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需要了解一下高層管理的態度。問題有五…」
秘書立刻攤開紙筆,掏出小手電掛車椅背後,記錄。司機趕著過來,見此什麼都不說,一聲不吭把車開岀去。唯有宋運輝覺得這樣很好,他喜歡這樣的環境,喜歡這樣的團結緊張,又嚴肅活潑。因為剛才有關姿態的問題想了一下,他唯有投入到得心應手的工作當中,才覺得心境自由,收放自如。
梁思申問完所有問題,滿意地合上本子,由衷地道:「宋老師,我一如既往地佩服你。從那時候輔導員始,你總能最言簡意賅說明問題。」
宋運輝聽了一笑,伸手熄滅一直晃在他面前的手電。「我本來想表揚你的,可被你一說,我沒法再開口,否則成互相吹捧了,成什麼話。」他在黑暗中看著梁思申年輕光潔的側面,微嘆道:「可惜,你這樣的人才,不肯回國。」
「不,我正考慮回國,但我在尋找最合理的回國方式。」
「唔,對,不能放棄對事業的追求,不能放低對自己的要求。一個人,工作著才是最美麗的。」
梁思申不由得笑,「宋老師,你是徹頭徹尾的工作狂,跟我的老闆吉恩一樣。可是對我來說,不!套用你的話,工作歸工作。我最多隻能做到跟虞先生一樣,掌握好工作節奏,工作生活兩不誤。」
宋運輝聽了也笑,對秘書道:「現在的年輕人會生活。」
到賓館下車,卻看到楊巡大步迎上來。宋運輝心頭不快,但就此止步,等楊巡出來,他微笑道:「小楊,你在正好,我還有些事,你陪小梁吃個晚飯。」
梁思申大大吃驚,回頭看向宋運輝。宋運輝彷彿是看到梁思申眼裡的失望,心頭如被什麼揪了一下似的,但還是立刻硬下心腸解釋道:「我需要跟人飯桌上說幾句話,不好意思。小楊,把你熟悉的好餐館說出來讓小梁挑挑。」
梁思申回過神來,忙不慌不忙地道:「明白了,宋老師走好。我明天早上七點半還是在大堂裡等。」
等宋運輝的車子離去,梁思申才搖搖頭,想了想,又搖搖頭,和莫名其妙的楊巡一起走進大堂。楊巡看玉人如此,不由問一句:「不愉快?」
梁思申搖頭,「工作就是工作,沒什麼愉快不愉快的。只是…宋老師活得太艱苦了。」
「是啊,他們廠里人都說宋廠長是拼命三郎,有人被宋廠長砸下的工作逼瘋了,個個在後面跺腳罵,可都還真心佩服他。你今天工作上一接觸,知道辛苦了吧。」
「不是,不全是。咦,楊邐妹妹呢?」梁思申不願跟楊巡背後議論宋運輝,說宋運輝最逼的還是他自己,逼得他自己六親不認,這話怎麼能說給楊巡聽。她索性岔開話題。
「我讓兩個弟弟帶楊邐唱卡拉ok去。你看上很累?回去休息吧,我等下給你送餐上去,別出來了。都說跟宋廠長做事是奔命。」
梁思申搖搖頭,「你在西餐廳等我,好嗎?我一會兒下來。」
「好。不過這兒西餐廳的牛排能砸死人,別說我沒警告你啊,他們都說得帶著牙醫來這兒吃牛排。」
梁思申被楊巡略帶誇張的表情引得一笑,「小楊,我一天會議下來腦子很緊張,有沒有放鬆的地方?」
楊巡笑道:「有,路邊攤兒,喝啤酒吃螺螄劃醉拳,可惜你肯定不會去。你先上去,我想想。」
梁思申看看手錶,「二十分鐘。」便進去電梯。楊巡對著電梯想了會兒,忽然飛奔出去,找去路邊攤擋,急急吩咐做了幾隻菜,壓下錢給老闆,才能連菜盆一起取走。又一氣買了四瓶啤酒,要老闆一起捧到車上。這才又飛奔回賓館,正好,二十分鐘,看到梁思申換了一身衣服,簡單黑色t恤和牛仔短裙,走出電梯。
「我買了煎魚,炒螺螄,花生米,拌黃瓜,炒麵,還有啤酒,我們去水庫邊吧。今天月亮很好,水庫邊肯定安靜。」
「蚊子會不會大合唱?」
「蚊子還會抬轎子,不過別怕,我是山裡長大的,有辦法。」
梁思申想了想,道:「算了,太遠,西餐吧,幾天不吃有點想了。」
楊巡挺無奈,心裡估計梁思申黑天黑地的不敢相信他,也是,憑什麼信他?兩人坐下,梁思申要了扎啤,不等菜上來,先喝了一口,冰涼感覺順喉嚨而下,頓時如四肢百骸一陣舒爽。不願看著楊巡欲言又止的表情,便直接問:「小楊你請說,你什麼事找我。」
楊巡已經吃過晚飯,也是一紮啤酒在手,他心裡想的只是想看看梁思申,但知道這麼說出來肯定會出事,他無論如何都得說些別的。「你早上說的門檻,我很有興趣。一天跑了幾個地方,規劃局,建設局,旅遊局,還有工商,問下來,果然很多人存了造兩星級賓館的心思。另外紡織局和二輕局申報造三星,旅遊局準備把原來的舊賓館改造成三星。誰都看得見肥肉,誰都想吃。我乾脆問旅遊局的,本市四星有沒有市場。他們不敢答。」
梁思申並無吃驚,「你準備跨四星門檻?不過那麼大投資,可不能想當然,需要事先計劃好了。我有個堂哥正好有份並不算是太好的可行性計劃,但還算是系統,基本上把需要考慮的專案都考慮進去了,你需不需要參考?」
「需要。我也覺得不能拍腦袋,我想就造價再跟別人商量商量。」
「好,借用你的大哥大,你幫我撥個號碼。」梁思申報岀梁大的電話號碼。楊巡一邊撥一邊吃驚,不清楚這意味著梁思申記憶好,還是她對堂哥的電話熟悉。
但梁思申滿腦子都是東海廠的資料,即便是衝了個澡,也沒法把自己放鬆下來,楊巡也看出梁思申不能專心,就沒深入說出自己的想法,轉而說些市場裡發生的趣事。那些市井趣事,梁思申從沒聽說過,也覺匪夷所思,這才聽得雙目閃亮,笑聲不斷。簡單飯後,她便上去整理今天會議資料,對楊巡說了抱歉。但楊巡已經挺滿足了,他今天終於逗笑了梁思申,看到她開心的笑,這已經是進步。
梁思申那是真的上去工作,既便楊邐回來,也沒停止。完了收拾資料下去,到商務中心發出。這才回去房間,拉上窗簾。
但她不知道,有個人去而復返,坐在車裡一枝一枝地吸著煙,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一直到那扇窗戶的窗簾拉上,宋運輝的雙眼才停止激動的搜尋,閉上眼睛,卻精準地將菸頭掐滅在菸灰盒裡。他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他是餓著肚子回到家門口,卻過家門而不入,一個轉彎又趕半小時的路、加一次油回到賓館。他滿心的只想將梁思申叫岀來,隨便找個藉口單獨談話,他有的是話題。可是他最終沒走出車門。
晚上十一點,小姑娘終於睡覺了。她真是個聰明實幹的好女孩,應該早早休息,明天還有一整天的會議等著她呢。宋運輝憐惜地想著,卻沒想到自己也要睡覺,也要早起,明天有更多工作面對。他憐惜著梁思申,他卻滿心的甜美,流淌不息抑制不住的甜美,他一個人在寂靜的車廂裡笑,回想著與小姑娘認識的點點滴滴,想到兩人由來已久的對世界認識的交流,對彼此知識範疇的促進提高,呵,原來,兩人一直心意想通著。
認清這一點,宋運輝滿意地駕車而回。不需要空調,也不需要磁帶播放音樂,降下車窗,腥熱的夜風都透著甜潤。宋運輝忽然感覺天溫柔得如黑絲絨一般,星俏皮得如同梁思申的眼睛,而家中小院盛放的茉莉花香,以及草蟲鳴叫,都似是梁思申衣帶攪動的風,那麼清新,那麼甜美。
他以前夜歸時候怎麼從來不知?
是,他愛,他在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