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貸款的那天,楊巡照例是要請國託一幫相關人員吃飯,答謝大夥兒的幫忙。大家都沒客氣,楊巡又招呼得好,賓主皆歡地結束,大家又到一家新開張的卡拉ok唱歌。點一首歌得五元,得在黑咕隆咚的燈光下翻本子找到自己喜歡的歌,將歌名和序號抄在桌子上擺放的點歌單上,交給穿梭的招待員拿去給播音師放。但他們是吃完飯才去的卡拉ok廳,他們的點歌單交上去等了好久都等不到放,前面點歌的人太多,輪不到他們。楊巡急了,他自己不在乎,不唱就不唱,輪不到唱正好省錢,可怎麼能讓國託的老爺們玩得不愉快。
他當下就悄悄尿遁出去,千方百計找到放音室,交給放音師五十元小費,讓放音師把他們桌的歌提前。果然是有錢能使鬼推磨,很快他們桌的歌間隔著上來了。卡拉ok這東西很怪,平時聽人唱歌稍微跑掉都受不了,可在那兒誰都不會在乎,唱完下面都有掌聲鼓勵。而更怪的是跳上去對著小電視機拿著話筒站著唱上一曲後,人都會變得莫名的興奮,男男女女矜持啊架子啊都丟了,個個都笑呵呵得跟打雞血了似的。
尤其是這幫國託的,文化程度高,放開了玩的時候鬼點子真多,而且做出來的又很有意思。女同事上去唱歌,下面男同事早拿了桌上的一朵假花下面等著,等女同事唱完,男同事衝上去單膝下跪鮮花,引來一堂喝彩,那女同事走下來時候眼睛亮亮的,高興得不得了。還有個男同事學張學友學得好,可以跟著帶子裡的張學友一邊唱《吻別》一邊跳,跳得象模象樣的,又是引來滿堂喝彩,女同事們都興沖沖從旁邊桌收集了假花一起去鮮花,搞得非常熱鬧。大家一直唱到ok廳關門才罷手,一個個三更半夜還不知道累。好在他們都有摩托車,楊巡不需要送。但楊巡還是殷勤地開車跟在一個有權的中年女科長後面,一直把人送到家門口,殷勤地幫人把摩托車推進車庫,看著人家上樓到家,才自個兒回家去。
楊巡從那幫難得接觸一起玩的高文化水平人那兒,學到一句英語,「ladyfirst」。這與他從小在農村受的根深蒂固的教育不同,那幫高文化水平的男人別看工作時候看不起女同事,可見面時候裝得體面,好像是事事以女人為先,事事以女人為重似的,別說,女人們還最吃這一套。比如他開車慢吞吞跟女科長後面送她到家,第二天就獲得女科長另眼相待。楊巡心說,女人可比男人容易糊弄多了。
錢拿到手前,楊巡就已經就第二個專案的展開跑開了。他第二個專案還是市場,他嘗足市場的甜頭了。而在轟轟烈烈的輕紡市場、羊毛衫市場、小商品市場風潮中,楊巡看到他以前做熟的電器市場居然還沒人開始做,電器還是市裡的國營五交化市場佔大頭,他決定重操舊業。重操舊業實在省心,找位置,做設計,都是心中自有乾坤。
楊巡找的是火車貨運站旁的一個村子,那村子給新建通往東海專案的火車路一分為二,自家村子從東走到西都還得經常被道口叮噹叮噹地攔住堵上十來分鐘,搞什麼都不好,窮得有名。可楊巡看中那地方,那地方好啊,既有貨運站的便利,又是地塊便宜。楊巡想問村裡要二十畝地,十畝在火車路東,做市場,十畝在火車路西,做倉庫。村裡看見他如看見財神。可即便是區裡也在村領導們央求下痛快答應批地,那批地手續卻千難萬難,不知得敲上多少章才行,因是農地徵用,條框太多。眼看著手續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批下,市場的建築設計卻已經完成,如今更是國託的借款也已到位,他怎能眼看著每天利息嘩嘩地往外流,而自己的市場卻無法上馬。他心急如焚之下尋找出路,四處燒香拜佛,獲取區裡相關頭腦的默許,應允他沒拿到批文前開工而不找他茬。楊巡的電器市場這才得以安心上馬,先上車,後補票。
尋建祥看著燒香拜佛的開銷,心疼得什麼似的,在宋運輝面前埋怨楊巡手指縫太鬆,花錢如流水。宋運輝卻知道楊巡的品性,楊巡該花錢的地方大撒把,送出去的東西都能讓對方拿著內疚,拿得一輩子記住楊巡這個人,但摳的地方卻是一毛不拔,而且別說是一毛不拔,即使是數錢的聲音都不會讓你看到。但宋運輝擔心一點,就像他剛上班時候不懂得利潤一樣,他以前以為只要銀行帳戶裡有錢,就可以可心地拿來做事,從來不注意還有成本那麼回事,那還是水書記把他教育出來的。他懷疑楊巡也是如此,只求成事,不計成本,以致前期成本太高,以後再怎麼掙錢也只是替銀行忙碌,收入全部上繳利息。
但宋運輝更知道,如今楊巡已經在全市上下混熟,有時候他都還要打個電話問問誰跟誰究竟是什麼關係,為什麼拿出來的批示彼此打架。也就是說,他在楊巡面前已經缺乏一年前那種舉重輕重的分量。尋建祥的抱怨,宋運輝只能聽過作罷,而不能像以前一樣一個電話把楊巡招來,細細關切一番。時過境遷,宋運輝不相信楊巡似的浮滑人能因為惦記他以前的好處而繼續一如既往地待他,人跟人之間,他從小便知,沒什麼溫情可言。
但宋運輝沒想到,楊巡卻在忙得屁股冒煙之時,抽時間出來一定要邀他吃飯。
而讓宋運輝更沒想到的是,楊巡找他也是為告狀,告尋建祥的狀。
楊巡雖說如今已經不很需要宋運輝幫他引見要人,可對宋運輝還是一樣的客氣恭敬。他提議上最好的賓館吃飯,可一見宋運輝不肯,說是懶得與熟人打招呼,他就立馬想出一個替代方案,帶著宋運輝開車到一家河邊小飯店,那家飯店人少清雅,卻有養在河裡的活魚活蝦,非常生猛。宋運輝看著喜歡,他從小吃河鮮長大,對於東海附近特有的海鮮雖然也喜歡,可吃多了卻想河鮮,與楊巡的口味一拍即合。
店家從河裡撈岀一把黃蜆,一條鯿魚,一斤帶青苔的老河蝦讓兩人過目,宋運輝看了笑道:「吃了那麼多蟶子螃蟹,反而怪想黃蜆河蝦什麼的。這條鯿魚就清蒸,別的都不用加,只放少許醬油黃酒生薑蔥。」
楊巡連忙道:「對,就吃它新鮮,還有這麼大河蝦油爆可惜,老闆你就多加些鹽燒得乾乾的拿來。宋廠長,我們小時候釣來河蝦,小的油爆,入味,大的加鹽乾燒,肉乾乾的耐嚼。」
宋運輝小時候比楊巡文氣得多,再加出身不好,從無釣魚摸蝦的歷史,對於河蝦之味便少了研究。聞言笑道:「你們一家兄弟出馬,整個河沿得讓你們佔遍了。」
楊巡笑道:「我哪會那麼文氣地釣蝦,我一般都是給妹妹裝好蚯蚓,讓她釣,我們兄弟三個水底摸螺螄摸河蚌,運氣好能摸些蝦來。我們家養的鴨子,一個夏天下來,只只肥得流油,生出來的鴨蛋黃都是紅的。哎呀,說著說著又想了,總算是摸到這麼個飯店,有時候海鮮吃多了嫌腥氣,就來這兒調和調和。他們本地人笑我嘴巴長得與眾不同,他們說海鮮不腥,河鮮才腥。什麼嘛。」
宋運輝聽著笑,他爸媽也是這麼說,他們一家還奇怪縣菜場的海鮮賣得那麼貴卻還賣得那麼俏,可他們的宋引卻愛吃海鮮,大夥兒只能跟著她吃,家裡宋引的嘴最大。「習慣問題,可能從小吃慣的東西最好吃,人念舊。你呢?你好像也是念舊地開電器市場了?做得順吧?」
楊巡笑道:「怎麼可能做得不順,太順了,依樣畫葫蘆就行。只有一條麻煩,以前都是拆了舊房子蓋新市場,或者舊房子改裝了開市場,現在麻煩,得徵用農田,那要蓋的章多了去了,即使一天能讓我成功蓋岀一個章,我也得忙差不多一年。到處求爺爺告奶奶,幸好宋廠長去年帶我結識規劃局和建委的上層,現在天天得找他們。」
「呵呵,難怪全市飯店讓你摸個底兒透,這家飯店這麼偏僻都能讓你摸到。原來天天都得燒香啊。」
「可不是,這才求來天大恩情,他們答應我先上馬後補證。否則你想,我每天拖著不能上馬,一天白白生出多少利息,錢比砸水漂子還浪費。我現在把利息全拿出來送人情請客,市場早開業早掙錢早還錢,早一步進入下一個新專案,算下來那些送人情的損失可比利息損失少多了。宋廠長你說是吧?」
「還得適可而止。也不是人人都吃那一套。」心裡隱約猜出,楊巡是迂迴地向他解釋來了。
但楊巡卻一筆盪開,開始說他剛在北方開市場時候遇到的種種人為糾纏,說起那些簡直可稱作無理取鬧式的收費,一向在規矩行業裡工作的宋運輝駭笑不已,沒想到光天白日之下竟然還有問男人收計劃生育費之類的滑稽事。尤其是楊巡說起來繪聲繪色,聲情並茂,現場效果極好。
宋運輝不喝酒,楊巡天天以酒洗胃巴不得不喝酒,按說沒酒的宴會氣氛不佳,但因為楊巡口才好,兩人吃飯照舊能吃得盡興。宋運輝不急於表態,等著楊巡繼續發揮,楊巡就如宋運輝所願,說了很多之後回到正題。
「雖說不是人人都吃那一套,可架不住有人吃那一套啊。現在機關的工資又低,有辦法的跳出去到深圳海南闖去,沒辦法的看著我們掙錢眼紅。我挨罰挨多了,總算長了點頭腦,明白一些教訓。一樣是拿出去一百元,我先乖覺一些自己送上門去,最好還是送到個人腰包裡,那一百元叫做人情,以後人家看見我另眼相待。可如果不乖覺等著別人罰上門來,那一百元叫做罰款,錢交出去了還落不下一個好兒。我現在打點上面換他們一個默許,讓我順利開工不來罰款,不僅我可以不讓錢躺在銀行白白扔掉利息,還換來長久的人情,等於是給未來鋪平了道路,還裝上路燈。可我現在為難,大尋不吃那套。」
宋運輝只能「噢」一聲,剝著鹽烤蝦看看楊巡,心說原來楊巡也有怨氣。可也不能否認,楊巡的理由成立。那送人情的苦頭他在東海專案之初也嘗過,雖然沒像楊巡似的還形成理論,可他也太知道,早送一步,自覺送上門,送得讓人眉開眼笑,那效果事半功倍。可能尋建祥沒有主事,沒有成事的迫切感,不能理解楊巡的苦衷。
楊巡等了會兒,不見宋運輝問話,心裡明白還得他繼續說下去,他可不敢逼著宋運輝會話。「大尋為人爽直,以為哥們義氣能吃遍天下。再說他不能太忍,我一般不敢讓他跑出去辦事,怕鬧僵了難以收拾。再有,大尋要做爸了,現在做事的狠勁已經沒有過去足,他現在最愛做的是管住市場,不用說,大尋管的市場我最放心,有大尋在,我幾天不去市場看看都沒事…」
宋運輝終於忍不住笑道:「你直說吧,大尋多義氣我知道,你說說你們有了什麼矛盾。」
楊巡也笑,他鋪墊了那麼多,還不是因為不想惹宋運輝反感,既然宋運輝讓他直說,那他只能婉轉地直說了。「宋廠,你信嗎,大尋這樣的好漢子,他這兩天能把我煩死。別人煩我,我最多塞住耳朵不聽,可大尋是朋友,朋友的話不能不重視。他現在每知道我從出納那兒提一筆錢去應酬,他就得嘮叨我一句。他沒像女人話多,他就嘖地一聲說我又怎麼怎麼了。可他是朋友啊,我得跟他解釋。我本指望解釋清楚了,他以後能不說,可下次取錢他照樣說。他結婚後變得跟守財奴似的,噯,我說他壞話了。」
宋運輝繼續剝他的蝦,但輕描淡寫地道:「你看怎麼辦好。別人或者是光訴苦沒辦法,你小楊不一樣,你肯定已經想好招數,只想通過我做箇中間人做個見證。」
楊巡有些尷尬,又有些高興,跟聰明人說話說費勁也費勁,說不費勁也是不費勁。他有些誇張地雙手伸過桌面,握住宋運輝擒著蝦的右手緊緊搖了幾下才放開,道:「宋廠太理解我了。那我直說,說錯的話,宋廠當我沒說。我的意思是,一個單位得有一個頭,其他人都得聽頭的。大尋看誰都是朋友,再加他本來就在公司裡有百分之十的份額,他心裡跟我是平等的。這樣的關係如果我們能彼此理解對方的工作,那最好,一加一大於二。現在不能理解的時候,合作就費勁了,一加一甚至小於一。我的意思是,我把食品小商品市場百分之十的攤位分給大尋,租金按比例扣去管理費支出,其他都是大尋的…」
宋運輝至此已經摸清楊巡的意圖,和楊巡的價碼,他不等楊巡說完,就徑直打斷,說出自己的價碼。「我明白你的意思。這樣吧,我做中間人,找個時間起草一個協議,你與大尋的合作終止於食品小商品市場,其餘你自己施展宏圖去,市場隨便你抵押,資金也隨便你操作,但你得保證兩條:一,大尋替你管著市場,你照付工資,你前面也說了,大尋管得好,那就讓大尋繼續管下去;二,百分之十二的攤位分給大尋,租金按比例扣去僅限於市場的管理費支出。因為大尋退出,你總不能不給大尋一些補償,百分之十的數字不合理,百分之二的補償不算高。這樣定吧。」
楊巡聽著宋運輝不由分說的開價,心說百分之二的補償怎麼不算高,大哥你知道攤位租金行情不。但那話是宋運輝說出來,宋運輝是他在這兒的靠山,再說宋運輝的其他條件開得乾脆而不糾纏,比他原先設想的還有利一些,他除了答應,還能做什麼?「好,就這樣定。謝謝宋廠長理解我,我本來還以為宋廠會罵我過河拆橋。這樣好,有宋廠理解,大尋也肯定能理解,我能保住大尋這個朋友。」
宋運輝微笑,「這個週末,我們找時間籤一下。」心裡卻說,楊巡這小子,過河拆橋確實有,不過還算是合理。最難得的是當機立斷,竟然是一點情面都沒有,什麼口口聲聲的朋友,凡是阻礙他發展的,楊巡揮刀子時候那個果斷利落。再想自己,想到自己目前面對的牽絲絆腳的關係,他倒要學學楊巡的快手了。
天,是越來越熱。人們一步步地抱怨熱死人,再熱肯定得熱死個把人,毫無疑問得熱死人,而炎熱的天氣還是一再地挑戰人的承受極限。原來人其實比自己以為的更能屈能伸。
而宋運輝的心裡極限在看到報紙上面的新聞時,也是著實如琴絃一般被撥弄了一把。日本首相海部俊樹訪華!這條訊息看在等待蟄伏了兩年的宋運輝眼裡,其爆炸性效果卻是不言而喻。
他拿著報紙翻來覆去前前後後幾乎一字不差地看了個透,再也找不出其他暗示資訊了,這才放下報紙,燃起一根香菸靜思。毫無疑問,一扇門開啟了。或者說,一座堡壘崩塌了。其後會不會產生連鎖效應?
但沒等宋運輝一枝煙燃盡,一個電話直接追到他的案頭熱線。
來電人的聲音充滿華貴的慵懶,絕對看不出第一時間打來這個電話的焦急。「小宋,你可以無視他們外相的訪問,無視接二連三公報的釋出,今天他們首相的訪問,你再不能無動於衷了吧。」
來電者名叫小拉,小拉既不姓拉,也不叫拉,原是他支邊下放時候被人硬按上的諢名。當年的他在別人快速起床三分種解決洗漱十分鐘奔到田頭的火熱程式中,他卻對著天邊粉紅的朝霞一聲長一聲短地唱革命讚美詩,因此總是拉集體的後退,被集體群眾怒斥為小拉,小拉人儘可罵。如今「小拉」這稱謂卻隨著小拉父親官復原職如今升為宋運輝系統的老大,小拉回城高考中榜,小拉搏擊商海迎風弄潮的成功,而成為限量特批產品,只有親近之人才可以當面稱他一聲小拉。准許誰稱他小拉,那是他給誰的天大面子。這個面子,宋運輝現在也是持有。宋運輝頗有自知之明,深知自己能有這等天大面子的原因並不因為他才識淵博,也並不是因為他是東海的常務副廠長,而是因為他不僅握有進口裝置在東海的絕對話語權,還擁有系統內進口裝置的發言權。正好小拉代理著一家歐洲製造商的裝置在中國的銷售。沉寂兩年,小拉早已餓得嗷嗷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