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開顏最初感覺不對的時候,還鬧了一下,被宋運輝大義凜然地教育一番,說她不以丈夫事業大局為重,好房子先讓給她住,她還反而心生不滿,程開顏都覺得自己理虧,不好意思再鬧。可沒等程開顏寂寞下去,東海廠一幫女馬屁精們就蜂擁而上,包圍了程開顏。那幫人多會伺候程開顏臉色,天天陪著程開顏進出,弄得程開顏簡直忙碌快活得丈夫不來都不在意了,反而丈夫很晚回來一趟,還影響他們一屋子人打牌唱卡拉ok。
倒是兩廂裡都滿意的結局。宋運輝大大鬆一口氣。
不久,去北京辦事,遇到金州的閔廠長。閔廠長說起程書記退休提要求,想好好安置兒子的事。閔說,現在總廠準備把設在海南的辦事處撤回來,因此如何安置程書記兒子的問題就擺在眼前了。宋運輝知道,前陣子岳父把兒子弄到油水足的海南辦事處去了,據說是炒地皮,但見面說起來,宋運輝都不知道大舅子在做些什麼,口才倒是練得發達不少。宋運輝只知道大舅子倒了很多海南椰子汁給金州總廠做福利,也希望他的東海廠買椰汁發福利,早被宋運輝否決了。如今閔特地約好跟他北京見面商量,無非是閔賣個好給他,要他記下人情而已,諾大金州,放置一個肥缺給他大舅子還是有的。但可想而知,閔肯定不會因為退休一個程書記,而給程兒子一個肥缺,當年閔還是分廠長的時候,都已不把當時身為總廠副廠長的程放在眼裡,現在更不會。但一定會因為他宋運輝,而給程兒子好位置。因為無論他當初是怎麼出的金州,只要沒公然撕破臉皮,他就與其他那些金州出來的一樣,是理所當然的金州幫的一員。作為總幫主的閔,自然需要記得他的好處。這就是他宋運輝工作十年努力十年的結果。
宋運輝有些戲謔地笑問閔廠長:「他能做什麼?」
閔廠長笑道:「有,他能幫妹妹看住妹夫,出謀劃策。」
兩代女婿出身的兩個廠長相視而笑,宋運輝道:「那請閔廠長幫忙給他個事務性的重要崗位,總廠最需要螺絲釘啊。」
「行,去你一手弄起來的新車間做副書記兼工會吧,升正科,我照應不到的時候,你自己去罩他。」
宋運輝一聽就笑了出來,「這什麼職位,硬派的,老閔你現在也圓滑了。」車間一向不專設副書記,都是車間主任兼的,這個位置一看就知道什麼來由,程開顏的哥哥坐在這種位置上只要稍微居安思危一下就能清楚想保住位置必須如此這般。也就閔這樣同是女婿出身的人才想得到這種缺德主意。
閔廠長得意地笑,自己受的氣多了,便是在別人那兒出一口也是爽快。宋運輝也沒立即投桃報李,但兩人坐一起議論了好一會兒當前政策的應用。說起來,閔也是個硬手腕幹實事的,但當年一山不容二虎,現在隔山相望,倒是惺惺相惜,經常見面就有無數話題了。
楊巡從上海回來,便著手照著李力的可行性計劃,編制自己的計劃。他做得很認真,為此四處考察詢價。當然,最主要的文字工作,他還是交給了楊速。他出力最多的是找規劃局的友人,仔細琢磨哪塊地他可以拿到。
可各色地塊比較來比較去,都逃不過一個最基本問題,他究竟還是不能用個體名義上如此大的專案。但是要他再用小雷家名義註冊,打死他吧,他再也不敢了。現在兩個市場還掛著那紅帽子,那是實在沒辦法,但如果新造賓館依然掛紅帽子,更大投資下去,他以後只怕睡覺都得睜一隻眼了。
但是,他現在還有其他辦法嗎?他想到有人說起的花錢移民到什麼小島國,然後用外商名義來投資。外國的個體戶就不是個體戶了,叫做外商,外商是政府的座上客。如果說小雷家那頂帽子叫紅帽子,楊巡不知道外商這頂帽子是什麼顏色。
楊巡先不忙著移民,他還記得自己戴紅帽子遭罪時候,梁思申說過用外商名義幫忙的話。既然那時候她可以幫忙,賓館如果掛梁思申的名頭,豈不是方便許多?小雷家是鐵打的江山流水的兵,誰知道哪天班子又有變化,他楊巡又得吃一次苦頭。而梁思申如果掛名,楊巡想來想去,覺得梁思申不是那種翻臉不認賬的。他想請梁思申幫忙搞一個假合資,除了解決帽子問題,還有享受外資企業的種種優惠,當然醉翁之意,也在想多接觸梁思申。
等他將可行性報告做出個大概,就打電話去找梁思申。此時,天氣已寒,海邊雖然不會呵氣成冰,可陰寒刺骨。梁思申對於接到楊巡的電話倒是有些意外,還以為楊巡知難而退不會再找來,她還能看不出楊巡接近她的主要意圖是什麼。再接到楊巡電話,她都心裡有些佩服,這人,真是百折不撓。
「楊先生,快新年了。做什麼呢?有沒有啟動新的專案?」
「正為這事找你。我照著你給我的可行性報告做了一份四星級賓館的可行性研究報告,可記得你上回說,那份報告並不太好,我想請你幫我看看我的報告,你是內行,你又在國外看得多,你能提供我意見。」
「可是,我有個問題不知道該不該問,你的資金實力夠了嗎?四星級,不同於三星,建築要求高許多。」
楊巡道:「資金需要融資解決。不過現在最大問題是身份。我問了,現在最吃香的身份是外商,我想冒昧請你幫忙,你在我賓館專案裡虛假入股可以嗎?只需要你提供身份掛個名字,不需出資。我保證,一定做好這個專案,不會坑你。」
「三星不可以嗎?」梁思申有意迴避。
「三星和四星,一個是門檻問題,你說得對,資金門檻高,技能門檻高,超越我的人就少,另一個問題是,我第一次接觸三星級賓館,一次是外面看,一次是進去住,都是我最倒霉的時候,但四星,呵呵,我遇到你,很高興。我一定要上四星。你手頭有傳真機嗎,我這就傳給你。」
楊巡反正臉皮夠厚,直接說出來,等著梁思申要麼含羞不語要麼大發嬌嗔。沒想到梁思申那邊卻是笑嘻嘻地給了一句,「我的榮幸。你暫時別傳給我,我聖誕之前去北京,聖誕時候去上海,不如你傳真到上海,又清晰又便宜。」
「好,掛名的事你別當負擔,不掛名我也不會強求。不過千萬請你看宋廠長面上給我提些建議意見,我周圍都找不到那樣的高人,四星級專案,本市都沒人做過。」
梁思申一笑收線,心說楊巡這人可真有趣,不過,給他掛個名也無妨。這麼大的專案,楊巡自己出資籌資上馬,他這麼多年生意做下來,當然知道風險利益所在,當然知道如何迴避風險。錢是楊巡自己口袋裡掏出來,他當然不敢有所閃失。即使最後造到一半停頓了,損失也是楊巡的,她這邊的責任,容易逃避得很。她可以仿照金光集團,到香港註冊個離岸投資公司,沒多少麻煩。
她現在的麻煩是,人仰馬翻地安排籌劃老闆吉恩上面更大的老闆拜訪北京高層,並洽談包括東海廠的幾個專案。她很快就得收拾先去北京打前站,與幾個專案首腦先行會談。總得談出個有眉有眼,才可以寫出報告,交給老闆的老闆,讓老闆的老闆出面時候知道講什麼,講什麼不會錯。工作都是他們做的,手是老闆握的。
她還得與吉恩一起拜訪上層官員。有些官員是香港方面同事安排,但更多則是需要她想方設法找關係。通過樑家人找關係,通過宋運輝找關係,不過,這已經差不多了。只要三個電話,總能聯絡到要找的人。除了她的個人關係,主要還是她扛出去的牌子,如今大夥兒對外資都歡迎得很。
這樣的忙碌,這樣的充實,她喜歡。她更喜歡她這回的聖誕假期可以回家去過,可以回她上海新裝好的家。李力和梁大都準備聖誕時候喬遷,而且兩個時髦的人準備一齊舉辦一個party慶祝入住。她可以接了媽媽過來一起玩,媽媽肯定也是喜歡的。
心裡歡喜之下,忍不出搬出數學的喜好,拿一桌子的數字做個小小遊戲。她對東海廠的銷售資料很有感覺,報告寫得無聊,她需要遊戲鬆快頭腦,她給東海廠的銷售做個數學模型。她一邊做,一邊竊笑,嘴裡鼻子裡不斷唧唧哼哼,不就是人類活動的痕跡嗎,只要是人為的痕跡,總是有章可循,不信做不出一個模型來。只是不曉得一本正經的mr.宋拿到這樣的數學模型會是什麼表情,肯定氣歪嘴巴又說不出來,誰讓他一定要端著老師的架子呢。
做到半夜,眼睛看著電腦上面的數字文字都會飛了,這才完成,列印出來,哈哈笑著傳真給宋運輝的秘書。她知道這麼匆匆做出來的模型模擬效果不一定好,但先扔過去氣死送老師這個嚴謹的人再說。
宋運輝哪知道這茬啊,看著滿紙的公式,不知道梁思申想說明什麼問題。但他看到傳真上面的一行句子,翻譯過來的意思就是「送給宋老師玩」。他就不動聲色地將紙收起來,趕明兒北京會面時候當面問她。這小姑娘,哪裡會知道他見她一面有多艱難。就為這個特別的小姑娘,看看她,玩都玩得與眾不同。
後天,東海廠引資組的幾個組員即將赴京,與先到北京的梁思申等會談。他也非常想去,但他不能。即便是他平時去一趟北京猶如家常便飯,可此時也不能。
楊巡卻是知道了梁思申到上海的日期,他早早就在那別墅附近定了房間。但他一點沒放鬆自己的事情,依然東奔西走為賓館位置忙碌。有天有人告訴他,何不動動蕭然那塊處於鬧市中心地塊的主意。聽說蕭然如今轉移方向,正打市第一機床廠的主意,因為據說有外資對第一機床廠產生濃厚興趣,有合資提供先進技術,幷包銷大部分成品的打算。蕭然想事先拿下第一機床廠,成為合資中方,往後享用國外先進技術,一本萬利。
楊巡聽了只想殺人,他媽的這真是比在原新華書店上面造大樓更輕鬆快活的賺錢辦法,只要跑幾處科室將機床廠所有權換手,回頭合資以後,老外管技術老外管銷售,蕭然真是隻要翹著腳等收錢便是了。廠子就在他姓蕭一家的勢力範圍之內,賺來的錢難道害怕老外偷走了不成,這又不是開小店,老外可以捲包就走。這人啊要是投胎投對地方,以後就一帆風順了。
楊巡想到,蕭然若真有轉向打算的話,首先,蕭然手頭資金未必允許他兩個專案都做,其次,市府也未必願意看著這麼一塊中心地段總是荒著不開發。只要蕭然真正有心,這塊地可能很快轉手。雖然這塊地並不是最理想的所在,可這是市中心啊,這種地段萬里挑一,打燈籠都找不到。不管以後開發成商場或是賓館,反正當下是事不宜遲,一定要快速著手。
楊巡找與蕭然接近的朋友去向蕭打聽,結果這幾天蕭然因機床廠的事去北京見外商了。楊巡急也急不起來。
反而是梁思申見到了蕭然。她是在香港同事的餐桌上見到蕭然,蕭然也顯然認出是她,兩人只是客客氣氣寒暄幾句作罷。蕭然想不到曾經穿得風情萬種的梁思申來自這樣的企業,先還以為可能是跟班之類的花瓶,後來一桌飯吃下來才知,原來還是總部欽差。梁思申則是沒想到蕭然竟然涉足實業領域,還以為象蕭然、梁大、李力等這些個公子們最愛做的是倒手買賣的差事,人輕鬆,賺錢又多。
飯後她問了香港同事才知,蕭然這一單,他們只是做個諮詢,專案所在地就在東海廠附近,市第一機床廠,是個相當規模的機械企業。而這蕭然的身份,正是機床廠代表。梁思申對於蕭然的這個身份心有懷疑,她接觸的做工廠的人都沒那樣子,但也難說,公子哥兒橫行起來,能量極大發揮。但她沒閒暇關注此事,她日程表安排得密不透風,飯後就是與某些相關官員的會見。這是吉恩乾的好事,吉恩實在吃不消中午這個紐約半夜的時間出來見人,所有活動都安排到早上或者晚上。好在現在中方官員真配合。
忙完之後,回到房間,立刻收到蕭然電話,要求見面一談。梁思申不曉得這人找她什麼事,很是勉強地下去見面。蕭然竟是一見面就送上一副精緻蘇繡,精美得讓人一見就無法不喜歡。
梁思申沒動面前的禮物,只納悶地看著蕭然,道:「蕭先生希望我把蘇繡轉送給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