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大哥,她是小姑娘,萬一吃點有些虧就是一輩子的事。」
楊巡頭痛,他也怕這件事,「問題是楊邐要是性子不改,也許得吃一輩子苦頭。這樣吧,還是照以前的老規矩,你去揹著我照顧她,但別照顧得過頭。那房子到時你去辦手續,回頭讓楊邐自己花錢裝修了住進去,算是名正言順點。你給我記住,裝修你可以出錢,但你最多隻能裝到保證簡單生活需要。」
楊速道:「大哥,還有什麼其他辦法?我怕老四這脾氣,可能我再怎麼說她都不肯去住。」
「有什麼辦法?你看看剛才,我讓她去叫你,她立刻下手支使別人,派頭那麼猖狂,連我們兩個都不會這麼支使手下。我才一批評她,也沒怎麼說吧,她比我還有理。要說我養她一輩子也不是問題,可我只是個小生意人,有錢沒權,罩得住她吃穿,罩不住她外面得罪人。總要讓她自己學會做人才行。你試試,能勸她住就住,不住也別勉強,她總要單飛的。」
兩兄弟都對一個妹妹束手無策。正好這時候廣告公司的業務員來,拿來設計好的歐洲風情街最後幾間店鋪的招租廣告給楊巡過目。楊速也湊過去看,見上面醒目大標題是「尊崇領域,時尚榮享。」楊速心說這句話怎麼半通不通,如此拗口。楊巡看著只覺得玄,玄得他都不敢吱聲。他們自己設計出來的廣告總是不好看,反映不出歐洲街的與眾不同,而現在這八個字看上去個個字都挺高貴,卻又感覺非常做作,與時下那些常見的廣告味道大大不同。那廣告公司業務員說,設計這廣告的設計師從深圳來,以前在香港人開的公司工作,拿出來的文案與眾不同。
楊巡這歐洲風情街的鋪位本來是已經全部出租了的,可他最後為了控制鋪位的時尚風格,硬要傷筋動骨耍了一番賴,於是風情出來了,卻有幾個鋪位暫時沒人租用。他想出一方面讓業務員去找本市已經開著的有些檔次的店鋪過來加盟,一方面登廣告招來租客眼光,即使沒找到租客,起碼也可以為他的歐洲街打廣告。所以,這個廣告一定要夠出位,夠時尚。楊巡看來看去,這八個字夠不錯,就想答應。
楊速卻提出如此不通順,會不會被人譏笑沒文化。比如明明只是商鋪,說成領域會不會太誇張,前面尊崇似乎是動詞,這榮享兩個字似乎沒怎麼見過。楊巡文化水平低,雖然自己自習過高中課本,心裡總是有點沒底氣,楊速這句提示正好擊中他的要害,他一時有些猶豫。
廣告公司業務員就向楊速滔滔不絕地介紹設計師的資歷,楊巡聽著又動心了,看來設計師是個很有文化的人。最後拍板決定就用這個,要求廣告公司放到日報第一版下面。但兩兄弟都有些擔心,廣告登出來會不會成為笑話。根據廣告公司的說法,兩天後的星期三,可以見報,廣告公司自有與日報社廣告部非同尋常的關係。
楊巡想,就等兩天後看反應吧。他中午吃完飯,在辦公室沙發睡一覺,去黨校參加培訓。這是市裡組織的對全市非公經濟領域負責人的政策法規培訓。不像當初組織去香港參觀,大家那是踴躍報名,還得被擇優錄取,這次黨校培訓應者寥寥,還是各主管部門領匯出面打招呼,才把一眾非公領域的負責人押進課堂。楊巡野生放養慣了,哪裡坐得住四十五分鐘,若不是怕聽課時候打瞌睡出洋相,他一般中午根本無需午睡。
但楊巡心裡也想去聽聽究竟有些什麼政策法規。他想到最初從東北移植到這海濱城市,起因全是宋運輝當初認準政策將對沿海地區傾斜。他當初若不是走對這一步,以東北現在發展不如沿海來看,他在東北未必會有今天的成就。還比如他拿下歐洲街地塊的契機是有紡織局的朋友告訴他二輕局改制的政策動向,讓他搶先一步,走到別人前頭,拿下這塊稀有土地。因此他早就知道,想賺錢,找政策,那是顛撲不破的真理。
但是政策停留在課本上,與政策流傳在唇齒間,那完全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對於上面黨校老師枯燥的講解,他若非中午好生睡了一覺做好充分準備,保證不出十分鐘就能打盹。他總算是勉為其難就堅持下來,但老師還是看著一屋子三分之一的睡覺人口很是尷尬。課間時候楊巡問老師能不能講些最新政策,最好能講講新出臺政策與過去的不同。沒想到這一問正好問到點子上了,不用找本宣科的黨校老師當即旁徵博引,滔滔不絕。起頭講的是去年出臺的《公司法》的來之不易,其中涉及到的方方面面的問題背後都有如此這般的制度考慮。
課堂上好幾個人頓時豎起耳朵有了興趣,尤其是楊巡更是挪窩搬到老師講臺前面,認認真真聽老師細說由來,這才知道原來他經歷過的不堪回首的紅帽子經歷還涉及到私有公有、私營經濟規模的逐漸被解套等問題。雖然這些話題並不能立即提醒楊巡現在可以投資什麼、可以建設什麼,可是這些話題卻讓楊巡將自身經歷與政策相對照,漸漸明白自己說做的事究竟是什麼性質,還可以放開到什麼程度,或者有什麼底線不能觸控。
當然,課堂上也有幾個人依然聽不進去這些脫離教材的內容,但老師已經不顧了,下面大多數人圍成一圈聽得認真,老師在上面講得開心。不知不覺又一堂課結束,大家索性邀請老師一起吃飯,移師到一家飯店的包廂。沒了講臺課桌之分隔,又有酒杯下肚,自然大家的互動更熱烈了。
楊巡自告奮勇地送老師回家,他自覺看問題又有新的角度了。他終於開始知道,原來報紙頭條的新聞,可以這麼樣子地解讀。但前提,當然是他必須瞭解更多過去的政策演變。
楊巡想到過去的政策那麼多,當然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總不能連計劃生育政策也瞭解吧,他決定從經濟相關政策入手。但是資料何來?他最終想出辦法,乾脆請那黨校老師做私活,他出工資請那老師給他收集提煉自他出道之日起的種種經濟政策。楊速對大哥的行為大惑不解,楊巡也不明白自己這麼做有什麼明確目的,他只是感興趣,非常感興趣,他想,那就算作一種娛樂吧,一樣是花錢,總比吃喝玩樂強。而且他還投機地想,摸清政策發展軌跡,會不會讓他有能耐預測政策未來走向呢?當然,他又很快譏笑著否定自己了,他算是什麼啊,才一個小小個體戶,哪有那麼高的覺悟?要預測,那也是整天泡在那裡面的黨校老師他們的事,還有時不時跑北京的宋運輝們的事。
但是,他想,熟讀政策,起碼能讓他避禍吧。他已經吃過太多太過莫名其妙的苦頭。
梁思申與一起過來的梁大、李力、蕭然相約吃飯。正好宋運輝有事沒法相陪,她就自己開著問申寶田要的車子,來到新建四星級絲路大飯店的十三樓。這家賓館她知道,以前楊巡告訴過她,思路還是楊巡的,當中也有她的些微智慧在閃光。她到的時候那些人還沒來,她就拿起一張當天的日報翻看。沒想到有楊巡那家歐洲風情街的廣告。看到那八字的廣告語,她忍不住笑,真是酸得別捏,虧楊巡會採用。不過似乎這樣的效果應該比較好。
她前兩天去過一次,一圈看下來只給宋引買了一些花花綠綠的飾品,自己什麼都沒買,但自己看出街道還缺少的是什麼氛圍。她還有招商的思路,但是她得憋住,她不想再傻乎乎湊上去幫楊巡。
一會兒李力先過來,看見梁思申就微笑道:「赫本。」
梁思申笑,她為了封山育林,不惜剪掉纏纏綿綿的長髮,不知多心疼。問道:「梁凡還不下來?」
「我們剛到,你打我們電話時候我們才辦入住登記,修路塞車,耽誤許多時間。梁凡…哈哈,竟然暈車。」
「咦,人種退化?要不要送去神農架充實野人種群?蕭總還在廠裡,他最近很痛苦,據說天天跟日本人開會。」
「我早先勸他寧可低價售出股權,割肉退出再說,他不肯。現在想退都沒人接手了,他的光榮事蹟幾乎已經成為經典教材,說家喻戶曉也不為過。估計他見你又得討教招數了。」
「我沒招,早前教過他,他沒執行,現在為時晚矣。」她想了想,又補充道,「要是有招,楊巡還能不跟你們糾纏?看看這個廣告,楊巡的一條商業街的招租廣告,我看比你們的商場有創意。」
李力看了點頭道:「不錯,有股來自珠三角的香港氣。我們的商場經營情況不是很好,我倒是有些想放手把經營權交給楊巡了,只要他給我固定回報。你會不會在意?」
梁思申微笑,「我無所謂,只是楊巡未必肯接這種經營性工作。梁凡來了,臉色蒼白得像個吸血鬼。」
梁思申正想取笑梁大,梁大卻沒等落座,就急急地道:「小七,怎麼叫老蕭一起來,我們最近都被他煩死。等下他說什麼你都別接招,他那又蠢又狂的德性,誰也救不了他。」
「哦,好。」梁思申這下不好意思再揶揄梁大,將手中的苦橙花油交給梁大,道:「擦人中和太陽穴,會舒服點。」
梁大拿了苦橙花油,卻非要簡單閱讀了上面的英文說明才肯啟用,「你你拿這當萬金油用?」
「我現在是孕婦,我得時時提防反胃。」
「你?」梁大兩隻眼睛瞪得老大,看向他對面也驚得眼睛滾圓的李力,「真的還是假的?」
梁思申也奇了,道:「我有必要撒謊?或者這事可行性不高?」
梁大奇道:「李力,你看看我倆的太太都還在討論不生孩子,說生育影響這影響那。你看看小七這個乾脆啊,你當初怕這怕那一大堆,結果你看,小七反而是最傳統的。」
李力有些尷尬,梁思申也當作沒聽見。李力當即拿出手機給蕭然打電話,不理梁大的取消,沒想到一問之下,卻是蕭然與日本人又在開會,開得沒完沒了沒法出來。這個訊息讓三個人都一聲歡呼,如釋重負。三個人這才好生依著自己性子點菜吃飯,都說好好的上海人,偏只有到了外面才有時間聚頭吃飯。
梁大與李力不一樣,在自家堂妹面前顧忌較少,與梁思申談起對那家商場的憂心,他總感覺商場高了個檔次,卻沒高個銷售額,是個大問題。每天商場的燈亮晃晃地照著顧客空著手進,空著手出,這樣下去總不是辦法。梁大也提出想找楊巡談談讓楊巡接手管理商場,但考慮到當初交惡,回頭的會談估計會比較艱難,他和李力準備讓原本是楊巡手下的一位商場經理出面邀請楊巡一起吃飯,先緩和一下氣氛。
梁思申奇道:「是虧損到難以維持,還是想更上一層樓?」
梁大實實在在地道:「我們擴張之始,沒有考慮到人才的擴張跟不上手中盤子的急劇擴張,所以現在很被動。上海那邊我們每天可以盯著,對上海之外的兩個專案就精力有限了。我看老蕭犯的錯誤是不能當機立斷甩掉燙手包袱,以致兩隻腳在泥沼裡越陷越深。我們不能學他,想趁現在商場人氣還旺,趕緊轉型,找對出路。楊巡這個人一直在商業流通圈子裡面打轉,因此我想徵求一下他的意見,如果他有好的想法,我們準備和他談談。」
「偏偏你現在又暈車。」梁思申仍不免要揶揄一把梁大才肯罷休,想到梁大是因為接手了她的糊塗賬才致面臨麻煩,她略作沉吟,道:「楊巡那兒…我替你們約吧。你把手機給我,我不想用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