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巡語塞,心說他中套了,中了看似通情達理地表示理解的梁父的套。
梁父看著楊巡低頭無語,厭惡地繼續道:「思申作為出資方之一,有權完全徹底地瞭解公司資金運作。而你為什麼對她隱瞞,卻對我公開?」
楊巡心說,梁父逼著他回答他欺負梁思申無知。在歷練極深的梁父面前,他無法花言巧語。他只好低頭承認:「梁伯父,是我做事沒準頭,疏忽這一步。我文化水平低…」
「疏忽?」梁父冷笑一聲,「你第一次套取現金忘了事後通知思申,我願意相信你是疏忽。你接二連三地套取,我依然可以放寬尺度承認你是疏忽,但是等我前來查賬你才忽然想到要通知思申,你的疏忽到底是什麼意思,只有你自己心裡清楚了。目前的情況已經明瞭:一,你故意不問自取;二,你套取的現金去向不明。其餘你究竟是什麼意圖,套取了多少現金,我不跟你討論。思申說,她的事,她自己處理,好,你們先自己處理。但是我有個底線,必須停止合資。就這樣。」梁父說完,就招收要服務員過來。
楊巡大驚,停止合資?「梁伯父,事實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憑良心做事,絕對沒有一分錢流入我自己的口袋。我可以向你保證…」
「憑良心?」梁父沒多說,吩咐給這一桌的茶水結賬,等服務員一走,才又道:「我不聽賭咒發誓,我只看你做了什麼。套現後沒有記賬,沒有通報,公私兩個口袋的錢擅自放進一個口袋,哪兒看得到良心?我有理由對你的良心尺度表示懷疑,我阻止思申繼續與你合作。你不必再向思申解釋什麼,你的態度我已經清楚,你只需要接受她的處理。」梁父在服務員拿來的賬單上簽字,簽完便起身,繼續道:「你沒有拒絕的餘地,同時,我保留向司法機關指控你非法挪用集體資產的權利,如果你還想蒙我們思申的話。」
梁父說完就走了。楊巡連起身歡送都忘記,瞪著眼睛獨個兒發呆。他沒想到梁父竟然提出停止合資,那不是堵死他半邊生路嗎?他可以用性命保證他沒有亂用合資公司的錢,他完全是用對待自己獨資公司的心來打理合資公司,別人不明白,梁思申能不明白?但是他也替梁父想到,不,他早就想到,事已至此,合資怎麼可能停止。大家都已經在一輛開動的車上,這車,沒法剎車。剎車就是全死。不僅他這兒無法歸還銀行信用。梁思申不會無知到自尋死路。
楊巡想到梁思申的心情。看早上她的表現,很沉靜,但會不會被她爸左右呢?楊巡心中沒底。但他絕對清楚,梁思申如果如她爸所言,提出停止合資的話,那就與提出絕交差不多了。與梁思申絕交…楊巡都不敢想。此時楊巡只清楚一點,合資,不是說停就停的,只要不停,那麼來日方長。
梁思申帶著媽媽外公出去逛了一趟,她沒心思玩,帶著媽媽看從二輕局收購來的兩塊地皮的時候,心情已經猶如看到別人的東西,沒了感情。回來聽爸爸說楊巡可能還在樓下大堂吧,她聽了爸爸的說明後,旋身就出門找下來。果然見楊巡瞪著眼睛一個人垂著頭坐著發愣,連她走近都沒看見,全不是平時一按尾巴全身都動的靈活。
梁思申不聲不響地在楊巡對面坐下,拿起楊巡的杯子敲敲桌子,楊巡才驚醒過來。楊巡第一件事就是看梁思申的表情,梁思申不同於她爸修煉那麼好,七情六慾多少露在臉上。但一看之下,心中有些放心,梁思申有點嚴肅,但沒太憤怒。梁思申見楊巡死死看她,不自在地扭開臉,以平和的口氣道:「我爸說已經找你談了。如果我爸有情緒激動的地方,請你體諒。」
楊巡一時迷糊,梁思申與她爸的態度怎麼會這麼不同。他忙道:「你爸是見過大場面的,不會亂髮火,但他好像挺生氣,要我們停止合資。真的嗎?你也這麼看我這個人嗎?你說我真的是那種騙你錢財的小人嗎?」
梁思申淡淡地道:「我們合資將近一年,這麼多時間來,事情基本上是你在做,我做得不多。我很感謝你不計較兩個人的分工。現在…我提出終止合作。具體辦法我爸爸在起草。我的意見是,我已經投入的資金作為借款,你付給我當期銀行的貸款利息,三年內還清。考慮到國內《公司法》需要到今年七月才能實施,我可以依然掛著名,一直到你能辦理註冊為止。你看這樣的方式可不可以?」
楊巡愣愣地看著梁思申,為梁思申真的提出終止合作而吃驚,更為梁思申提出的對他非常有利的條款吃驚。他想了半天,才回答:「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怎麼看我,你認為我是一個騙你錢財的小人?如果你認為我是小人,那麼你要終止就終止。」
梁思申聽著這話臉色變冷,她有她的驕傲,她的驕傲在於不願跟比她不足的人計較。可是楊巡欺人太甚。便道:「我拒絕評論你的人品,相信我爸也不會妄評他人人品。但是你不能否認,你違背合作雙方該有的信任原則。」
「我不是製造假賬,我們當時簽有合同,這邊的具體操作由我決定。既然如此,我不可能把支出事無鉅細都告訴你,或者預先等待你審批了才能支出。而且我沒攔著你查賬,甚至也沒攔著你爸查賬。」
「楊巡,你混淆概念。你有權全權決定的是正常支出,是有據可查的支出,你無權決定非正常支出。我們合同上面早有約定,多少金額以上的支出屬於重大支出,需要兩人簽字決定,何種範疇之外的支出屬於非正常支出,需要兩人簽字決定。你做到了前者,可你沒做到後者。」
楊巡道:「我認為我籤的是正常支出,理由我已經跟你爸說了,你爸也認可,這是這邊慣例,誰都知道。」
梁思申本來想給楊巡面子,此時見楊巡強詞奪理,終於無法按捺怒火,冷冷地道:「楊巡,你捫心自問,你真認為這是正常支出嗎?如果是正常支出,你又何必選擇今天才告訴我?楊巡,請你也考慮我的感受。我寧願一廂情願地相信只是我們彼此理解不同產生摩擦,導致合作艱難。因此我願意退出,但不能妨礙你這麼多日子來的心血。你還要我怎麼樣?你還是別責問我,你想要我怎麼回答?」
楊巡也怒道:「我捫心自問,我沒對不起你。我對你是什麼感情你知道的,我會蒙你?你是聰明人,你不能你爸說什麼你信什麼,你爸不知道我這個人,你難道會不知道?我辛辛苦苦,我有叫苦叫累了嗎?我要是真有那麼重私心。我多的是吃定你的辦法,我做了沒有?你今天要怎麼樣就怎麼樣,但是我們一定要把這個問題搞清楚,我沒對不起你。」
梁思申聽著這話簡直覺得楊巡這是耍無賴,竟然把他的什麼感情都搬出來做籌碼,難道承認他的感情就得承認他的合理?梁思申強抑怒氣,儘量平靜地道:「我認為你對不起我,就這樣。如果你有異議,我只能說我已經沒法說服你,我漢語能力有限。我會盡快與我爸確定終止合資的協議輪廓,其餘交付我爸與你聯絡。如果你不支援我的建議,或者另有建議,我全權委託我爸跟你談。楊巡,我對你已無話可說。」
楊巡見梁思申說完就站起來要走,也猛地起身,大聲道:「梁思申,你誤會我,我絕對沒有對不起你。」
梁思申欲言又止,終於沒說,轉身走了。無話可說,對,就是無話可說。她不信楊巡真不懂她婉轉解釋的那些,不懂正常支出與非正常支出之間的區別,她此時真覺得楊巡無賴,竟然當著面說瞎話,由此,楊巡私自套取現金的行為,她已經無法替楊巡找出理由。梁思申至此已經非常失望,也非常生氣,走進電梯就不再剋制,拉下臉來滿臉是火。這樣的人,她一句否不願多說。
楊巡看著梁思申不顧而去,似是一句話都不願再跟他說的樣子,滿心都是冤屈和失望。沒想到他如此真心對待梁思申,梁思申卻一點看不到。剛才梁父這麼對他,還有梁父訓斥的話,他認,可是梁思申怎麼也看不到他的善意?他很是失望。
梁思申回去上面,看到爸爸擬的大綱,與她說的差不多意思,就簽了一些授權書,又簽了一些空白紙張交給爸爸,讓爸爸回頭辦理。其實她真氣得想推翻原來的方案,可最後還是沒反悔,她認栽,是她自己濫施同情,被楊巡作為個體戶的不平遭遇和楊巡勤奮努力的現象迷惑,而沒看清楊巡是個不可合作的人,是她不懂國情沒事先預防,才有今天之困,她認,她還不得不承認,她太差勁,楊巡原是可以佔她更大便宜,她理智上做出各打五十大板,甚至自己多打幾板的決定,可是感情上卻無法平息憤怒,抱著媽媽哭了一通。梁父在一邊看著,臉上如掛霜了一般。
外公竟然意外地沒問什麼,過來看看三個人鬧成這樣,他就回自己房間獨自看電視。
晚上宋運輝終於忙完,帶著宋引過來一起吃飯。梁思申雖然用化妝遮去眼皮紅腫,可是誰都看得出她哭過,連宋引都看得出。宋運輝想問卻不便問,當著那麼三個老人精,他無法不小心行事。這一桌子在外人看來實在是太曖昧,活脫脫祖孫四代的寫照。上面坐著個老太爺,第二代的坐老太爺旁邊,第三代的當中夾著個第四代。
還是梁思申有始有終,既然前面找了宋運輝瞭解情況,後面當然要把處理結果說明一下。「mr.宋,我找楊巡談了。可是都沒法談,回來後媽媽跟我說,這是價值觀、世界觀的差異,對了,中文應該是這兩個詞。我很遺憾。沒辦法,看來今天明天沒法把事情確定下來,我只能把尾巴交給爸爸處理了。可能…會被認為仗勢欺人。」
「原來是觀念衝突。」宋運輝說出來後,見梁思申點頭答「是」,才有意調解氣氛,微笑著對梁父道:「既然小梁已經感受到與個體從業者的觀念衝突,那我就得秋後算賬了。梁伯父,小梁沒少攻擊我們國企吧?包括秋天時候發給我的文章也是完全替個私經濟張目,可是現在如何?知道國家這麼做也是有苦衷的吧?」宋運輝說完,看著梁思申笑。
梁父一聽,也笑道:「對了,每次見面就批判我們銀行不給個體戶放貸,能放嗎?他們腦袋裡沒規範經營意識,這回你也領教了。從銀行貸款,在他們眼裡就跟白撿來錢一樣,還不還,看他高興。銀行還怎麼敢貸款給他們?」
「我們運銷處的同事說,最怕給個體戶發貨,沒見錢不敢發貨,沒見全部的錢也不敢發貨,怕的是發貨後再找不到人要貨款。他們越沒規範經營意識,銀行越不敢給貸款,他們只好越千方百計走歪路尋找資金,就越敗壞自己的信譽,這是一個惡性迴圈。」
梁父道:「小宋說得在理。他們根子裡沒有規範、沒有秩序這樣的概念,遇到利益的時候就一鬨而上,只要能追求到利益最大化,只要不殺人不放火,他們認為做什麼都在理。目前有關政策法律還在探索階段,對於個體經濟這個新生事物還缺乏有效約束,作為相關經濟部門,比如銀行國企,只好採取自保手段,以免陷入他們的惡性迴圈。囡囡,當初爸爸反對你與楊巡合資,就是基於這點實際考慮,並不是歧視。」
梁思申剛剛在楊巡那兒上了鮮活生動的一課,而今聽著最信任的爸爸和宋運輝都那麼說個體戶,她心中的信念開始動搖。楊巡可不就是隻要不殺人不放火,做什麼都在理的意思嗎?一個人如果根子裡是這麼在想,還怎麼與之合作呢?她不禁看向宋運輝,看他怎麼應和爸爸的話。
果然宋運輝接著道:「我本來以為個體戶的這些習性與出身的窮有關,與沒有相應的社會身份有關,等有身家地位之後,應該會有信用概念。現在看看也不是。很可能他們初始的不規範不規矩反而獲利豐厚加強了他們的某些錯誤想法,並將那些錯誤想法轉變為根子裡的東西。如果那樣…」宋運輝看看梁思申,「可能又是一個惡性迴圈。」
梁思申立刻明白宋運輝說的是楊巡,以前與楊巡合作時候,跟宋運輝談起楊巡,也曾說過楊巡現在有兩處市場資產,因此做事時候總要顧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不會太失分寸,可問題是他們都沒考慮到,如果楊巡壓根兒心中就沒「分寸」這兩個字,又如何?梁思申喃喃地道:「我萬分幸運,還有退路可走。」
這邊議論得激烈,那邊宋引卻閒得無聊,追著外公道:「爺爺,您男同學戴紅紅綠綠的東西真臭美哦。」
外公聽著驚奇,全身看看,又摸摸領帶,都灰灰的,哪有紅紅綠綠?他笑嘻嘻地道:「爺爺手裡只有一雙筷子是紅色的,哪兒還有別的?筷子可不能不用哦。」
宋引去伸出兩隻手,一隻手指著另一隻手的無名指,道:「就這兒,男同學也臭美,臭美臭美,一個鼻子兩張嘴。」宋引說著,又兩手抓臉做了一個鬼臉。
眾人才知說的是外公手指上那隻耀眼的翡翠戒指,都是忍不住地笑。外公聽了也忍不住笑,「娃娃,那不是臭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