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飛來一句:「你這些小花槍,小輝早把你看得透透,我都沒好意思再看著跟我有血緣關係的外孫女總拎不清,提醒你一下啊。」
梁思申怒目而視,無比鬱悶。宋運輝只得連忙拉梁思申上去書房單獨相處。外公總是不遺餘力冷不丁地打擊梁思申,因為他在,梁思申總是不設防,因此次次被外公打中,外公更加樂此不疲。
梁思申被宋運輝在後面推著上樓,嘀咕幾聲,才問:「楊巡現在在市裡排得上號了?」
「是,這一年他資產增值很快,而且都是優質資產,我估計他的負債沒以前高了。他現在做事沉穩很多,今年我已經遇到他兩次,說話舉止已經比較上臺面。他在做歐洲風情購物街專案,說是你以前規劃的。不過有些議論說他傻,這麼好的地段,他沒拿來把房子造高一些,比較浪費。」
「蕭然呢?」梁思申聽著聽著又反感上了,立刻轉開話頭,「我聽梁大說蕭然現在比較焦頭爛額。」
「蕭然的事都被你當初料中,他現在想通過政府插手阻止增資,也跟我說想鼓動下面工人鬧事氣走日本人。不過人心不在他這一邊,我看他沒太多措施反日本人。可是政府插手,鬧大了怎麼辦?日方通過外交途徑提出抗議了會如何?我已經警告過他,不過他膽子大,又被逼上梁山。對了,你退出的那家商場走高檔路線,現在生意好像並不怎麼樣。」
「商場方面你別替梁大他們愁,他們只要能維持日常開銷就能支援住。他們的利潤主要體現在固定資產增值上。這一年多的增值夠他們開心的。蕭然這人,只會窩裡橫,我早跟他說了其他抵消損失的措施,他偏不行動,自找。」
外公的書房寬大得不像話,靠牆是一色鑲玻璃楠木書櫃,裡面大半是過去喜愛收集的古今中外書籍。有些愛書的李力來參觀,一見這等收藏,頓時魂飛魄散,一張臉白了紅,紅了白,如此再三,依依不捨地離去。但梁思申和宋運輝甚少有時間放在這些書籍上,他們兩個各佔一把大交椅,趴在紫檀鑲嵌螺鈿大書桌上總能忙到半夜,兩人都有做不完的事,看不完的從紐約寄來的報紙。
宋運輝有時很想不回東海總廠宿舍區的家,可實在是分身乏術。
楊巡終究是沒能跟宋梁兩個一起在上海吃上一頓飯,他其實也知道是這個結果,但他是個不怕挫折的,即使知道不可能,他還是要試試,誰知道老天弄不好開恩掉下來個萬一呢。現在既然沒有萬一,他也沒啥可失落的,也終於把一顆忐忑的心思放下了。他知道自己是沒指望的,但心裡極其希望能化解梁思申和宋運輝對他的不良認識,看來沒法如願。他也只好作罷。只是這兩個人都是豐衣足食高高在上的樣子,他想通過其他渠道用實際行動表達自己的悔悟都不得其門。
楊巡在上海的時間只好都交給妹妹。帶著楊邐逛街吃喝,收下楊邐讓他去香港購物的單子,累得精疲力盡才回賓館睡覺。第二天就飛到了香港。原以為上海已經夠繁榮,沒想到與香港一比,上海簡直是農村。站在四面都是高樓,抬頭只能看到小小一片天的街上,楊巡這時才能領會梁思申有次安慰他說過的話。梁思申那次跟他說,站在紐約街頭看到世貿中心,抬頭久了差點摔跤。楊巡也終於見識到了梁思申曾經說過的吃穿用度無所不包的大型超市。看著滿架子花花綠綠的商品,看到同行的企業家如魚得水紛紛放開腰包採購,楊巡汗津津地想到,這要是哪天他那兒也有環境這麼舒適亮堂,貨物無所不有的超市,他的日雜市場還怎麼混?
他認真地將超市逛了個遍,晚上又悄悄溜出來,獨自逛了賓館附近另一個超市。一邊看一邊問自己,換作是他,他願意在這樣的超市裡買東西,還是在他的日雜市場裡買東西?市裡目前也開了一家小小超市,但那幾乎是把原來的百貨店擺成開架,原來站櫃檯裡面圈養的售貨員變成散養,貨色不多環境沒這兒亮堂寬敞,因此顧客也不多,對他的市場沒任何衝擊。但若是換作這樣的超市呢?
幾乎沒人盯著,他可以隨意徜徉,愛看什麼看什麼,有的開啟罐子聞一聞都沒人忽然從旁邊搶出來呵斥,或者要他買下負責。在裡面購物非常舒適,他即使一分錢都沒花也沒什麼,沒人管他。楊巡看得又是興奮又是害怕,流連到超市打烊才肯依依不捨迴歸。
但楊巡迴到賓館,卻發覺同行的人都不在。他奇怪了,但沒多費心,趕緊拿紙拿筆,記錄下在超市看到的幾種常見貨品價格。他好奇,這麼好的環境下面買東西,會不會價格特別貴?但如果特別貴的話,還有誰上門去?可如果價格不比外面小店或者批發店高,超市又是靠什麼維生?還有,他的日雜市場裡每天都有小偷小摸發生,大多不是職業小偷,而是不自覺的人相當多,那還是每個攤位都有人盯著呢,偌大超市又如何防備顧客往包裡掖貨品?楊巡還好奇那種拿貨品刷一下就「啪」一聲計算出價錢的機器,他買的一些東西都是這麼算賬出來的,又快又準。
等楊巡把價格記錄,把問題記錄,他忍不住腳頭又癢,褲兜裡揣幾塊錢又出去溜拐。香港的夜晚近乎不眠,轉彎抹角總能見到有店面熱熱鬧鬧地營業著,而且不少食店裡麵人頭攢動。但楊巡今天不關心這些,他東張西望地找那些士多,打聽同種貨品的價錢與超市的有啥不同。但是士多里的人大多不會說普通話,楊巡也懷疑他們說出來的價錢很有殺北佬的可能。楊巡完全是憑自己多年經驗,從小本生意往上滾的經驗與士多老闆扯皮,好歹得到幾個價錢,不免也意思意思買了幾樣小東西,受點人家的奚落。對比超市明碼標價的價格,士多店並不便宜。
回來路上,楊巡心想,差不多的價格,換他自然願意去超市,誰去那麼麻煩計程車多,選擇少不說,還得跟老闆鬥智鬥勇,一個不小心就上當。而且憑楊巡多年做生意經驗,他很相信,士多這種小店,拿出來的貨品貓膩兒也多,進這種地方買東西得祭出火眼金睛。但為什麼香港既然有那麼多的超市,人家小士多也能生存?楊巡腦袋裡有無數個為什麼,一路想得差點走錯回頭路。香港的市面讓他眼界大開。
回到賓館,卻見申寶田們已經回來。申寶田看到楊巡就神秘兮兮地笑,楊巡看到面泛紅光渾身酒氣的申寶田,也心照不宣地笑。但申寶田看到楊巡竟然掏筆記錄,不由得走過去看了一眼,一看之下,奇道:「你…你沒…我們還都以為你小子溜得快,一個人搞地下活動去,你到底幹什麼去了?」
楊巡笑道:「我在看香港的集貿市場跟我們那兒的有什麼不同。哎,你們上哪兒去了?看什麼?」楊巡到底是賣了個關子,不肯說得詳細,因申寶田也是個精明人。
申寶田笑道:「你倒是用功。我們看什麼你別問,明晚吃完飯好好等著就是。」
楊巡邊說邊記錄,看申寶田從衛生間出來,實在是管不住自己的嘴,道:「今天看到這些,其實三年前梁小姐已經跟我說起過,不過那時候我沒概念。非得等我親眼看到才能體會她說話的深意。」
申寶田清楚兩人恩怨,但申寶田即使喝了不少酒,人也還興奮著,卻能管住自己的嘴,「年輕嘛,你已經不錯了。什麼時候去美國看看,我這幾年去過幾個國家,紐約和東京算是城市到頂了。你今天去的超市你別以為大,美國還有更大的,停車場都有足球場那麼大,裡面看電影吃飯啥都有,轉一天都轉不出來。你那市場哪天做成那樣,差不多了。」
楊巡聽了吃驚,「那得多大,要幾層樓才能解決?」
「他們都放在郊區,老大一片地,去的人自己開車,美國佬家裡都有車。我們還不行,我們這兒人出門一趟當大事情做。」
楊巡聽著點頭,那倒是,騎車的怎麼能跟開車的比。但他心裡因此益發堅定歐洲風情購物街的建設。這世上有很多東西是他沒見過,而且是以他有限商業經驗所想不到的,而梁思申是在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生活多年,又有從事行業之優勢,比之申寶田更是前瞻幾倍。很多梁思申跟他說過的東西,而現在的中國大地上一年又一年得以實現。因此有梁思申原本為自己打造的規劃,她肯定有過調查有過比對,相信拿出來的方案是著眼於長遠的,想到這兒,他又是忍不住嘆氣。如果沒以前的那次分裂,他今天完全可以操起電話立刻給梁思申彙報心得,從她那兒獲取肯定,以輕易解開他心中無數謎團。他現在最想知道的是,超市佔據如此好的地段,想來得付出很多租金,而且看來固定資產投入不小,每日水電執行費也不小,因此附加在每件商品上的成本不會小,可它出售的商品卻能與士多店不相上下,這其中有什麼竅門?可惜,現在問不到了,現在連約請吃飯人家都不賞臉。
申寶田看看楊巡,也沒深入與之探討。自從梁思申前年找他幫忙勸說楊巡之後,他開始疏遠楊巡,感覺楊巡這個人不地道。再加後來與梁思申因為假合資的事多有接觸,他是個精明到家的人,識人極深,看出梁思申是個赤誠的,當然有些大小姐脾氣,但還是非常講理。他心說楊巡連梁思申那樣的人都無法合作,可見其為人低劣。只因大家都是生意場上的人,而且楊巡知道他假合資的事,他總有些擔心楊巡嘴巴不牢靠,因此也有意應酬著楊巡。但要想深入地交心,就沒了,心可以隨隨便便交給不讓人放心的人嗎?
但楊巡是個不肯冷場的人,沒話也要找話說:「申總,你都跑美國見過大世面了,還來香港做什麼?」
申寶田笑嘻嘻地道:「香港東西便宜啊,我買幾塊手錶帶回去。順便也買些金貨,這邊店裡做出來的純金十二生肖,小小几克黃金能做得有薄又大又亮,樣子又好看,拿出去送人十足面子。正好市裡組織給簽證,幹嗎不來?」
楊巡一聽大悟,「難怪,難怪,我說我們都逛超市,你一個人怎麼拐進金店裡去了。申總買些什麼,我也買點,哎呀,美金帶得不夠。」
申寶田一笑,他公司的產品多年出口,他當然是老馬識途。楊巡也知道這其中的差距,他想來想去,於是這回跟團參觀了香港之後,回頭又想辦法花了點錢簽證出來,決定自己一個人再跑一次香港。他得把香港細細地摸一個透。
現在他家楊速已經學到本領,可以把日常事務有條不紊地管理起來,而手下的人手也基本穩定,各就各位,楊巡可以不用時時刻刻盯在現場,他覺得有時間應該多出去,開開眼界,長長見識。他一向知道做事情應該搶在別人面前,搶在前面的人才有錢賺。而搶在別人前面的辦法除了自己拍腦袋想,更要緊的是向發達地區取經。比如說向上海,向香港,甚至以後向美國取經。
他還是從上海轉機,他當然知道從深圳過去更便宜,但他想先在上海調查一下市場之後再說。但看來看去,上海沒有那麼大的超市,他心中就留下個問號:為什麼?上海人口那麼多,上海平均收入又比別處高,上海出國見識過超市的人更多,為什麼沒有人在上海這麼一塊寶地開上一家大型超市?
楊巡這回沒通知楊邐,他要做正經事。他比照著地圖到處轉悠,哪兒熱鬧去哪兒,一整天下來,竟然大腿痠疼。原來最近幾年以車代步,人已經變得嬌貴。但晚上的時候,他忍不住去到曾經進去過的梁思申家別墅。他熟門熟路,也應對得體,以為進去大門不是問題,沒想到門口保安卻告訴他,這戶人家最近沒住這個地方。楊巡奇了,這麼好的房子不住,還住哪兒?反正天氣已經是五月初,不冷,空氣中都是潮潮的暖意,他不急著回賓館,與保安聊了會兒天,才知道梁思申早已搬走,據說去住更好的地方。具體是哪兒,保安也不知道。
楊巡無奈,怏怏回去賓館睡覺休息。一早收拾了去虹橋機場搭飛機,他出境經驗少,因此不敢怠慢,到得太早,辦完所有手續,低頭一瞄手錶,竟然離起飛還差兩個小時。他只得坐在候機室裡無聊得東張西望,看一批一批的出境者來了又走,大多是外國人,楊巡看得興致勃勃。
沒想到,他會在候機廳裡見到梁思申。他見到梁思申穿著半長不長的一件看上去舊舊的線衫,下面也是半長不長的一條白色褲子,鬈髮梳成馬尾,身上背一隻可以放進一張a4紙的大包。他見梁思申旁若無人地進來,熟門熟路地找地方坐下,根本就沒看到他楊巡。
楊巡當真是沒想到會在這兒遇到梁思申,呆了一下,當即跳起來,決定抓緊時間湊上去說話。但才等他走近,卻見梁思申從包裡掏出一隻叫響的手機,正是最新的摩托羅拉薄型翻蓋,楊巡見此不得不止步,無奈地坐在後面不去打擾。他聽見梁思申一聲「啞」之後,聲音變得又媚又嗲,他心說一定是宋運輝的電話。他想不做小人,可是他無可避免地聽到梁思申說話:「你又騙我…真的來了?可是我已經出關,去香港…當然是辦事,亞太區開會…明天?唔,明天讓我在香港再呆一天吧,我要去個拍賣會…不是外公吩咐,我自己想看看,外公朋友把冊子送到錦雲裡,我看著喜歡…你只能呆一天嗎…好吧…可是那拍賣會…」
楊巡心說什麼拍賣會,梁思申這個人花頭真多。但聽得梁思申對著電話一會兒說昨晚做夢做到什麼,說到關鍵處就用上英語,楊巡聽得心裡煎熬,天哪,聽著這樣的說話,宋運輝怎麼吃得消,宋運輝怎麼那麼好福氣。這個電話整整持續到登機,梁思申才關上手機。楊巡這才「嗖」地衝上去,站到剛起身的梁思申面前,故作鎮定地道:「梁小姐,你也去香港?」
梁思申驚訝,愣了會兒,才道:「是,走吧,登機了。」
楊巡忙道:「我幫你拎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