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春紅「呵呵」一笑,「是呢,我怎麼就想不明白呢。好了,睡覺睡覺,你明天還要接待外商。」
雷東寶將信將疑,卻又不能不信,想想韋春紅這輩子還能翻到哪兒去,他總是顧著韋春紅的,就翻身睡下也就睡著了。
若干天前,韋春紅還在別人面前為雷東寶辯護,說他是受狐狸精逼迫,不是沒良心。可今天一番話下來,她動搖了,這胖傢伙敢情想的只有他自己。看他今天說話言不由衷、能拖則拖,難道他就準備這麼打發她的後半輩子?韋春紅略帶迷惘地想,她難道後半輩子就這麼不明不白地過了?
她想到了她本來的計劃。可是看看雷東寶的態度,這還是躺一張床上說出來的話,她心寒,考慮她以前是不是想錯了。難道,她當初離婚離得太痛快?或者,雷正明跟雷東寶串通一氣,耍她?韋春紅想得睡不著,起來穿上衣服一個人在一樓失魂落魄地晃盪。越想,心裡越不是味道,越想,越發現自己是個蠢貨。
第二天一早,雷東寶被韋春紅叫醒,穿上熨得筆挺的西裝褲子,蹬上擦得雪亮的皮鞋,吃韋春紅親手為他準備的餃子。但見韋春紅臉色不好,眼圈墨黑,不免心虛,問道:「你昨晚沒睡好?」
韋春紅笑道:「你這段時間不常來,我都有些不習慣你的呼嚕了,吵得我半夜醒來睡不著,只好給你做餃子來。」
雷東寶這才放心,道:「你不會踢我一腳嗎?」
韋春紅還是笑,卻道:「這回住小梁家裡,說了好多體已話呢。宋總對小梁真的好,小梁現在身體不方便,宋總什麼都是搶著幫她做好,兩人在一起也是蜜裡調油的…」
「人家那是新婚。」
「你跟那狐狸精也是新婚,是不是也那麼親的?」
雷東寶立刻閉嘴不語,飛快吃完一大碗餃子,告辭離去。韋春紅滿面春風地送雷東寶出去,關上門終於哼出聲來,一臉冷笑。她算是看明白了。想到宋梁兩個相對時候那個甜蜜,套用到雷東寶與那狐狸精身上,她滿腔爐火,雷東寶當然當著她的面沒法說出口。她又揹著手在一樓飯廳裡來回踱步,想了半天,給兒子打了個電話,說暫時不回。上樓整出兩包高檔菸酒一沓錢,出門找人去。她這一刻咬牙切齒地下定決心。
雷東寶第二天才正式迎來老外的參觀。如今的銅廠在項東的整治下,相當正規,所有人進來一看廠區,常會發一聲感慨:不像鄉鎮企業。外商看著也滿意:滿意冶煉與五金加工一條龍,說明供貨有保障;滿意陳列室的樣品質量;作為業內人,可以滿意地看到現有裝置的加工效能足以達到產品質量要求。因此外商留下產品圖紙,讓趕緊打樣。
項東得知訊息,立刻結束假期,回來主持工作。他根據圖紙很快設計出工藝,安排樣品製作,樣品出來,新鮮熱辣地就遞送國外。當然,樣品被認可。可是,價格卻無論如何都沒法再往上提一些。外貿公司為了安撫雷霆這一頭,被迫將一單出口印尼的電纜大單交給雷霆。雷東寶這才肯簽下合同。
扔下筆,喝完慶功酒,退房回家路上,雷東寶有些如釋重負地對項東道:「起碼一年內不會餓肚子。」
項東道:「居安思危,我們擴大規模的工作也該緊鑼密鼓地抓起來了。」
雷東寶與項東一拍即合:「放心,等信用證一來,資金沒問題。鎮裡我已經談過,他們表態拿不出錢,今年什麼審批都被卡住。哎,你說國家發展得好好的,幹嗎要調控,弄得我們日子那麼不好過,銀行貸款跟擠奶一樣難,國家有什麼好?我不明白,小輝還跟我說國家政策對頭,要不那樣,什麼經濟發展過熱,經濟出現泡沫。」
項東對這方面當然沒法跟宋運輝一樣有宏觀認識,但他有他的觀察:「書記,這就跟車子一樣,我們國家現在好比一輛功能簡陋的車子,可是車子現在卻到了向下的斜坡,即使不踩油門,都自個跑得越來越快。如果國家不預先想到,一路踩著剎車控制車速,而是任著車子越開越快,等車子吃不消時候,就是散架車毀人亡了。我看到《參考訊息》上有說,不能讓中國經濟硬著陸,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國家剎車時候嘛,我們總得受到點震動。」
「可國家得想個辦法啊,別一會兒物價長得跟飛一樣,大夥兒都衝去搶商店,一會兒又專門拿我們企業開刀,讓我們日子不好過。你說這幾年下來,都折騰幾回啦?我看到大的就有三回了。踩剎車要講點技術嘛,別踩得‘咣咣’的。」
項東笑道:「國家也難,那麼大個攤子,全國發展那麼不平衡,按住這頭翹起那頭的。」
雷東寶一想,道:「對,我一個小雷家都事情那麼多,呵呵,誰電話?我的…」
他取出包裡的手機,他的包現在已經換成一張a4紙大小的扁平包,不再是以前那種長方體,韋春紅說那種不流行了,拿出去讓人笑,硬給他換下的。沒想到一接通,那邊傳來的是馮欣欣父親的哭腔,「書記,不好了,我們中午吃飯時候一夥人衝進來把家砸得稀巴爛,我們一家都捱揍,欣欣的臉都抓花了…」
「什麼,誰?寶寶呢?報警沒?」雷東寶大驚,想到襁褓裡肉團一樣的寶寶,一顆心都揪緊了,頭猛地撞到車頂。
「他們沒動寶寶一指頭。是個潑婦帶人來的,我們不知道這是誰,看門外是女的就開門,沒想到那人這麼狠,好像…好像是你前面一個老婆。書記,家裡全爛了。」
雷東寶怔住,突著眼睛想好一會兒,才道:「不許報警。等家裡,我讓正明接你們去醫院。」
雷東寶說什麼都不會想到韋春紅會採取行動,他還以為韋春紅全聽他的。雷東寶趕緊先給正明一個電話,讓正明前去處理。他隨即便撥打韋春紅的手機,可是通了卻沒人接。他只好又打飯店的電話,也是通了沒人接。他心說這時機選得真好啊,他正出差回來的時候出手,他現在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只有憋車子裡乾著急。所有小雷家的人認韋春紅是老闆娘,她想知道他行蹤,還不是小菜一碟。
雷東寶還在為打不通韋春紅電話焦急上火,卻有紅偉電話打到項東手機上,要他接聽。紅偉在電話那頭期期艾艾地問:「書記,聽說韋嫂打到馮家去,那個…你原定買房子的事不變吧?」
「當然不變。啊,不要春紅買了,我以後自己來。」
「書記,已經買了,今早韋嫂來,給我看存單,說你交她存的錢不到三個月取出來不合算,讓我這兒先墊幾天,不到半個月她就還我。還是我陪著她一起去銀行拿錢,又開車護送她去房產公司交的錢。發票上寫的是韋嫂名字,我還以為是你的意思。沒問題吧?我看她存單裡的錢,不正好是書記你去年的分紅嘛。」
雷東寶再次怔住,沒想到韋春紅精密佈局,這邊掏了紅偉公司的錢買房,那邊揮師砸爛馮家,他都不知道韋春紅還做了什麼。「沒問題?沒問題你還會急著找我來?你趕緊去飯店,給我看住她,不許她再闖禍。」
雷東寶恨不得腳下生出風火輪。他壓根兒沒想到韋春紅會給他來這一齣,這幾天他去吃飯,不是都還好好的?除了總是問他到底離不離婚。難道他本心不想離婚被她看出來她生氣了?可去年他提出離婚時候,她不是應該更生氣嗎,怎麼就順順利利答應離婚呢?他越想越不明白,但卻清楚明白一點,韋春紅問紅偉暫借四十幾萬房款是有預謀的,而他元旦後交到韋春紅手裡的那筆錢估計她也扣下了。除非他與馮欣欣離婚,再與韋春紅復婚,否則那些錢多半有去無回。
再過一會兒,正明的電話打進來,說馮欣欣捱打捱得最多,一張臉給劃得怕是以後鬼見愁了。雷東寶這才想到馮欣欣。忙問傷勢怎麼樣。但想到這張年輕而酷似宋運萍的臉給弄得沒法看,他不寒而慄,心說韋春紅倒是沒趁他酒醉時候做了他命根子,飯店多的是趁手工具。
那邊紅偉趕緊丟下手頭工作,趕去飯店找韋春紅。他本想著韋春紅未必能讓他找得到,沒想到卻見飯店大門洞開,幾個人正往兩輛搬家公司的貨車上搬桌椅傢什,而韋春紅則是縮著手在一邊看著。
韋春紅看到紅偉來,就陰著一張臉轉進裡面去,紅偉忙跟上,卻見平常熱熱鬧鬧的飯廳已經給搬得七零八落。紅偉追著韋春紅道:「韋嫂,罷手,罷手,書記讓我來勸你。」然後扭頭對搬運工一聲斷喝:「喂,你們住手,住手。」
紅偉這一喝,讓眾人都一時止住,看著韋春紅討主意。韋春紅冷笑道:「晚了,這家店面已經租給銀行,我好不容易拿來的租約,紅偉你別壞我好事。這些桌椅餐具也都找到下家,下家也付了錢,紅偉,由不得到我了。」
說著,她操起倚在牆邊的一條木棍,紅偉以為她要動武,忙道:「韋嫂,有話好說,我們誰不知道你才是大嫂,誰認那狐狸精呢…」
「可雷東寶不認!」韋春紅嘶吼著掄起木棍,一棍砸在屋頂的一盞吊燈上。那吊燈紅偉認識,韋春紅常喜滋滋地告訴他們這是雷東寶結婚前送的,一共三組。隨著韋春紅棍起燈落,三盞吊燈全部報廢。此時,紅偉無話可說,他知道現在除非雷東寶現身才能勸住韋春紅,只好勸韋春紅消消火氣,一刻不離地跟在韋春紅身邊怕她出事。
很快飯店給搬拆一空,亢奮了一天的韋春紅看著此生花盡心血經營的飯店從此化為烏有,她渾身疲倦,一屁股坐在空闊的地毯上發呆不語。她早就策劃著這一天。她策劃著等雷東寶殺回家跟她算賬前,把該砸的砸光,該挪的挪走,讓雷東寶想出氣只有找她,她等著看雷東寶敢不敢對她出手。
雷東寶在車上無法穩坐,滿心又驚又氣,罵罵咧咧不絕於口。項東只管開車,即使書記跟他嘮叨他都不介面,只是一臉歉意地說他不熟悉書記家,雷東寶碰到軟釘子,只得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