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記,你…你準備…」正明想到書記出事時候,他沒跟紅偉忠富一起反水,這回書記出獄他又臨時變卦沒去迎接,這些往事,放誰身上都能記仇,雷東寶剛才雖然說沒關係,可真沒關係嗎?
雷東寶道:「你原來怎麼幹,現在還怎麼幹,所有收入支出都入明賬上去,明賬由雷霆公司總抓。就這樣,一切行動聽指揮。」
正明心中萬般不願,嘗試了大權獨攬之後,誰都不願輕易放棄。但看雷東寶的眼神,在在只說明一個意思:屈服!不屈服滾蛋!正明的心在屈服與不屈服之間徘徊,皺著眉頭一時無法表態。
而雷東寶又緊追一句:「想好沒有。」
正明終於壯起膽子問:「書記,你能不能把未來計劃跟我說說。比如會不會把錢抽走,比如會不會壓縮登峰,支援其他幾個…比如現在幾乎等於關閉的養豬場?如果你這麼做,我反對。」
雷東寶環眼一瞪:「你憑什麼問我?我只要你回答,答不答應我的話。」
正明暗暗吞一口唾沫,在雷東寶的逼視下終於喃喃地道:「我…我當然全聽書記的。」
「對嘛。」雷東寶舉起酒杯,要正明幹上一杯,這才罷休。但這頓飯他才吃了一半,就推杯離開,撇下滿臉鬱悶的正明夫妻倆,走進忠富家。
忠富對於雷東寶的突然出現,有些意外,「書記,你不是在正明家吃飯嗎?這麼快?」
雷東寶笑道:「工作餐,吃一半想到你了,趕緊過來…」
忠富笑道:「書記,我們家接著吃下半部分。不過你別勸我回小雷家,我那邊已經盤活,離不開了。那邊賺的都是自己的,賺得多,不想回來。」
雷東寶沒想到忠富一口堵死他,愣了一下才道:「我親自請你出山,你也不肯?」
「書記,我做人一向一根筋,什麼錢多做什麼,而我自己掙的錢,誰也別想拿走。以前給村裡掙了不少,也算夠我報答村裡對我的培養。書記,我不是針對你,但我真不肯回來了。請你千萬諒解。」
雷東寶眼巴巴地看著忠富,好一會兒才道:「好吧,你做你自己的去,我支援你。有機會你也支援小雷家。這裡是你的孃家,外面有誰對不起你,你回來招呼一聲。唉…你還是不肯回。」
忠富聽了這話反而愣住,他本來等著今天回得鬥志昂揚的雷東寶說出你敢不回來開除你村籍開除你五服之內親戚村籍之類的話,沒想到雷東寶說得這麼溫情。忠富反而軟了倔強的頭頸,舉起杯子道:「書記,對不起,我開小差走了,沒能堅持跟著你幹,這杯酒,我自己罰了。但只要你需要技術指導,一句話,要啥有啥。」
雷東寶沒讓忠富獨喝,陪著一起幹了。他吃菜喝酒,想了好一會兒,才又道:「本來想要你回來重新啟動養豬場,相信你只要一點點啟動資金就能很快擴大。我們的底子還在。可你既然不來,交給別人的話,這啟動資金就不是小數目了,我暫時拿不出來,豬場還是停著吧。忠富,這一行你熟,你幫我找找,有誰家要承包養豬場養殖場的,我們把它們承包出去。你也可以回來承包嘛。」
忠富依然不能適應雷東寶對他這麼客氣,他忙笑著道:「書記,我會盡力。你去年叫士根分塊將豬場承包出去,這本來是好主意,可士根沒膽魄,做不出大事,你說多少價格,他一點不敢改動,怕人說他自己撈足好處把豬場低價包給別人。書記,只要你肯靈活價格,能高能低,我會找人來承包。」
雷東寶道:「有數,這事以後我自己管。你跟人去說,多承包,就批發價,便宜。少承包,零售價,貴。這是沒辦法的事。再有,承包一年,是一年的價,承包兩年一次性付清,我給他們打八五折。承包三年一次性付清,我打七五折給他們。我們優先便宜那些承包三年的。這年頭,我才聽說銀行利息又漲了,又來保值儲蓄。我打七五折也沒什麼太吃虧。」
忠富聽了嘆道:「人跟人是不一樣的,書記,你早這麼跟士根說,現在豬場肯定興旺。我現成的有幾個朋友想包豬場,我跟他們說說,包括冷庫、沼氣池都可以包給人。但書記,我有個私人問題,你是不是等錢用?正明那兒不是有些錢嗎?」
雷東寶點頭,「我等錢用,你儘管給我找承包人。正明的錢都在這本小賬上,我還沒看數字,但這一年他日子不好過,錢不會多到哪兒去。看今年這勢頭,物價又是那樣的漲,都跟八七年八八年似的,照以前的經驗,不趕緊著搶筆錢好好大做一番,哪兒還找這麼好的時機去。這物價漲了又不會回落的,所以這個時機借到錢是關鍵。承包費拿來我都投到電纜裝置上去,再上一套生產線,爭取把我們自己做出來的銅都自己消化掉。所以一定要快,快點抓錢。」
忠富聽得瞪著眼睛看著雷東寶發傻,沒想到雷東寶一回來,果然是又有轟轟烈烈的計劃,想把停頓下來一年,已經生鏽老化的小雷家快速運轉起來。以前,他多少有些不服雷東寶,他文化水平比較高,對雷東寶的所作所為有時多有腹誹,總覺得時勢造就了雷東寶。雖然雷東寶也確實為小雷家做了不少事,也對他忠富有栽培提攜之恩。但後來雷東寶盤踞在大位上,就有些佔山為王的意思了。他不願回來,是當初就料到雷東寶肯定回小雷家,回來又是執行那種土匪政策,他實在不願面對,又不想與雷東寶翻臉,既然已經趁機出走,那就出走到底。現在聽雷東寶如此這般一說,才明白,原來以前雷東寶也不單純是運氣好,抓到什麼做成什麼,雷東寶是有考慮的。
但是,忠富還是在肯定雷東寶的同時,迅速再次決定不回小雷家,不要什麼大發展大規模。料想雷東寶還是那脾性,那脾性,他實在不喜歡,還是別回來傷了和氣。如現在,和和氣氣做個朋友多好。因此,吃完飯,忠富就騎上摩托車出去,親自過去那些想要承包豬場的朋友那兒,積極幫助雷東寶拉人。
雷東寶則是提著小賬,找到紅偉。而紅偉那時候在家不安地等待,雷東寶早先還在裡面時候跟他說過,回來會先找他談話,他不知道要談什麼,但看雷東寶歡迎儀式完畢先去了電線廠,然後又去正明家吃飯,顯得對正明異常重視,紅偉心中有些吃味。畢竟他是雷東寶光屁股時候的朋友,畢竟他是在雷東寶落難時候支援雷東寶的關鍵角色,雷東寶怎麼可以忘了他。
紅偉有些賭氣地等著,眼看手錶上的時間指向一點,他也不挪窩,坐在沙發上一口一口地喝茶。但終於等到雷東寶的時候,他還是有些歡喜的。他看看雷東寶的臉色,微笑道:「你好像沒怎麼喝酒嘛。」
「喝啥子酒,都說話。老猢猻逃了沒?」
「還能不逃。不過讓我派人跟上,在市長途汽車站逮住扇了幾個耳光。聽說你回來,那些本來反士根的人都沒聲音了,估計都在看你怎麼做。今天你和鎮領導一起出現,真出人意料啊,我看有些人臉都綠了。」
雷東寶聽著發笑,「哈哈,老子們打下的江山,他們想白撿?做夢去。就算是讓他們搶了,等老子回來,也得一個個捻死他們。」雷東寶說著,紅偉跟著一起笑,但雷東寶轉臉就問:「你家還有沒有其他人在?」
紅偉立刻會意,上去讓他父母先出去外面曬會兒太陽,盯著有沒有人走近。清場完畢,雷東寶才道:「這回我吃虧,在裡面想來想去,最傻的一件事還是沒聽你和忠富的勸,早點鬧個體。可現在我才回來,目標太大,鬧不成了。明著鬧不成,我們走暗的。你既然已經反出去,就別回來了。你照舊做小雷家這些產品的生意,但你賺的錢,你要心中有數。」
紅偉愣了一下,沒想到雷東寶跟他提這計劃。他想了會兒,才道:「你意思,要我退出預製品場的承包?」
「對,你給我把公司辦得遠遠的,別讓人進門出門都看得見。賺了錢也暗暗的,別拿出來顯,跟誰也別顯。誰也不知道哪個每天對著你拍馬屁的背後一轉身就告了你。給抓進去不死也得脫層皮,什麼都沒了。你答應嗎?答應的話今天就辦移交,早點搬走。」
「我…我考慮一天,行嗎?」
「考慮你個屁,行就行,不行就不行,爽氣點。」
「可我預製品場還有不小的收入…」
「幹不幹?」
紅偉被催不過,只得苦著臉道:「幹吧,你要我乾的,我能不幹嗎。」
「這不結了嗎。好,你等下就這眉眼去預製品場辦移交,背後想罵我,今天也讓你罵個痛快。回頭我讓正明單線聯絡你。還有,正明那小子,你逮空訓訓他,別以為我不在一年他是個人了,告他,敢讓我不痛快,當天就撤了他。」
但紅偉心裡想著彆扭,他做人靈活,心肝百竅,想來想去,還是道:「其實我不離開,你不是身邊多個左膀右臂嗎?幹嘛要弄得我跟給趕出去似的?」
雷東寶想了想,才道:「鎮裡已經很明確,村裡這些廠,我們別想私有了。什麼股份制改造,也別想有我們當初自己制定的比例。想賺錢,靠你。你先做一段時間地下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