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接手經營,楊巡第一次體會到失眠的滋味。
以前都是身體累。最初做生意時候,他只要比別人跑動的勤,比別人的言行多一份熱絡,他就能賺到辛苦錢。然後的專案,他勞心與勞力並用,經常是一邊跑政策,一邊跑進度,累癱在工地沙土堆上的時候常有,腦筋動得也不少,可最主要還是動在人際關係協調方面。這回,卻是全部的勞心,所謂管理,他上手便遇到如何理順制度脈絡的大問題。這個脈絡,遠比他前面的兩家市場一條街繁瑣細緻得多。而他本人向來是無拘無束的,對於如何建立制度,心中完全沒譜。
楊巡當然借用外腦。但令楊巡覺得奇怪的是,大家都認同上海拿下來的那套規矩,還說這已經是改進的挺好的規矩。楊巡暈死心裡覺得奇怪了,這種漏洞百出的制度也算是先進?那究竟是他這個外行體會不到制度的先進,還是他這個外行突破約定俗成的舊眼光,不受侷限而發現新問題?楊巡認為應該是後者,但他接受的畢竟是全新的體系,而且又是龐大的關係到巨大利益的體系,他不敢大意,回過頭繼續研究現有制度的先進究竟表現在哪裡。
他接手的幾天裡,每天大腦運轉的飛快,每到下午三四點的時候都感覺腦袋發燙。他索性從電器樓層搬來一隻小冰箱,往裡面扔進去一打溼毛巾,輪流取出來頂頭上降溫。
時間不等人啊。他雖然守住了錢匣子,可是每天的水電人工費用嘩嘩地往外流,錢匣子靠守是守不住的,他得儘快產生效益出來。因此他必須分秒必爭。
梁思申在休假結束前終於有辦法把宋運輝和申寶田這兩個大忙人的時間取一個最大公約數,安排兩個人坐一起吃飯說話。正好那天楊巡也焦頭爛額地找上申寶田,因申寶田公司的主流產品除了外銷,大半進的就是全國各地有點檔次的商場。楊巡目前經營的商場裡面也有申寶田公司的一個專櫃。楊巡想申寶田接觸的商場只有比本城的那些經銷商多,申寶田一定比一輩子鑽在本市幾家商場打轉的商業系統人士經驗更豐富,申寶田又是個宏觀眼光極好的,楊巡估計申寶田對各種商場的經營都有一本細賬,他得找申寶田討教經驗。
楊巡特別抽出一下午的時間泡在申寶田的辦公室裡,厚著臉皮雷打不動,候著申寶田忙碌之餘就丟擲這幾天積累下來的疑問。如此斷斷續續,倒也獲得不少資訊,證明他的好多疑問確實並非什麼約定俗成,而只是積弊。申寶田果然告訴楊巡其他城市不少商場他認為比較有創意的制度。可申寶田實在是忙,楊巡的請教被打斷得支離破碎。因此下班時候,楊巡自然是踴躍地要求請飯,以便飯桌上請教。申寶田只知道楊巡與梁思申的矛盾,自然是拒絕。但楊巡不肯放棄些許機會,硬是擠上申寶田的車子,嬉皮笑臉地說即使只有十分鐘的時間也是好的。申寶田只好隨他。
到絲路大飯店的停車場,他們停車時候,竟意外遇見宋運輝和梁思申。楊巡看到申寶田不等車子停穩先降下車窗與外面的宋梁兩位招呼,他忽然想到,難道申寶田今天約吃飯的是宋梁兩位?
哎呀,他要是擠得進去的話,那不僅是申寶田的經驗,還有梁思申這個在美國逛街的高手啊。他當即跟著申寶田下車,厚著臉皮衝上前去先與宋梁兩位打招呼,硬是想要造成他和申寶田一起出席的既成事實。
申寶田本來想與楊巡撇清,拉下臉讓楊巡出局,卻不料見楊巡衝到宋運輝面前彙報說已經根據宋運輝的指示與上海方面簽下經營合同,具體條款如何如何。申寶田聽著心說,難道他們恢復邦交了?那他倒是不便多說什麼了,畢竟除了有限幾個人,其他都至今還以為楊巡是宋運輝的鐵桿老鄉。梁思申卻以為申寶田帶著楊巡來,見楊巡說個沒完沒了,就建議上去一起吃飯,邊說邊談。這話既然是當年的當事人之一梁思申說出來,申寶田更是相信楊梁之間矛盾已經內部消化,他便也不多管閒事。惟有楊巡與大家一起走進賓館大堂,暗自鬆了一口氣,他自己知道有多僥倖。
宋運輝和申寶田兩個人寒暄過後,不知不覺就說到企業發展中遇到的瓶頸問題。還是申寶田先提起的,他說他的主業肯定還有發展空間,可是總感覺到一定程度之後,再想保持原有發展速度卻難,可是他不肯按部就班,他希望繼續照過去的速度快速擴張。然而,光靠繼續做實業,速度的維持將難以為繼。
宋運輝聽著也感嘆,做實業的人需要耐得住寂寞。說到這兒,宋運輝忍不住問楊巡:「小楊,小雷家實業現在的資金規模跟你比怎麼樣?」
楊巡終於有了說話機會,忙道:「我怎麼能跟書記的比,現在這個行業只要說起雷霆,沒有不知道的。」
「我前陣子聽說雷霆問銀行貸一千萬的流動資金並不容易,我看你很簡單啊。你問銀行累計貸款呢有多少?」
「我的資產都在市區,屬於優質資產,貸款稍微方便。」楊巡不便說出資金貸款的確切數字,便這麼含混了一下。他心裡忽然有那麼一種感覺,如果在座只有梁思申一個人的話,他會說,即使知道梁思申回頭肯定會與宋運輝互通有無。但是有宋運輝在場,甚至還有申寶田在,這個秘密他就不說了。
宋運輝沒有追問。反而是梁思申說了句:「我在國內看到的是,有些企業貸款很容易,有些企業貸款真難。繼去年北京長城公司沈太福之後,無錫新興公司鄧斌正等待宣判,都是集資問題。」說到責任,他微微側臉對楊巡道:「沈太福的長城機電公司,也是掛名集體的個私企業。」
楊巡立刻心領神會。
「前陣子有跟朋友說起這事兒,我聽了好半天后怕,我造兩家市場時候,一半的錢也是從個人手裡集資。」
宋運輝道:「不一樣,長城公司的集資擾亂國家金融秩序,並沒有用借來的錢發展他們吹噓中的科技實業,而是用後面人的集資付前面人的貸款。是完全的金融違法行為。」
梁思申想到她翻閱的資料裡有記載,長城公司把集資來的資金在全國各地投資房地產專案。她記得當時與同事做過計算,照這幾年地產增值的速度,長城公司可能負擔得起集資的高額利息,但這條資金鍊非常脆弱,是建立在對高通脹和高增值的預期之上的,她和同事當時就預計遲早出事。但她儘管不認同宋運輝的說法,也不當著眾人的面否定了,想還是回家自己說去。
楊巡聽了再次後怕,原來這也是罪名。他記得當時在債務操作中也做過這種用後人的錢還前人的連本帶息的事兒,不過同時把市場也造起來了。當年如果沒造起來,錢又還不上了,他是不是也得跟沈太福一樣地被判刑?但他沒梁思申瞭解得深入,有些不明白沈太福玩那個金錢遊戲做什麼。申寶田已經先說了:「我有些不明白長城公司為什麼要這種辦法集資,幾乎就是詐騙,明眼人只要想想,又不是短期頭寸,那麼高利息,長期經營誰負擔得起?國家對這種事當然不會袖手不管。當初無錫那家也有人勸我出資,我看不出除了販毒哪個專案能有那麼高回報的,不信。我奇怪他們的集資招數怎麼會那麼多人上鉤。」
宋運輝道:「利益燻心,利令智昏。」
梁思申再次無法認同宋運輝的武斷,但她還是沒出聲。
楊巡私心裡對那種集資行為同病相憐,就笑著打斷道:「我前陣子利令智昏簽下商場的經營權,這下頭大了,今天一下午就纏著申總給提建議。現在三位高人在座,都幫我一把啊。」
梁思申一笑,沒說。當時她看到楊巡願意接手經營權的時候就驚訝過,這似乎不符合楊巡一貫標榜的原則。現在他既然接手了,即使她曾經做過中間人,她也問心無愧,他現在沒有幫楊巡的喜好。她這一笑,就似乎是把楊巡的話當做笑話來聽。雖然是知道楊巡這一路走來不易,但楊巡不有的是歪門子嗎?她不想再次做傻子。
宋運輝也只是禮節性地問一句:「很困難?萬事起頭難嘛。」
楊巡沒縮回去,忙道:「是啊,很困難,這已經不是萬事起頭難。我現在就跟個小孩子闖進老法師堆裡,人家都是多年搞商場的,我是隔行如隔山,什麼都不懂。這幾天都不知道怎麼管才好,今天就追著申總問呢。」
宋運輝微笑道:「你行的,我從你當時那麼迫切想拿下經營權的時候就看出你的胸有成竹。」
楊巡沒辦法,只得說句實話。
「我拿下經營權…起碼想死活都有個明白,別讓背上一屁股債還不知道怎麼背的。」
宋運輝還是微笑道:「你放心,沒有人是萬能的。但往大里說,只要團結群眾,依靠群眾,沒什麼事辦不成。你以前多是單打獨鬥,即使與人合作,也幾乎是你說了算,而商場的管理正因為千頭萬緒,需要的是團隊的協作,你只能是一個牽頭人。你不如試著在坦誠待人、有所讓利、職效掛鉤的基礎上組建一個團隊試試,群策群力的效果要比單打獨鬥好得多。」
宋運輝這話說出,楊巡說了聲「好,我聽宋總的」,再無其他話語。他做賊心虛,聽出宋運輝話外有話,梁思申和申寶田也聽出,宋運輝給楊巡支了一個大而無當的招外,幾乎字字句句指責當年楊巡對待合作人梁思申的態度。楊巡若是雷東寶那樣的性子,也就當耳邊風了,偏偏楊巡聽得懂。
一桌人心照不宣了下,宋運輝又與申寶田說上話。還是那個問題,主業之外做什麼。梁思申知道申寶田的規模不小,建議申寶田申請上市,但是申寶田不答應,說是好不容易擺脫掉公婆管束,不想上市惹來監管。楊巡沒法插嘴,聽了申寶田的話心說上市不是圈錢嗎?銀行貸款那麼難,他如果有上市機會,他說什麼都要削尖腦袋了上。但他卻聽到梁思申跟申寶田說起國外有本來上市的股份公司處於這樣的考慮,也有選擇退市的例子,上市不上市全在個人選擇。越是想到梁思申在超前發展的老資本主義國家裡見多識廣,楊巡越是為他而今沒法從梁思申嘴裡挖到商場經營幫助而鬧心。
一頓飯吃下來,申寶田和宋運輝對對方印象頗佳,相約以後有空再見面,也彼此約下時間去對方公司參觀。只有楊巡一無所獲。
商場成了楊巡手中的熱煎堆,燙手,又扔不得。他很想找個誰把商場轉包出去,可是上海的李力和梁凡不答應。他只得勉強經營下去,心裡後悔不迭。他最頭痛的是商場佔用了他大量時間。這些時間如果拿來做別的發展,不知會有多少收益。
但楊巡做事,「狠」字當頭。只要被他瞄上的,他非追根究底弄個清楚不可。既然商場的經營扔不得,他只好照著宋運輝說的辦法,將原先的骨幹組成一個管理團隊,許以利潤分成,利用團隊的經驗,和他自己的創新改良,加強商場管理,堵住收銀口子的漏洞。那幫骨幹都以為終於有了他們非上海管理人員的用武之地,因此幹起來極其主動。他們畢竟是多年商場的老手,給楊巡出的點子五花八門,反而令楊巡不知如何選擇。
想來想去,楊巡還是又去香港取經。他本想帶新委任的一個內行副總一起過去,他相信副總應該比他更看得出門道。可是副總的證件卻拿不出來,楊巡只好再次單刀赴會,一個人去香港逛街。這回他逛街的目標又有不同,只單純逛商場。他不僅看商場的佈局,看不同商場陳列商品的不同,還看商場此起彼伏的活動。他還請能講幾句普通話的店員吃大餐,瞭解香港人的經營思路。整整兩個星期,他一個人在香港省吃儉用,記錄下一大本經驗。
回來之後他對照著香港之行看自家商場,發覺李力和梁凡原先確定的鋪面安排與他在香港看到的普遍情況差不多,都不需要他回來再做多少搬動。正好有朋友推薦河南鄭州來的商場老手,那老手一上來就問楊巡在沒在電視裡看到過「中原之行哪裡去,鄭州亞細亞」的廣告,楊巡當然知道,前兩年的事了,他還知道「雙休日哪裡去,仟村百貨趕集去」的廣告,電視上還放過改編的連續劇。但他奇怪,為什麼後來電視上那些廣告沒了,是不用喊了,全國人民都去鄭州逛街了,效果已經達到了?還是亞細亞和仟村都隱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