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思申考慮了好久,問:「買斷工齡費用一共需要多少?哦,對,我這兒有,我最先還搞不清這筆賬。」她拿出記錄疑問的紙,重看一下確切資料後,想了會兒,道:「這筆錢我來解決。但我要說明,錢到賬上,你不能挪作他用。」
楊巡奇道:「你還有錢?」
梁思申點頭,「我誤打誤撞買的一些原始股,現在應該翻了很多。」
「不行,現在賣股票不是時候,二月份狂跌後還沒恢復過來,現在賣太虧,割肉。」
「我知道,我就是做這行的。可是…咳,股票還在我爸爸手裡,你借電話給我。」
楊巡立刻放心,沒人願意這個時候割肉拋這些股票,梁思申的爸爸肯定不會答應。他將電話交給梁思申,果然,他雖然聽不到對方的聲音,可是從梁思申的每一句話裡,他聽得出,梁父拒絕得非常乾脆。他心疼地看著梁思申憤怒地結束通話,但不準備放棄他的堅持。他開始有意岔開話題。
「你說帳目裡有些問題不明白,我們抓緊弄明白吧,不耽誤你回上海時間。」
梁思申挺沮喪,白了楊巡一眼,默默吃菜吃飯。爸爸拒絕了她,爸爸也是與楊巡一樣的意思,政策怎麼樣,就怎麼樣,不要節外生枝。爸爸還說,口子不能開,一開沒法收,誰也不知道還會有什麼這樣那樣的理由問她要錢。爸爸支援楊巡。
正好隔壁桌一個北方人大聲地說「我就這樣,你咬我啊,你咬我啊」,楊巡見梁思申生悶氣,笑著道:「我大方,讓你咬一口吧,別生氣了。」
梁思申又白他一眼,「今天吃素,不吃豬肉。」
「好好好,我是豬,反正今天一會兒狼一會兒兔子的,再做一回豬也沒什麼。對了,那位申寶田你還記得嗎?我們這回問銀行貸款,多虧他同意擔保,否則我們還真難找到能讓銀行滿意又肯擔保的實力企業。像宋廠長那樣的企業管理嚴格,不可能給我們提供擔保。」
梁思申不好總給楊巡臉色,楊巡又不是她什麼人。只得有氣沒力地答一句:「知道他,我哪有資金跟他合資。」
楊巡道:「你有沒有資金不是問題,關鍵是你有外商身份就行。他這事也挺難說出口,總算跟我關係很好了才肯跟我說,也因為我跟他說了,跟我說就是跟你說,一樣。他那企業原本只有幾十個人,他腦子活,有幹勁,幾乎是靠著他一個人,把只有幾十個老弱病殘的虧損小廠盤成現在規模。可那是集體企業,他出再多力,拿的也只是有限幾個工資錢,拿多了上面主管部門要批評,下面工人要反對。他心裡氣不順,我也替他不順。他最先單純是一股熱血要搞活一家廠,現在廠活了,流水的錢從他手裡過,他卻沒份,當然要開始有想法…」
「我不幫這個忙,我明白你要說什麼,但是這個忙不合法。」
「不合法,可合情合理。在我看來,這個廠幾乎等於他自己開的,做到今天,他理應獲得該得的一份。你知道宋廠長的姐夫嗎?雷書記幾乎是親手把小雷家村的經濟搞上來,可是最後他想把村集體股份制了,他只佔好像10%的股份吧,這也差點成為他的罪名,是宋廠長跑關係幫他擺平。雷書記最後還是為了村集體的事坐牢,當時他後面一個妻子為了避禍把飯店搬走,可沒錢擴張,因為別看小雷家村集體資產千萬,可雷書記本人只有那些收入,沒法支援他妻子。我理解雷書記和申寶田這樣的人,以前都是不計報酬有些理想主義地只想把企業搞好,可人到底是有私心的,不可能一輩子大公無私,你說是不是?幫他們個忙吧。申寶田會支付報酬。」
梁思申本來根本不予考慮,可楊巡策略地提到類似的宋運輝的姐夫,她這才留意著聽。她聽著覺得付出跟報酬不相襯,當然不對,但是不允許在股份制裡佔份額,那就不對了。說明這個法律不正確。她在與東海廠談合資的時候也遇到過政策陳舊匪夷所思的問題,她能理解。可是她知道申寶田要做什麼,以她名義假合資,實質是申寶田自己佔有外資那個份額,或許還有其他操作,她曾經聽人說起過。但是這樣的操作很不光明正大,她接受不來,那與宋運輝姐夫的股份制是不一樣的操作手法。或許申寶田那麼做是不得已,但那是申寶田的事,她不想掙這筆報酬。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楊巡,請他找其他人。」
「很難找其他人,不理解我們國情的老外不敢找,對我們國家有敵意的老外不敢找,不知根底的人不敢找。我勸他找個長期有來往的國外客戶,華僑也好,他不敢,同一行業的人,更容易受到誘惑,畢竟這不是法律保護的事情。他很難,幫幫他。我可以安排他跟你見面談談。」
梁思申想了會兒,道:「對,他們都很難。兩件事,買斷工齡費年付這件事合法,但是不合情不合理,申寶田的想法不合法,但合情合理。」
楊巡沒想到梁思申並不隨他的思路走,而是把兩件事相提並論,其中頗有比較,你既然同情申寶田合情合理的想法,因此可以做不合法的事,為什麼要在買斷工齡上做不合情不合理的事?而那還是合法的。楊巡都不好意思再為申寶田的事說話。
但是楊巡又豈是一個肯善罷甘休的,他一下就想出另一個主意,「可以兩件事一起辦嘛。幫申寶田辦事,拿來的酬金去買斷工齡。」
梁思申道:「雖然看似兩全其美,可我抵制申寶田的想法,他應該尋找更合理的途徑。」
楊巡實在忍不住道:「梁思申,你別書生意氣好不好?要是有合理途徑,宋廠長的姐夫還能坐牢?你看我也是,我兩家市場到現在還掛在小雷家村名下,去年也為這個坐了十二天牢,未來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出事一下。當時你答應無償借名字給我做合資企業,那也是不合法,可合情合理。當然我知道你對我好。可申寶田那裡,是不是因為他提出報酬刺激到你?你用這說法拒絕我,是純粹為拒絕而拒絕。」
「楊巡你錯了。掛名不僅僅只是給一個名字那麼簡單,作為法律認可的公司股東,未來還牽涉到各種責任。有些責任即使我在國外也擔不起。對你不一樣,你有宋老師為你擔保,我又熟悉你,我願意冒險。而對於申寶田,我完全不熟悉。我建議你別鑽牛角尖,你今天沒睡好,脾氣大。今天的你脾氣壞過往日所有我見過的你。」
「有關責任的迴避,我早已與申寶田商量,可惜你打斷我,沒給我時間說話。可以這麼說,從今天我們被圍住那個時候起,你心裡已經在否定我,不是我脾氣大,而是你心裡早有立場。」
「有嗎?」見楊巡點頭,尤其是見楊巡疲累未睡醒的臉,梁思申有些內疚,「真對不起,那我少說一句話。但是申寶田那一塊,我確實沒有興趣。他可能是你的朋友,可我並不喜歡他。還有那些買斷工齡的費用,我回去再想辦法。」
對於梁思申的退讓,楊巡有些哭笑不得,怎麼有人能這麼講理,令他簡直有渾身巧舌無用武之地的感覺。但他立刻又抓住重點,笑道:「那你跟我合作,拿我當朋友,是因為喜歡我?哈哈…」
「是啊,喜歡你,怎麼了?好奇怪嗎?至於笑成這樣嗎,嘴巴都塞得進拳頭了。」
楊巡毫不迴避地道:「我太高興了,我很喜歡你,終於知道你也喜歡我。你不知道我多…」楊巡表白的話才到嘴邊,忽然發覺不對,兩個人的喜歡絕不是一回事,他倒不怕說出來讓梁思申說自作多情,他就怕說出來後人家女孩子尷尬,以後避而不見。他低頭乾咳一聲,抬頭就轉了話題,「我們還是說正經事。申寶田申總這個人,我是佩服的,我佩服他的腦袋,佩服他的手腕,還佩服他的義氣。讓我佩服的人不多,申總算一個,宋廠長也算一個,沒其他了。我特別能體會他創業時候吃的苦頭,他那些走南闖北開啟市場的事情,我也遇到過,說起來都是一肚子辛酸。他企業穩定手頭有錢後,那些進一步發展的考慮,或者如何轉型的考慮,也是我的考慮,我們經常聚頭聊天,我從他那裡收穫很多。也是因為這樣,他才會拿我當朋友,把他實在沒法說出來的小算盤說給我聽。我不會逼你答應,我只想請你幫我,幫他等於幫我。你慢慢考慮,不急,這事就算是運作起來,也需要一段時間。只希望你看我面上,幫幫我。」
梁思申看著楊巡的態度,心中疑惑。但是楊巡不等她再次說出拒絕,就開始滔滔不絕地向她介紹商定下來的操作辦法。原來申寶田的工廠不少產品出口,申寶田想用低報價轉移資產出境,然後用這個差價通過樑思申進來合資。只要當事人自己不透露,沒人會知道實情,環節之中只有申寶田最須操心,怕的就是境外的那個人拿了錢蒸發。那就是黑吃黑,申寶田一點辦法都沒有。因此申寶田要找的就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申寶田通過蕭某瞭解到梁思申的家庭背景,通過楊巡瞭解到梁思申在本地的投資,以及為人,說什麼都認準了梁思申,要楊巡千萬幫忙。
楊巡口才好,說了這些後,又介紹方案最終確定前的一波三折,說明申寶田的誠意和難處。梁思申都無法插嘴。便是連結帳時候楊巡都在說,楊巡還能準確地摸出正好的錢付賬。一直到車上,楊巡不得不中斷一下,梁思申才有機會問一句:「你這張嘴是怎麼長的?說得我現在感覺我要是不答應你,簡直罪大惡極似的。我現在的感覺是,堂堂申大總經理太可憐了,簡直是水深火熱。我梁思申是唯一救星,可我見死不救。」
楊巡笑道:「那你救吧。」
梁思申卻道:「楊巡,你要是睡足了,這張嘴是不是更厲害?」
楊巡厚著臉皮道:「答應吧,互惠互利的事,為什麼不做?特別是對於你,在本市你投資數額越大,上面就越重視你,我們以後的銀行貸款只有更容易,得到的其他優惠也越多。」
梁思申確實心思活動,楊巡這個人說話煽動性太強。但是一想到吃完飯回去辦公室,可辦公室門口卻可能還等著那些等錢的工人,她又冷靜下來。但她已經感覺不便太硬生生地拒絕,聽得出楊巡確實與申寶田關係很好,不僅僅是利益關係。她想了好一會兒,才道:「楊巡,我…你說我傻也好,說我書生氣也好,可有些事我說什麼都不願做,這是我的原則。原因說出來,可能你會覺得我驕傲得不可一世,我建議你問問宋老師,我自己不便說。」
「你儘管說,我們是朋友,我也知道你為人,不用擔心我誤解你。不如我先說我對你這個人的認識,你這人聰明,受的教育也高,見識更是沒話說。從做人方面看,你可能因為從小家境好,人很大方,對誰都一視同仁,對下層的尤其有同情心。你對我好,可能最先也是因為同情心。我最意外的是你能看懂別人眼色,反應靈敏,後來你告訴我剛到美國時候你吃過苦頭。但是你畢竟還是沒吃過大苦頭,所以你有很多你說的原則,做事束手束腳,能上不能下。可是做我們這行的怎麼可以這樣呢?用申總的話來說,做我們這行,要廣交一切可以交的朋友,要尋找一切可以找到的機會。包括蕭某人,他以前害得我坐牢,可我還是為了我們原新華書店地塊要跟他交涉辦完所有手續。機會遍地都是,但你如果只能上不能下,不能彎腰去撿,你就找不到機會。既然這樣,你說你又何必跟我合資,走進這一行?我們合作,不僅是資金合作,我們還要動用你的外商身份,來爭取政策優惠,我們動用我的,是我很強的活動能力,和吃苦肯幹精神。要不也不會湊巧是我們兩個來合作,合作都是有原因,原因是我們的合作能最大地提升我們的競爭力。可是你如果非要放棄你的優勢,削弱我們的競爭力,那就是傻透了。我知道你是高幹子弟,而且可能比蕭某人後臺更硬,可我知道你不願跟蕭某人一樣仗父母輩勢力橫行,所以我沒問你,也沒向宋廠長打聽你的後臺到底是誰。我不願為難你,我看得出你討厭蕭某人那樣的高幹子弟,不肯跟這種人同流合汙,我更討厭,我這一輩子不知道吃了高幹子弟多少苦頭。可是你通過自己努力創造的優勢,為什麼要放棄?你放棄,等於是合資公司放棄,你這不是增添我的工作難度嗎?再說我也不是沒原則的人,申總的事,他只是在正當渠道沒有辦法的情況下,變通一下拿到本該屬於他的一份,如果換作宋廠長也這麼做,那就不行了,宋廠長的工廠更靠的是國家的投資。你不行回去想想,你如果一定要拒絕,我也沒辦法,我一定尊重你的決定。但你答應我好好想想。」
梁思申又一次無言以對,被楊巡,以及前面的宋運輝一說,她的一些堅持怎麼這麼傻呢。她只能看著楊巡再問:「你這一張嘴是怎麼長的?」
楊巡笑:「我對你才那麼多真話,對別人哪那麼多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