬼腦子特別靈,可怎麼都想不到大哥處理家務事也是不拘一格。可暫時的,他也想不出有更好辦法,楊邐從小被寵得太倔了。
四個人清冷地度過第一個沒有媽媽的春節,楊巡不知捱了楊邐多少白眼,楊邐始終梗著脖子一點不肯被哥哥們軟化,三個哥哥最終不得已,只能拿出分家這一激將的法子,四個人還鄭重其事地在協議上蓋了手印。楊邐果然被楊連激得熱血沸騰,咬牙切齒髮誓一定要用文憑跳出老大魔爪。楊巡見激將法成功,心裡雖然非常難過,可只能裝作憤然離去,讓離家稍近的楊速每禮拜回來一次關心楊邐生活。楊邐不知,看著楊巡的憤怒,她覺得自己勝利了。
楊巡裝樣裝到底,雖然非常不放心弟妹三個,可還是給最懂事的楊速留下錢,自己裝作被氣走了。心裡一直唸叨著家裡不要岀事家裡不要出事,好在楊速懂事,隔三岔五給個電話彙報一下。母親去世後,這個家需要艱難地調整重心,家裡的每個成員也需要艱難地調整重心。
楊巡雖然擔心家裡的弟妹,工作的事則是一點不敢耽誤。他自己雖然沒總結,但覺得楊速說得沒錯,生意這事兒,須得日日努力,否則不進則退。他除了抓緊時間給頭頭面面的人物拜年,也一刻不拉地抽出時間,先單槍匹馬去市裡次高大廈裡的國際信託投資公司探路。
楊巡騎摩托車到國託樓下,見門前廣場一排排腳踏車後面,有一排全部放的是摩托車。他一向最煩摩托車腳踏車混放,取出時候得扛走好幾輛腳踏車才能把摩托車取出。因此見到廣場上有專放摩托車的,他立馬放車過去,而毫無疑問的,一個收錢大媽不知從哪兒機警地鑽出來問他要錢。
楊巡幾乎是職業病似的,在這麼一長溜摩托車陣中,嗅到財富的氣息。他一邊停車,一邊順口就跟大媽搭話:「這兒人富啊,那麼多人騎車上班。」
大媽道:「大半是國託的,瞧瞧,都是新買的。」
楊巡一聽,心頭一震,連忙拿眼睛好好打量眼前的嶄新摩托車,飛快打量一遍之後,立馬決定返程,不上去了。還怎麼上去啊,坐駕都還不如國託普通員工,上去鐵定被人看不起,人家還怎麼肯掏錢貸款給他。楊巡做了這麼幾年生意,借錢還錢是家常便飯,他最清楚借出方的心理:借債的人越富,越光鮮,越借得到錢。越窮,越需要錢,越借不到錢。
回去自己市場裡的辦公室,見幾個前市場員工在門口探頭探腦想進又不敢進的樣子,他兩隻眼珠子只是稍微捎他們一眼,就徑直進去,理都不理。那些本地人,用他們的時候,他們幹活挑三揀四,暗著欺負他是外地人,拿方言背後亂笑,真不用他們,他們又戀戀不捨。但楊巡才不怕那些本地地頭蛇,他有尋建祥,他還有剛從老家帶來的一批老鄉,老鄉一來就接上手,把門的把門,把關的把關,把市場管理搞得服服帖帖,都有心一同地聽他的話。因此被解僱的本地人,想進門鬧事都別想。
而市場門口原本亂停亂放,抓了這頭亂那頭的三輪車,大板車,也都整齊了許多,起碼,讓出一條可以讓人貨方便進出的寬道來。老家人就是讓人放心。
尋建祥正大模大樣坐著舒舒服服地抽菸,見楊巡進來,扔一根香菸給楊巡,好奇地問:「不是說去國託嗎?還以為你得吃了中飯才回。」
楊巡利索地打火點燃,吸上一口,才道:「國託那幫孫子太富,比銀行的還富,那樣的人,看得上我這騎摩托車上門的嗎?我看來得放血買車。你說哪種車好?」
「你問我?你摸摸兜裡幾個錢不就得了?拉風點買桑塔納,實惠點買天津大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