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巡與信貸主任扯皮再三,卻依然不鬆口給個準確數字,但答應春節前幾天搞促銷,消化的庫存部分專款專用,還銀行錢。他雖然不肯,可也知道,不能不給朋友活路,他只能想方設法把交出去的金錢數量降到最低。
任遐邇一邊陪著銀行職員打保齡球,一邊留意大小兩個老闆的動向,非常辛苦,因為她這輩子還是第一次上那麼高檔賓館吃飯,第一次打保齡球這玩意兒,她都得邊做邊學,以免出錯貽笑大方,又得留意自己身份,不能忘記別人吃喝玩樂時候她還在工作。她見小老闆與她差不多沒事,而大老闆則是事情很多,她把這些細節記在心裡。
任遐邇關注著大小老闆的時候,楊家兄弟也在關注著任遐邇。楊巡看到第一次出來交際的任遐邇算是合格,美中不足的是任遐邇不很主動。但也難免,她那樣的女人不可能熱情地貼著客人獻殷勤,本質上還是個清高的知識分子。楊巡更清楚,取悅銀行巴結稅務以獲得回報,那都是他做老闆的本分,與拿並不算高的死工資的財務經理無關,任遐邇那精明女人算得清楚。
等終於應酬結束,保齡球館門口送走銀行職員們,三個人一起跳上楊速開的車子,楊巡立刻對後面的任遐邇道:「小任,你明天一早就去銀行,把我們所有的錢都轉到中行去。他們估計內部有問題,想打我們流動資金的主意提前還貸,讓他們堵缺口。」
任遐邇只應了個「好」,反而是楊速問:「貸款出事的不是那些吸儲多的分理處嗎?他們分行也會出事?」
「誰知道他們怎麼回事,無風不起浪,我不能拿我準備發年終獎的錢冒險。小任,你回頭把春節前清庫存的收入單列出來,我答應拿那些錢還貸。」
楊速笑道:「小任,最近那種吸儲有危險,有人來找你…」
「誰那麼傻,去國營單位找財務經理才有可能,我們私企的,吸儲的人一來直奔老闆辦公室。要一來直奔財務經理室,那吸儲的別混了,這點眼色都沒有?」楊巡非常不以為然道。
任遐邇「哈」地一笑,可不是楊巡說的那意思?以前她在商業局下面公司時候,不知接觸過幾個拉儲蓄的人,個個都會看眼色得很。那儲蓄的利率都是出奇的高,存那種儲蓄的話,高於銀行公佈利率的部分就落入小金庫了,有些更是優惠到存款打入銀行的當天便可計提全部利息。也有吸儲的人一手上家一手下家,拉來上家存款,如數貸給下家,兩手硬,兩手都賺。但這種事情貓膩太多,操作過程自然也充滿貓膩,一大筆錢誰知道會出什麼問題。不過這事兒她可不敢亂說,免得大小倆老闆因此盯上她的兩隻手,她好好的惹那猜疑幹嗎。
任遐邇第二天一早到達商場,不等出納上班,便拿著專用章趕到銀行等對公視窗營業,想開一張本票將錢最穩妥地轉移,沒想到眼見著對公視窗的職員開啟電腦,調出資料,卻被告知錢不夠。任遐邇不信,任遐邇沒二話,收起所有東西就回商場。此時商場還沒開始營業,總經理室門死鎖。她打楊巡手機。
令她沒想到的是,楊巡這個老闆的手機背景很嘈雜。楊巡則是一看來電顯示的是商場財務部電話,立刻明白什麼事,連忙接起,道:「小任?錢轉出來了?」
「沒,我看著櫃檯電腦開啟,可錢已經轉出了。」
「媽的,要死人。這事你別管了,我現在建材市場,等下直接去銀行,你跟楊速說一聲。」
任遐邇知道老闆手下不少產業,卻不知道老闆這麼勤快,一大早先去八點開門的市場巡視,完了來商場坐鎮,忙忙碌碌打一個時間差。但是老闆為什麼說「要死人」,任遐邇好奇,估計那有貓膩。
楊巡果然是趁昨天晚上沒喝多早上起得來,去臨近春節時分相對冷落的建材市場看了看。楊巡接到任遐邇的電話,氣不打一處來,平日裡吃他喝他那麼多,昨晚還談得好好的,今天竟突擊下手,全沒情分。楊巡幾乎是紅了眼睛殺奔去銀行,這筆錢是他這幾天存積下來準備給兩家市場一條商業街一家商場的所有員工發放年終工資獎金的,這筆錢要是被划走,他這個春節還怎麼過?下面辛苦一年的人還不把他撕了?
但駕車子殺到銀行大樓下面,停在西風凜冽的停車場上,看到熟悉的白瓷磚牆面藍玻璃幕牆,楊巡氣到嗓子眼的心卻忽然安靜下來。按說,事到如今,信貸那幫人是不敢貿然惹他的,他一向有來有往得很,那些人收他多少好處,平常他只要一個電話就能把那些人叫上門服務,他們能不怕他火氣一上來,拿起證據直奔司法機關檢舉揭發嗎?他們一定是給什麼事逼急了,狗急跳牆。那事,估計比他的檢舉揭發不會輕鬆多少。
但楊巡雖然腦袋轉過彎來,並不意味他肯放棄拿回錢的努力,那幫人與他之間,本就是互惠互利,不存在人情,這方面他弄得非常清楚。朋友有難他才拔刀相助,那幫人有難,他惟有想方設法為自己止損。他跳下車,急急衝進銀行大樓,乘電梯來到信貸部辦公室。沒等他開口興師問罪,早有人上來陪著笑臉將他拉到小辦公室。密室討論,楊巡為自己再三爭取,不屈不撓,終於讓銀行退回五十萬。而那拉他進門的主任幾乎快將賠笑臉改為下跪了。
等主任一答應,楊巡當即拿起桌上電話打給任遐邇,要她立即拉上出納到銀行視窗辦理提款。提五十萬現金,到底是比提一百多萬來得容易。然後,楊巡不走,坐在辦公室等著錢被操作到他賬戶上,就下去視窗,看到五十萬真金白銀到手,才讓任遐邇上來辦理提前還貸手續。他看著任遐邇不問一句廢話,迅速辦完手續,這才笑嘻嘻地與一眾熟人們告別,拎起裝滿五十萬的黑塑膠袋與任遐邇離開。
走進電梯,他道:「回頭清理庫存的錢不用做專門帳了,都存到中行去。」
「可是有規定,非基本戶不能提取現金。」
楊巡被提醒才想起有這規矩,想罵人,又忍了,道:「先拿錢過去,看中行櫃檯的敢不敢特事特辦。」
「那需要人行敲章批准才行,人行批准之前需要基本戶所在銀行同意讓你去別家銀行提取現金,可他們肯同意嗎?或者放到楊總下面其他銀行的基本賬戶上去過度幾天也好。」
「都在這家銀行。」楊巡跳上車鬱悶了,「要不存我個人帳戶去,你做一下帳。」
「行,算個人借款。今天營業款收上來,我也放到楊總賬戶上去。湊足發工資獎金的數額後,餘款都打到中行去。觀察一段時間,視年後情況,如果平靜,在啟用這家銀行。這樣可好?不過得麻煩楊總每天帶上存摺一起去銀行。」
楊巡見任遐邇說得周到,便點頭同意。他摸了摸包,想想還是沒敢放心把存摺交到任遐邇手上。雖然這陣子忙,但他會把存摺放到楊速手裡,兩兄弟總有一個會在場的。不過任遐邇對業務的熟悉和靈活,讓楊巡倍感方便。
回頭,他便在商場外面掛出海報,正好趁春節這由頭,有的放矢地大搞促銷,大力消化庫存商品。他總得湊齊下發工資獎金的資金,他需要一舉兩得,即使因此不得不稍微讓利。
而楊巡送到宋家的年貨則是很快跟著宋家老少三個一起乘東海公司的專車趕赴上海了。早先宋運輝問女兒,春節怎麼過,去媽媽家,還是與爺爺奶奶爸爸一起去上海,宋引毫不猶豫地選擇去媽媽家。但是沒一天宋引就反悔了,她雖然很想媽媽,卻不敢放棄爸爸。小朋友都跟她說,她現在有弟弟了,爸爸就不會對她最好了。她真擔心。她下意識地擔心爸爸與梁阿姨和小弟弟在一起的時候,忘了還有她。
因此她最終還是跟著爺爺奶奶去了上海。宋運輝到年底忙得很,沒留意到女兒的小痛苦,他見女兒答應去上海,就據此要求父母也一起去上海。宋季山夫婦想來想去,好像古老相傳沒有去女方家過年的規矩,再說實在是怕梁家的一個美國回來的財富外公和兩個高官親家。可是他們又太想看看孫子,梁思申剛剛生完小孩,總不能讓人家抱著孩子走那麼遠路過來東海跟他們過年吧。好在宋運輝答應不住一起,住到梁思申以前的別墅,不用天天與高官親家相對,他們才忐忑地乘上東海公司的轎車去了上海。
司機早已熟門熟路。漫天雪花的夜晚,宋季山夫婦只見車子停在地處大上海的深宅大院前,那高牆那銅門,只有解放前見過的縣裡最富貴的人家才有那派頭。等叫開門,他們見到梁思申自己跑出來開門歡迎,在一院子華彩燈光和滿地白雪下,看到熟人終於安心不少。這個院子早聽宋運輝甚至宋引跟他們描述過,但百聞不如一見,見了才知還有富貴至此。這一院子的精緻清雅,再下兩場雪都蓋不住。
梁思申關上門回來張羅著介紹兩家人認識,看到外公沒有出言不遜,才放心去廚房看到底帶來什麼東西。
卻是看到一箱各式各樣的高檔海鮮,一箱已經處理了一下的各種肉類,還有一箱稀罕的熱帶水果。看著這些,想著這幾天陸續有宋運輝的關係戶送來的各色年貨,想到今年不費一分一釐已經塞滿的雙門冰箱,以及冰箱塞不下,掛滿院子等風乾的雞鴨魚類,她不禁搖頭再搖頭,可想而知,宋家在東海的年貨只有更多,地下這三大箱不過是擇其要送來的。
梁母將可可交給爺爺奶奶後,看著奶奶是個細心的,就放心交付,跟著進去廚房。走到裡面看開啟的箱子裝滿山珍海味,知道女兒弄不好心裡正盤旋他們老外如果收取超過多少錢的禮物就算行賄的說法。她推著女兒出去招呼剛來的親家,還是自己著手與小王一起清理三大箱子。沒辦法,其中還有小王沒見過的稀罕物兒。
她到外面對著公婆,又不好說什麼,也不能表露什麼意思,只開始勸說公婆住這邊房子,方便食宿。宋季山夫婦還是想清靜,一直說不能麻煩不能麻煩,梁思申無法,只能與他們一起挽起行李去別墅。宋季山夫婦還以為只是跟他們家一樣的別墅,但是走進裡面一看,都是國外進口的傢俱,別說進門的電燈開關空調開關不知道怎麼弄,走進最事關生計的廚房一看他們就暈了,除了一把刀,沒一件是他們會使的。如此複雜,他們估計梁思申現教他們都學不會,更怕弄得不好,損壞器物。那麼,接下來幾天該怎麼吃飯?喝西北風?無奈,三口子只好選擇又跟著梁思申回大宅。
梁思申其實有些故意誇大家中器物的難處,讓公婆知難而退與他們住一起,別發配似的住遠遠的,她總覺得那麼做對公婆,尤其是對宋運輝的女兒宋引不公平,這是春節,她料定宋運輝一定是呆在她身邊的時間更多,既然特意請宋家三個人來上海,不能太厚此薄彼。載著公婆宋引回去大宅的路上,她想到一句古話,「如此甚好」。她不禁微笑,確實甚好。她會照顧兩個老實的公婆,不會讓他們拘束。也會關照強勢的父母,讓著軟弱的公婆。
但是別人送來的遼參、乾貝、鹿筋、幹鮑、洋酒等貴重食品一直困擾著梁思申,她知道若就紙箱問題問宋運輝,宋運輝一定又是等他來上海才說。她已經算是能拒絕的,可還是沒法拒絕得徹底,有些人看她不接就說原物拿回去會如何如何,請他體諒辦事人員難處,或者乾脆放下東西就走,她都沒辦法。想到爸爸那兒也是一樣,估計只有更多,她心裡非常厭惡。
人家為什麼要送禮?那一來一回又將如何定性?梁思申心裡清楚得很。去年宋運輝沒把錦雲裡公開,還沒那麼觸目驚心,今年真讓她受不了。
宋運輝不明就裡,他也是推而又推,送到公司的東西他都讓搬去招待所,可到手的還是那麼多。而這麼多年下來,他也幾乎習慣成自然,想到一家人都去上海過年,當然是收拾三大箱子送去上海。等他作為主要領導站好年內的最後一班崗,上飛機飛去上海時候,已經是傍晚。到上海機場,他又得等待片刻,等岳父下飛機一起走。
他幾乎沒行李,見到岳父也是隨身帶來一大箱子年貨,不由得與岳父會心一笑。兩人自己到門口打車回家。梁父還戲稱,家學淵源,都是疼太太的好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