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姐夫?」梁思申問一句,見宋運輝點頭,她繼續吃飯,並不插嘴。不過她所謂吃飯,也只是有限地吃些素菜。在宋運輝面前她不用掩飾什麼,畢竟小時候豁著門牙最傻的樣子都讓他見過。
外公道:「魯智深好,我喜歡的是魯智深,不喜歡武松。《水滸》你全看了沒有?你信不信這裡面一百單八將,我可以一個不漏全背下來,現在還能背。」
宋運輝聽了笑,今天這麼久地談話下來,他看出老頭子愛好天馬行空。便道:「我也行。最喜歡是魯智深醉打山門。這種事我姐夫也幹了不少,有些事說出來聽著都好笑,但他村子裡的人都很聽他,只要他一句話,說一沒有二。要不是他們現在一個電解銅廠太髒,外公去那兒住幾天也不錯,夏天避暑。」
外公了然地笑:「哪兒剛發展起來都是一樣,犧牲環境,倒也不是有意要犧牲,人沒錢的時候不拿性命當回事。等年紀大了七病八痛冒出來,才會想到愛惜性命,拿辛苦賺來的錢延長小命,都不知道好好享受。」
外公說了半天,就是不說到底要怎麼整合。宋運輝心裡清楚,外公又想跟他做交易了。他便不再盯住外公,開始與擱下筷子的梁恩申說話:「只吃這麼一點?」
「小姑娘,漂亮衣服比性命還要緊。嘖嘖。」外公對梁思申向來沒好話。
梁思申道:「晚上運動少,攝入太多糖和脂肪,燃燒不完會沉積下來,肥胖和脂肪肝就是這麼來的。你說的整合,我手頭正好有一個案例,是香港同事整理的,今年初發生在浙江溫州的正泰集團以加盟形式整合同行業三十八家小企業。這個案例被我們當作值得研究的典型案例來對待,明天我找出來給你。對於你姐夫的企業,應該有很高參考價值。」
宋運輝眼睛一亮,「哦?你把資料給我,我也正考慮怎麼發展關係企業,本來週六過來是找你商量這事的…」
兩人都是會心而笑,他們昨天還哪有時間?梁思申道:「正泰的模式估計你用不上,你的比較正規,你那兒我的本事就用得上了。等我給你做個方案,你看過之後我們再討論。」
外公的如意算盤被梁思申半路攔截,心頭鬱悶,搶著道:「企業的事情不能照搬照抄,一個地方有一個地方的環境,別傻不拉嘰地人家做什麼你也做什麼。你叫你姐夫親自來接我,我要是看著他順眼,替他出幾個主意。」
宋運輝將與雷東寶的關係簡單介紹一下,才道:「你上回見過,不過那次他現在妻子生病,心情不好,沒跟您說上什麼話。我這就給他電話讓他過來。只是外公辛苦,具體行程我會讓我大哥好好安排。他們農村比較好玩,外公過去散散心也好。」
梁恩申非要與老頭子對著幹,就拉起宋運輝道:「我們去那邊,跟你先談談正泰,我已經看過那個案例。或者你的事,我先把設想告訴你?」
外公眼看著宋運輝被拉走,心裡打翻醋瓶子一樣的酸,但他是個驕傲的人,才不願公然去搶宋運輝,因為知道肯定落敗,他知道這個時期的男人對朋友最沒良心。他們坐到沙發上,他就遠遠坐到他的羅漢床上,放上巴赫的大提琴曲,看他剛收集來的解放前的《申報》。
兩人說的是宋運輝的事,梁思申把自己所知道的案例一個一個地翻出來,問宋運輝有沒有可行的。只是梁思申不老實,說一個案例,就要討一個彩頭,他只好耍賴用吻來付賬。最先的時候還不好意思地回頭看看外公,後來便當外公為無物。梁思申說的這些案例,宋運輝沒聽過的,他一時還難以想到,但是梁恩申只要提一個頭,他基本上就觸類旁通,自己能領會應該怎麼做了。國內國外的那些豐富經驗,點亮他急欲繼續向上的活躍思維。
雷東寶來上海前,先與宋運輝見一下面,商議過後才轉到上海。他挑的是週日到,因為宋運輝說週日梁思申休息,可以幫著他一起說話。雷東寶再次見梁思申,用的就是不一樣的眼光了,如今那是在幫宋運輝相媳婦。在機場接上頭,他便把一隻信封遞給梁思申,然後看著這個比程開顏更細皮嫩肉,看上去更難伺候的梁思申,心想宋運輝苦頭吃不怕。但心裡又想,越細皮嫩肉才越配得上宋運輝,宋運輝在他心裡,那是多出挑的一個人啊。
梁恩申還以為信封裡是宋運輝讓轉交的信,一摸有這麼厚,頓時笑逐顏開,帶著雷東寶去停車場的一路就撕開信封來看。開啟卻看到裡面是一沓子的百元大鈔。她奇道:「大哥,你拿錢給我幹什麼?我不缺錢。」
雷東寶忙道:「這是我和春紅給你的見面禮,你收著,我們都高興小輝總算肯找物件。」
梁思申覺得很有意思,道聲謝就收下。心裡不免琢磨,送還什麼東西才好,不能佔人便宜。而且她發現一個嚴重問題,該如何在別人面前稱呼宋運輝?還叫「宋老師」,那似乎有些滑稽,叫名字或者跟著雷東寶叫「小輝」,又不習慣,可是mr.宋是她和宋運輝之問的私人稱呼,不能給別人共用。一時左思右想了幾分鐘。好在雷東寶不是個話多的人,上車後沒問東問西,只兩眼炯炯朝路邊打量。好半天才說一句:「上海現在跟個大建築工地一樣。」
梁思申點頭道,「所以很灰,每天回家鞋子上面可以寫字。今天如果談話後還有時間,我帶大哥上海轉轉。」
「好。」雷東寶很乾脆,沒多餘的話,對梁思申也沒表現上太多好奇。他只是時時看看梁思申,並不相信這麼嫩生生的人能做好什麼事。
反而是梁思申笑道:「大哥,你別替你的小輝考察我,他心裡有數得很呢。」
雷東寶一聽就笑了,「你倒是個直性子,好,我喜歡。更要命的是,你是明白人,好。」
梁思申一聽「要命」,忍不住也大笑,這個雷東寶真有趣,難怪宋運輝說他像魯智深。雖然《水滸》看到一半她就扔了,可魯智深的形象還記得,是個膽大心細的人。
雷東寶下車,正好看到院子木籬笆上面爬著的金銀花和凌霄花開得熱鬧,他笑道:「小輝爸最喜歡種花。啊,你還種橘子了,好。房子看著挺老,還是旁邊的新。」
梁思申也不急著進去,陪著雷東寶站在院子裡。「房子是仿造我外公解放前在上海的寓所,故意做舊的。」她想了想,又道,「我造了這房子後才被告訴一句中國老話,樹小房新畫不古,一看就是暴發戶。嘻嘻。」
正好李力與一個女子從院子外款款經過,兩人打個招呼,說上幾句有關那邊商場的話,梁思申感覺李力與那女子有情侶的感覺。她這會兒什麼想法都沒了,她有宋運輝。雷東寶一邊兒看著,都替宋運輝感到危險,這兩人隔那麼遠的距離,不能天天見面,而梁思申又是個美麗年輕的,認識的油頭粉面的人看上去又多,宋運輝怎麼能放心?
外公一直坐裡面觀察著院子裡的雷東寶舉止,見到的是一個沒有做作的粗人。但見梁思申與鄰居說個沒完,他不耐煩了,讓小王去把兩個人叫進來。雷東寶卻是驚訝,這家連傭人都是外國人,都不知道這是什麼派頭,他還是第一次見。
雷東寶看著梁思申與小王說英語如倒豆子一般,心裡萬分佩服,開始擔心宋運輝能不能降伏這個女孩子。進到屋裡。見到外公,他認識,元旦那會子見過。但上回在賓館見,即使老頭子的翡翠再綠,鑽石再耀眼,他都沒啥感覺,今兒個走進這寬大豪華的冷氣房,看著一屋子說不出的榮華富貴,他有些被震住。再看老頭子感覺就不一樣了,說那真是有老太爺的樣子。外公今天也是有意穿一身中式綢衣,上面萬字團花,電影上放出來的老財主一般。
外公見雷東寶一雙張飛似的環眼瞪著他打量,一點不避諱,本來想擺的譜都有些擺不出來,笑著道:「雷先生,一路辛苦,請坐。喝點什麼?」
「喝啥都行,就別咖啡。」雷東寶照著外公的手勢坐到太師椅上,但一碰到下面的軟墊子,就又起身,抓起軟墊子放旁邊一張太師椅裡,他喜歡硬板凳,何況這是夏天。外公饒有興趣地看著,一邊指揮小王索性拿酒來。雷東寶看到小王在他身邊茶几上放下一隻玻璃杯,一瓶酒,也在外公那兒放下同樣的,奇道:「你跟我喝酒?你酒量好?那就拿大碗嘛,我陪你喝個痛快。」
外公笑道:「我要是年輕二十年,我陪你喝。今天算了,玻璃杯將就吧。少喝點,我們先說話。」
梁思申坐一邊監視,見老頭子對雷東寶挺和善,心下稱奇。
慢慢地,外公與雷東寶的談話開始展開,外公沒說別的,只是好奇打探雷東寶當兵時候做些什麼,出來時候又做了些什麼。如果是宋運輝講述這十幾年來的事,外公和梁思申都不會覺得什麼稀奇,惟獨雷東寶的不同,雷東寶立足的是兩人都不熟悉的農村,那些分田到組,又分田到戶,還有與宋運輝商量著跟政策打擦邊球的故事,都是外公與梁思申聞所未聞的,兩人聽得目不轉睛。其實雷東寶不是個講故事的好料,他淨偷工減料,可故事本身精彩,再加外公問個沒完,情節基本沒有遺漏。
雷東寶其實是想好漢不提當年勇,可兩個聽眾著實稱職,他又杯酒下肚,談興大熾。說到最後,道:「別看我現在活絡,上海也能來,但定期還得去局子裡報到,登個記,說明我沒逃走,聽話著呢。」
外公點頭,但等了會兒,見雷東寶沒了下文,奇道:「沒了?」
雷東寶也奇道:「你還想聽啥?」
「你不說你那家集體企業的事兒?你光說怎麼造的,怎麼擴的,又不告訴我規模,我怎麼知道你現在要怎麼做。」
「那倒是,大有大做,小有小做。你最好自己去看看,我說半天,要是說大了我沒好意思,說小我又不甘心。再說我這麼好一個企業,幾句話說得清楚嗎?你繞著那麼多車間走一遍就得起碼一個小時,還不能幹別的,靠我一張嘴巴怎麼說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