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梁思申梁思申,reception就是接待。」
「啥,你一個重點大學畢業的去做接待員?這不是小看人嗎?」楊巡當然知道接待是什麼,檔次高點的企業都在門口圍個大櫃檯,櫃檯後站一個漂亮小姐,客戶上門,第一個調戲的就是接待小姐。楊邐公司竟然讓一做就是半年。楊巡很生氣,但隨即便冷靜下來:「你們那幾個一起招進去的,不是有跑腿文印的嗎?他們也還幹那行?」
楊邐一時沒吱聲,悶一會兒,才避開眼去,硬邦邦道:「當然。」
楊巡當即發現楊邐撒謊。其他幾個肯定已經脫離苦海,而楊邐估計個性很衝,不肯妥協,又不安於接待位置,被公司管理人員討厭,因此就被有意摁在接待位置上不給挪窩,她臉面掛不住只有自動求去。楊巡不予戳穿,想著楊邐辭職已經難過,他別添亂了,岔開話題道:「走,剛開了家超市,叫家樂福的,我們去買些東西。你跟我一起去,別拉著個臉,現在不是每星期都有人才市場嗎?找工作容易。」
楊邐沒應聲,但默默跟著出門,上了計程車後,也是不肯說話,好像還是楊巡欠她似的。楊巡坐在前面,看計價器上面的數字飛轉,腦袋裡也是飛轉著思考,要不要對妹妹施以援手。如果不施,就衝她那麼點工資,估計現在已經錢包見底。可是如果施的話,助長的是楊邐那臭脾氣,楊邐即使找到下一個工作,又如何能安心崗位?如今楊邐在家裡都是車進車出,空調席夢思,即使他今天給帶來的衣服,也是一套上千的,這樣的花費,楊邐面對只值一件大衣價的工資,心態怎麼好得起來?說起來,楊邐不肯腳踏實地的工作,與他的縱容很有關係。
其實他現在給楊邐一個月幾千塊錢很容易,可那不是更加縱容楊邐了嗎?楊巡的心徘徊在硬與軟之間,無法做出決定。他深知,如果換作是別人說起自家孩子的事,他一早會扔話出去讓家長好生教訓沒出息的子弟,可是輪到自己小妹,他卻下不了手。一直到進去人聲鼎沸的家樂福裡面,楊巡才停止艱難的思考,推上一輛購物車開始他的觀察。
與去年考察香港超市不同,這回進家樂福,他已經是一個商業系統從業人員,對百貨行業的商品已經有了系統認識。此時面對看不到邊的熟悉的商品和熟悉的價格,他的感受徹底不同。他看到,這裡的商品基本涵蓋吃穿住行,一個家庭只要要求不高,可以在這裡買到所有家用。他看到這裡的商品價格普遍比他的百貨商場裡面便宜,而同類商品的選擇餘地卻更大,商品可用琳琅滿目來形容。他看到這裡的購物環境與香港的一樣便利,沒人在身邊說三道四,拿什麼不拿什麼完全自由。他還看到,這裡的燈光明亮空調溫暖,售貨員對外地阿鄉沒有晚娘臉。他更看到這裡也是自動計價,便捷迅速,最後還送塑膠袋方便顧客拎走。因此楊巡看到,即使今天不是休息日,即使現在還是上班時間,超市收銀臺面前還得排起長隊,裡面來往購物的人不知比香港多多少。他還看到,他一下子也消費了兩千多塊,而排他前面的兩個人消費也不少。
走出超市,西北風讓他火熱的腦袋一下清醒,他憂慮地對楊邐道:「要是在我們市也開這麼一家,我的商場還不喝西北風去?」這裡比香港的超市帶給他更大的震撼,香港的超市遠在國境之外,他即使前去取經,也最多隻是感慨而已,可是上海的家樂福,卻讓他看到身後危機重重。
楊邐一圈兒超市逛下來,大哥又一下子給她買了不少食品家用,她的心情立刻好轉,聞言就反應敏捷地道:「上海也才只一家呢,不知幾年後才能去二線城市。不過真要開那麼一家在旁邊,商場起碼一半的商品沒銷路了。」
楊巡點點頭,好久都說不出話來,好不容易在黑暗中等到一輛計程車,將買來的東西塞滿後備箱和後座,他才又道:「以前梁思申跟我說起超市時候,我還以為那種又亮又漂亮又有空調的地方東西一定貴死人,我還跟她說照國內經濟水平起碼十年都不需要超市。可沒想到…還不到五年。我一點準備都沒有。」
坐在後面的楊邐不由得探頭看前面大哥的臉色,昏暗燈光下,她看到大哥兩隻眼睛發直,心事重重。「別擔心,不是說了嘛?上海也才開始,你還有幾年準備時間呢,夠多了,自己造一個也來得及。」
「自己造一個容易,可是我哪有錢庫存那麼多貨物?那得多大流動資金。」楊巡不知道家樂福的經營模式是怎樣的,他估計與自己商場四樓的小超市差不多,「只有老外才有那個錢啊,難怪是法國人開的。」
楊巡憂心忡忡,卻也在憂心中看到一絲希望,「還好,家樂福的普遍價格還是比我那市場那些攤位的貴,像我這樣的人當然逛超市,可工資不到一千的,看到有一分錢的便宜當然是先奔市場。家樂福的運營費用怎麼跟市場比?還好,沒法比。」商場危殆,可好歹市場可以保住,楊巡終於放下一小半心事。
回到小區,天色已經全暗,家家戶戶的脫排油煙機噴出濃烈的菜香,被樓宇間的狂風一陣攪合,令楊家兄妹更覺飢寒交迫。楊巡讓楊邐在樓下守著,他一趟一趟地拎東西上六樓。楊邐被一月的冷風吹著,一件一手長的呢子大衣根本無法禦寒,只盼著大哥快快來去,把東西收拾完。楊巡幾趟六樓跑下來,人早累得腿腳打晃,身上的大衣早甩了。他最後一趟下來,索性把地上全部東西都收拾到自己手裡,楊邐都不需要拎什麼。但等楊邐準備空著兩隻手上樓,楊巡卻叫住她。
「老四,去打幾個電話,問問梁思申那單位具體地址。我上去燒飯炒菜。」楊巡摸出一張五十塊錢交給楊邐,「電話費不夠回來問我拿,用不完算你的。」
楊巡以為說完就可以上樓。不料楊邐接了錢,沒掖進口袋裡去,卻跟著楊巡一起上樓了。「太冷了,回家用你的手機,現在不是能漫遊了嗎?」
楊巡一個人拎著所有東西往上走,氣喘吁吁地道:「手機通話費加漫遊費,一分鐘得多少?你公用電話一分鐘才多少?快去快回。」
「大哥你怎麼算賬的?你給我五十塊錢,就算通話加漫遊,也夠打二三十分鐘的,手機打跟公用電話打有什麼不同?今天溫度接近零度,你想凍死我?再說即使我拿114查出梁思申的單位電話,可現在已經七點多,下班時間了,哪兒找得到人問地址?」
楊巡從肩膀上扛著的米袋後面艱難地看看小妹,他更意識到小妹辭職的根源在哪兒了。他走進門卸下貨,一把抓了楊邐手中還嘲笑似的掂著的五十元,嚴肅地道:「你工作態度很有問題。我來告訴你。第一,我給你五十塊,你沒用完,雖然對我來說一樣是支出五十塊,可對你來說,卻有收入。同樣的效果,但用手機支出五十塊的話,錢就全進電信手裡去了,我一樣還是支出五十塊,但你一塊都撈不到。你以為錢是那麼好賺的嗎?第二,你說你是外企工作過的,那你應該知道他們高層經常晚上要跟國外剛上班的通上話才能下班,只有你們這些銳什麼才能按時下班。你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可以,但你不能不知道上面的人在做些什麼,還自以為是說什麼七點人家已經下班,你犯的就是不懂又自以為是的毛病;第三,那就是你無知,又懶。工作半年,連最基本的工作方式方法都不懂,卻不肯嘗試。114問電話是第一步,問到的電話後面沒人等著回答你問題那是理所當然,但你不會電話號碼最後兩個數字稍微變化一下繼續打嗎?連號的電話號碼基本在一個片區,多打幾個基本可以問個八九不離十;第四,是你的工作態度問題。我上樓下樓背那麼多東西,你不說幫忙一起扛,你打個電話幫我總行吧?我都已經要求你,這麼冷的天,我如果沒要緊事也不會要求你,可你還挑肥揀瘦,你在公司工作也是一樣?人家出一千多一個月供著你是讓你挑肥揀瘦去的嗎?你給我好好想想,你工作時候是不是沒動腦筋?工作,不是家裡,沒人有義務喜歡你。我下去打電話,如果問到地址就不上來吃飯,你自己先吃。」
楊巡說了那麼多,耐心詳細地分析了楊邐的錯誤,可是楊邐壓根兒不服,他開門準備出去的當兒,楊邐就在後面道:「你即使十萬火急,可你也得注意方式方法,萬一人家沒上班,你的所有電話費不是泡湯了?萬一你…」
楊巡沒想到自己說得那麼詳細,楊邐還能來那麼多萬一,他懶得聽下去,也沒時間聽,急急關門將楊邐的一萬個萬一關在門裡面。楊巡一向自詡,只要是他想找的,沒有找不到的。其實他早知道梁思申辦公室的電話和地址,他只是想測試楊邐到底有幾分能耐而已,測試結果他非常不滿,心想,楊邐這樣的大學生要是到他手下,不等楊邐辭職,他先開了她。這時候楊巡心中已經決定,回頭再給楊邐買五十斤大米和一些香腸水果等物,但絕不給楊邐錢。他已經看出,楊邐的問題完全是心態不好。他想,楊邐畢業一週年時候如果還改不了,他只好認了,以後供著小妹。
自從換新電腦後,梁思申每天從國外接受的資訊量就大了很多,她不再覺得處於資訊真空。她自己公司的資訊傳輸也方便許多,只是網路速度很慢,每天都需要秘書收集存檔,她等下班後辦公室安靜,才能更快地瀏覽。
看完便收拾一下下班。此時她已經大腹便便,可是國內孕婦裝太過嬌豔,她只得套上一件男式羽絨服打發這個短暫時期。她乘電梯直降到地下停車場,電梯門開啟,卻看到外面略帶茫然的楊巡。待楊巡看到她的時候,一張臉立刻轉出笑容。只是這張笑臉充滿驚奇,楊巡驚奇的是印象中身材瘦高的梁思申竟會變成這個模樣,即便是一向美麗的臉容也是有些浮腫,他心說難怪在停車場找不到她的大車子,現在上下那大車子不方便了。
梁思申挺煩楊巡陰魂不散又找上門來。但她見那麼靈活的楊巡難得目瞪口呆說不出話,只得主動開口招呼:「你在上海?來這兒找人?」
楊巡終於收回驚奇,忙道:「我找你,新年好。門外不遠有家餐廳,我想請你吃飯。」
「我很累,想早點回家。你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事,來看看你,有半年沒見。我送你回家吧,我替你開車。」
「謝謝,我還行的。」
楊巡聽梁思申一直婉言拒絕他,他也只得硬著頭皮道:「讓我幫你開一次吧。我最近忙商場,一直沒空過來上海,這回聽說上海有外資超市開業,趕緊來看一下。看完一肚子的話想找個人說,就來這兒碰碰運氣。哎呀,你換車了?」
梁思申當然沒把駕駛位讓出來,但一邊開車一邊道:「超市我也聽說了,挺不錯,謝謝你來看我…」
「人真不能做錯一次。」楊巡聽梁思申沒熱心議論的樣子,自語感慨。
梁思申聞言微笑道:「對不起,我現在體力不允許,一般都是早回。過去的事情請別再提,都是仁者見仁。」
楊巡點頭,有些違心地道:「你上車吧,外面挺冷。那再見,以後去東海,隨便什麼時候打電話,我都在。」
梁思申鑽進車子裡,看看外面的楊巡,心裡有些不忍,伸手開啟副駕的門,讓楊巡進來。「我送你去賓館。」
楊巡近乎歡快地跳進車子,快樂地道:「我送你,回頭我打輛車回家。我小妹畢業了分在上海,我給她在上海買套房子,現在我來上海不用住賓館,就住楊邐那兒。那小傢伙上個月辭職,都沒跟我說,今天我去才發現,家裡清鍋冷灶的,只有幾盤泡麵,我沒翻她錢包,不知道錢包還有幾塊錢。我批評她工作態度不對,可她死鴨子嘴硬,理由比我還足。唉,四年前差不多時候我也找你討論楊邐,你跟我說別多給錢,寧可多給物,結果我沒做到,我養嬌她了,她現在眼高手低。唉,怎麼辦,對不起我媽。」
梁思申原以為楊巡會跟她說看了家樂福超市後的感想,就跟以前似的,跟她商量造建材市場,造四星賓館,造歐洲街和商場,滿眼睛都是憧憬,滿肚皮都是主意。沒想到一上來就是家長裡短,就跟每一個恨鐵不成鋼的家長一樣的焦急。她不禁莞爾道:「那你要拿她怎麼辦?」
「我不知道。我明天給她備足夠兩三個月的柴米油鹽,總不能餓著她。我看吧,她要是半年裡面能出息,就讓她繼續呆上海,要半年後還是有上頓沒下頓,我不指望她了,捆也要捆回家自己盯著調教。」楊巡說的時候,不時看向梁思申,見她一直聽著發笑,估計她在笑他的主意,只得也笑道:「沒辦法,老四嫌我沒文化不肯聽我,不認我的理。」
梁思申心說這個哥哥做得還是不錯的。「你已經很會說了,死人都能說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