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東寶笑道:「當然去,明天一早我先去掛號,你晚點起來,慢慢收拾了才去,省得凍著。回頭我去趟你家,把你妹去叫來陪你。」
韋春紅微微頓了一下,才道:「可你定的明晚出發去見你宋廠長去呢。」
雷東寶想了想,道:「這事拖一拖,先得把你安頓好了再說。我給小輝打個電話,讓他別等我了。」
韋春紅撒嬌兒似的按住雷東寶,道:「慢慢來,我們明天查了確定了再打電話。今天打這個電話算什麼呢,報喜?你存心氣他嗎。」
雷東寶聽著有理,再想,即使明天檢查好了,這事兒最好也別跟宋運輝提,免得宋家一家又想起宋運萍。韋春紅見雷東寶竟然真的答應,有些意外。在有關宋家的問題上,雷東寶還是第一次沒自作主張,肯聽她一聲勸。她無法不感慨地道:「這夫妻啊,有了孩子才真像一對夫妻。」
梁思申沒有想到,以為這輩子都將老死不相往來的外公會親自打電話給她。
外公的電話難得開門見山,直截了當地道:「我是你外公。聖誕節你來我家,一起吃頓飯。」
外公是有備而來,梁思申卻是回了半天神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她對於外公的命令有些反感,再說外公的大宅幾乎是她少年時候的噩夢,能不去就不去。「謝謝外公。我已經預訂好回國機票,對不起,沒法接受您的邀請。」
外公「嗯」了一聲,卻道:「我已經收到你的卡片,卡片上面是你的簽名嗎?我在一份報紙上看到同樣簽名,說中國情況的,是你寫的?」
梁思申驚愕,沒想到外公還看英文報紙,這是她徵詢上司和宋運輝的意見後,向報紙投的稿,沒想到被採用,她還好好買了一疊報紙放著打算送人。「是我寫的,我最近因工作常跑國內。」
「寫得有見地,我跟老友說起來都很有面子。」
梁思申心裡不由得「嘿」了一聲,原來如此。外公可是一點都沒變,以前外公對她青眼的時候,都是她一手小提琴在派對中給他掙臉的時候,屢試不爽。梁思申不由一笑,有些得意地一笑,若說前年還是她主動上門展示她的成就,那麼今天是她的成就吸引外公主動打電話示好。這其中的微妙變化,讓她愉快。因此她能大方地道:「謝謝外公,如果您需要報紙派送老友,我這兒存著不少。」
外公卻石破天驚地來了一句:「你給我一份回家時間表,我要跟你回去。」
梁思申大驚,可力持鎮定:「我擔心舅舅們追殺,需要看到他們的書面授權。其次,我需要看到醫生證明才敢帶您去。最後,要跟只能跟您一個人。」
外公大怒,掛了電話。但沒讓梁思申高興太久,不到一天時間,外公的電話又來,要梁思申開啟傳真,他竟然乖乖發來兩份書面檔案。梁思申欲哭無淚,只得揹負兩家舅舅刀子一般的目光,伴著八十歲老外公回國。雖然因此有幸坐了商務艙,可是到底是擔心老外公的身體,老外公睡不著找人說話,她只能陪著,一向能在飛機上睡好吃好的梁思申竟然沒睡好,掛著兩個黑眼圈下到上海機場。
梁母親自飛到上海迎接老父。梁思申見面就輕輕叮囑媽,外公現在老了,以前好的品德倒未必留存,壞的脾氣反更見長,她要媽不要太委屈自己,別什麼都順著外公。梁母不答應,鞍前馬後地伺候得周到,可也氣得不輕。
還是梁大的車梁大的司機。外公老派人,一定要坐到司機身後那個位置,梁思申勸誘他上海現在變化很大,坐前面才看得清楚,外公卻固執地道:「我是老上海了,駕駛員先生,儂地圖帶了海法,我呢尋幾和平飯店。」
梁思申把媽媽推進後座應付外公,自己與梁大的司機一起將行李往後廂裡塞,可塞來塞去還差一隻旅行袋放不下,只得抱著這隻碩大旅行袋坐到前面副駕位置,因為早知道外公向來坐車不肯將就,她若是把包塞進後座,只有委屈她的媽挨擠。
梁母見此忙道:「囡囡,把包遞給我,你這樣還怎麼坐。」
梁思申道:「沒多少路,我抱著,不重,外公派頭大,不喜歡擠著坐。外公,你最好講官話,你現在的上海話夾著粵語,上海人廣東人都聽不懂你,你太高深了。」
外公卻沒發脾氣,只是感慨地看著車窗外面,道:「變化太大了,比我十幾年前來的時候又好一點了。」外公果然不再講上海話。
梁母心說,老頭子怎麼肯聽外孫女的話,不肯聽女兒的話呢?「爹爹,我們不住和平飯店吧,囡囡在上海有套別墅,外面看上去跟我們老屋差不多,裡面暖氣也好,我們住囡囡家。賓館再好,到底沒自己家方便。我昨天已經到了,把暖氣開得熱熱的,爹爹不用怕凍著。」
外公道:「上回去你家住,連熱水淋浴都沒有,害得我回家剝了層殼才洗乾淨。我們還是住飯店吧,聽說上海現在五星級賓館都有。」
梁思申笑道:「好的好的,聽外公的。上海現在好賓館不少,我帶你去住靜安希爾頓,與老宅近。」
梁母剛想給女兒使眼色,不料卻聽她父親道,「來上海怎麼能住美國賓館,不會是和平飯店老掉牙不能住了吧,好吧,我先到囡囡家看看。」梁母目瞪口呆,這才明白女兒瞭解老頭子性格。梁母從小與父母分離,對父親的性格所知不多,現在見老頭子性格如此古怪,不由想到女兒小小年紀時候在這樣的外公手下過日子,難怪後來會扯大旗反水。當年她簽署檔案授權女兒打官司時候還很是內疚,可從機場一路下來,這些內疚一點點磨蝕。
梁思申坐在前面微笑,外公仗著手裡握著不菲財物,最喜歡給兒子們出難題,這會兒想在女兒面前也顯擺一下,她就順著唄,挖個圈套讓老頭子跟她擰,看老頭子掉不掉進她的圈套。若換作平日裡老頭子吃飽睡足的時候,她還真不能保證自己能贏,可今天一路飛機從美國飛來,老頭子哪兒還鬥得過她這年輕人。
但一路對上海的變化頗有挑剔的外公還是站在別墅外面震驚了。他不等別人給他開車門,就自己走下來,不顧疲倦,繞著別墅看了一圈。梁母不得不在後面陪著,等一圈下來,便道:「爹爹,外面冷,快進去吧。」
外公卻神情嚴肅地又走到一株臘梅旁邊,深嗅一下,才道:「臘梅,幾十年沒見了,花朵還是像蠟紙一樣透。香。以前我們家的一株更大,一直可以開到春節以後。梅花種了沒?啊,這是,還是哪兒挖來的老梅樁,不錯不錯,是綠萼,最難養的品種。囡囡出來,欄杆上爬的都是些什麼藤?」
梁思申剛把行李收拾進去,聞言只有三個字,「不曉得。」
外公卻道:「小姑娘有良心,我本來以為她拿著老宅的拆遷費吃光用光了,沒想到還原樣仿造一座,跟祖宗當年造的沒差多少。這一下我來上海有落腳地了。」
梁母忙道:「拆遷的那筆錢都我另立一個戶頭存著,等下我把存摺給爹爹。這房子用的都是囡囡自己的錢。囡囡現在有錢,她還在國內有兩處投資,都是不小的排場。」
外公奇道:「我不是說這些拆遷的錢給你們用嗎?」
梁母不卑不亢地道:「我們現在的日子都過得挺好,囡囡又有出息,爹爹的錢還是專款專用,給爹爹在國內時候用吧,省得換美元。」
外公一時無語,當他發現他的錢不是那麼好使的時候,他感覺他得收起脾氣了。「王家第三代裡面,你的囡囡是最有才氣的。」
梁母得意地道:「梁家小一輩裡面,我看看也是我們囡囡最有才氣。還得謝謝爹爹把囡囡帶出去讀書,囡囡有今天,跟所受教育分不開。爹爹進去吧,外面太冷,上海是溼冷,凍著了不好受。」
外公這才肯進去,但門口時候不屈不撓地問:「我女婿呢?」
「爹爹來上海的訊息太突然,他沒準備,他得把工作交出去後才能來。很快的,明後天,再加元旦,我們陪爹爹在上海好好走走,他在上海有很多朋友。」
「他在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