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思申聽了前段,心說楊巡這個奸商可真說得出口,還一年期限的冒險呢。但聽了後面,她立刻看向梁凡和李力,不知道這兩人作如何表態,也心說難道楊巡財力如此雄厚了?按說不可能,他的歐洲街只是出租,而不是賣產權,因此楊巡的固定資產賬面值會比較高,但手頭現金流不足。而這兒是金融並不發達的國內,楊巡收購資金何來?
李力看著梁凡,道:「前面一個建議我們可以討價還價,後面的建議…恕我無法接受。」
「大家都考慮吧,今天只是隨便談談…」梁思申說到這兒,卻一眼瞥到門口宋運輝走進來。她驚訝,這麼快擺平前妻了?而且他本來沒說要來的。她想招呼,可是看到宋運輝已經一眼看到她,她便懶懶等著他過來了。卻見不斷有人起立招呼宋運輝,她心說他倒是名人。好在宋運輝只是握手招呼一下,徑直就來她這一桌。他們做的是方桌,四個人剛好,宋運輝來,便得與梁思申擠坐一邊桌沿。
宋運輝本來就對李力在場心存疙瘩,一來又見楊巡,心說他太太真是群狼環伺。因此與大夥兒招呼後,變毫不避嫌地對梁思申貼耳用英語道:「我讓司機送他們走,帶上貓貓連夜離城回金州。十天後去接回。」外人看著都覺得兩人真是親暱,其實宋運輝是特意趕著過來,怕梁思申有情緒。而楊巡立刻便扭轉臉去,不想看眼前一幕。
梁思申沒想到宋運輝做得這麼徹底,簡直就跟送瘟神一樣,她不由得道:「會很辛苦。」
「放心,我不擔心別人還擔心貓貓呢。我已經吩咐司機在下一個城市住店,差不多不到兩個小時路程。他們是存心打上門來,原諒我處理起來不想留後患。」現在梁思申懷孕,經不起風吹草動。
梁思申點頭,她見識過程開顏,以前對程開顏不以為然,現在則是不便置評,但心裡卻知道,那種牛人是不大會理智地用腦筋做事的人。唯獨可憐宋引,投胎是個技術活。
梁大見此笑道:「你們兩個不用這樣吧?七妹夫,恭喜你即將當爸爸。」
這邊宋運輝放心與梁大說笑,楊巡卻是聽了梁大的話傻眼。再看梁思申,見她稍稍往後撤了點,嬌俏地趴在宋運輝肩背,笑嘻嘻地看著宋運輝與梁大說他們梁家的事情,那副親愛模樣,他看著心裡堵。
梁思申等宋運輝與梁大說了幾句,才把今天將楊巡請來的前因後果說了一下。宋運輝本來是刻意冷落楊巡,到這時才若無其事地笑道:「小楊,了不起。」
楊巡忙道:「宋總這麼說我得鑽桌底了。當初如果不是宋總讓我來沿海發展,我現在還蹲東北那旮旯凍著呢。在宋總面前我怎麼敢稱了不起。宋總,這幾天聽黨校老師的課,我總算是知道那些政策的來龍去脈,想想當年我什麼都不知道,到這幾天才能真正體會宋總的長遠眼光。宋總,再謝謝你。」
楊巡站起來敬酒,宋運輝拿起梁思申的酒杯,沒站起來,與楊巡碰了下,稍微沾點酒意思了一下,楊巡則是全部喝完才坐。宋運輝微笑道:「這個謝,我應該當得起。」但隨即便放開楊巡,對梁思申道:「你喝酒?」
「喝了又怎麼樣?」
宋運輝只得縱容地笑笑。李力旁邊跟著梁大起鬨,沒事人一般,反而楊巡一身拘謹。梁大和李力都以為楊巡見了宋運輝不敢動彈。
陸續有幾個人過來跟宋運輝招呼,敬酒。梁思申旁觀,沒再靠著丈夫撒嬌,端莊地作其夫人狀。這時候她才發現,其實宋運輝和李力梁大的年齡不相上下,可看上去宋運輝似乎成熟許多。仔細看,宋運輝的鬢角依稀可見霜花。她心疼他,想到初見時他還是個豆芽菜似的少年,當時她和他曾那麼快快樂樂地一輪花鳥草蟲的話題,而今他一路赤手空拳打拼到今天的成就,不知經歷多少辛苦。
想到桌上還有一個人也是自己打拼過來的,她看向楊巡,見楊巡有些神思恍惚,她忽然想到,楊巡似乎只比她大一兩歲。她再看臉龐光滑的李力和梁大,心說她其實與李力梁大是一路貨色。
飯桌上最終當然不可能達成口頭協議,大家都比較有誠意地約定明天晚上繼續談。回頭散席,楊巡先送宋運輝和梁思申夫婦離開,他才回到自己車子,滿心煩躁。他覺得他不應該對梁思申懷孕反應這麼大,他們既然結婚,當然會生小孩。可他就是沒來由地煩,反而沒心力去考慮正事兒,只一個勁地發呆。
他還想到,果然,梁思申的為人是沒錯的,看今天梁思申不計前嫌幫他重回商場,那是對他多大的幫助,他很相信,如果不是梁思申在場,他與梁凡李力不可能平等談話。可惜,老天只給他一次機會,今天梁思申雖然後來又稱呼他名字,可已經不復過去的信任。他還同樣失去宋運輝。
每每想到這些,楊巡都是懊惱萬分,今天自然更添三分。
回到家裡,見與他一起出去的楊速還沒回來,只有楊邐在看電視。楊邐自與楊巡口角後,便對大哥實施冷戰,但是楊巡對小妹「態度是好的,原則是堅持的」,早不到一天便又言笑無忌了,上海買房的事,卻是交給楊速依舊照他說的辦。楊邐爭氣來爭氣去,畢竟知道自己剛開始工作收入有限,便心照不宣地不提。
楊巡一肚子的懊惱,正需要有人說話,看到楊邐便道:「今天我吃飯吃到一半,梁思申打電話讓我過去。她幫我牽線,看起來我那些商場股份又可以回來了。你看,這人不錯吧。」
楊邐並沒挪窩,兩眼盯著電視,卻又沒好好看,只是拿著遙控器不斷地轉檯,聞言不屑地道:「比如我去買一斤糖,第一種辦法是店員抓了一斤多去秤,中途不斷抓出來才能達到一斤;第二種辦法是店員先抓不到一斤,然後不斷新增湊夠一斤。同樣是買一斤糖,經考證,後者給人的滿意度要高得多。這就是沒法用理智來說明的貪小心理的滿足。商場的股份本來你就有份,人家先剝奪了你,現在又還給你,你還感激涕零呢,真是,梁思申這買賣做得也太絕了,連人心一併收買。」
楊巡聽了無語,被楊邐這小傢伙認定了的東西,她都能找到歪理,大學四年怎麼光學了這些。他忍不住問:「你現在的工作用不到專業,你不覺得可惜嗎?」
「大哥這話太狹隘了,什麼叫可惜?四年的時間重要,還是一輩子快樂地工作重要?當然是後者。當初選擇專業的時候我只是個農村小丫頭,只知道東海廠的宋廠長好威風,我要學他。但他再威風,放到上海也不過是滄海一粟。四年大學學的不僅是專業,更是洗腦,是學習全新的思考方式。既然在上海工作,目光要放遠點啦。」
楊巡奇道:「老三國外讀回來,不是更得狂三狂四?」
「起碼梁思申從國外轉一圈回來,就不大看得起大哥你。」
楊巡道:「回頭上海多的是高鼻子,你當心。」楊巡的情緒很複雜,有喜有憂,懶得與楊邐爭辯,進去浴室洗澡。本來兩兄弟住著沒叫保姆,自己隨便打掃一下算數。但是進來一個小妹,兩個當哥哥的就不便隨便,只好過上有保姆的好日子。因此家裡的浴室倒是每天干淨亮堂。
楊巡透過鏡子看到手臂上在東北做手術時留下的疤痕,心說楊邐不吃虧不知道江湖險惡,她以為外面的人都是她媽媽她哥哥嗎?像梁思申那樣的人幾乎是稀罕品種了,她還那兒挑剔呢。但他現在即使再苦口婆心都說不通楊邐,楊邐心裡有一套自以為比他這個當哥哥的更高明的名校理論,聽不進他在社會大學滾打摸索出的家傳土方。
一頓冷水澡衝下來,楊巡腦門子的熱度才退燒了一點,人也平靜許多。客廳裡是一臺一匹半的空調吹著,非常涼爽。楊巡坐下看著楊邐換著臺專門看廣告,在上海臺停留的時間尤其多,連楊巡都覺得上海臺的廣告最好看。問楊邐為什麼不看連續劇,楊邐鄙夷地說連續劇弱智。楊巡又無語,他不知道他在楊邐眼裡該是怎樣的低階趣味,難怪前面談過的兩個大學生女朋友多對他有淡淡的不屑,原來都是楊邐這樣的人。當然,他是初中生。
楊巡挺生氣,他也覺得電視劇弱智呢,哪有好人好成不要命,壞人壞得沒道理,可不喜歡看就別看唄,多的是書。楊巡心中更確定,楊邐需要被社會好好教育。
但是被楊邐攪了腦子,楊巡倒是不再沉湎,開始考慮拿回商場的種種事宜。這時候,楊邐製造的電視雜音對他沒影響了,他抱著手臂低頭看地,回思今天晚飯上面的談話。為什麼梁思申肯出面打這個電話招呼他過去?從香港見面時候的情形看,梁思申即使不再責怪他,卻也不想搭理他,因此這個電話肯定是有原因的。可是看後面的談話,梁凡和李力又似乎是沒考慮周全的樣子。他知道商場經營不好,小虧,但也不至於弄到梁凡和李力要求著梁思申找他,這些小虧比之商場建築物的升值,並不令人擔心。如果說由梁凡和李力要求梁思申做強力中介,可能理由上說不通。
楊巡不知道梁凡和李力究竟是什麼考慮。而其實商場被他經營,應該是對他非常有利。他已經利用歐洲街收集一批經營有點檔次的消費品公司,這些人的經營範圍與商場的那些重疊。往後商場經營權到他手上的話,他幾乎可以一統本城中高檔消費品的市場了。再加他的兩家集貿市場經營的百貨日雜,他的戰線將一貫到底,各檔次齊全,他只會更方便管理那些經營消費品的公司。如果歐洲街加商場,這兩家一起壟斷本市一半中高檔消費品市場的話,他手中的主動權更足了。這個主動權,意味的就是租金收入的提高。
那麼,他對商場的經營權是不是該志在必得?可是,想到他只佔有少量股份,做好了,提升的商場固定資產增值,他佔不到多少,相比固定資產增值,經營收入著實不算多。而且經營得好的話,大股東隨時可以開會奪回他的經營權。他吃力不討好。最稱心如意的途徑,當然是只有收購梁凡和李力手裡的股份了。可是,他們肯答應嗎?
一會楊速回家,楊巡叫住楊速不讓洗澡,與楊速細細討論各種可能。楊邐最先側著耳朵聽了會兒,可後來越聽越沒勁,想那麼多幹嗎,何不乾脆點,明天見面擺出條件,答應就答應,不答應就不答應,這不很簡單的嗎?誰都不是笨蛋,難道會看不到好處壞處,需要那麼蘑菇做什麼?他坐遠了點,繼續看她的電視,耳不聽為淨。
楊巡看小妹一眼,等討論結束,才對楊邐道:「老四,你要去的公司有多大規模?」
「不知道,反正是外資,走進去一看辦公室就知道正規。」
楊巡點點頭,道:「好。老四你記著,你大哥我的資產,明天我讓財務給你個確切數字。等大哥說什麼都拿下這個商場後,老四,大哥把幾個場子整整,弄個集團,門面會怎樣?」
楊邐一點都不示弱,「大哥,你可以試試,你組建集團後,招得到排名前十的名牌大學畢業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