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倒是一聲不響地任憑梁思申「教育」他,等梁思申說完才道:「趕緊聯絡你大伯父,把真實情況告訴他,你得弄幾個腦袋清楚的人盯著梁大。一定儘快拋,別讓事態擴大。」
梁思申不假思索地道:「讓他們惡有惡報去。」
外公卻嚴肅地道:「你聽我的。梁大剛才已經告訴我全部資金安排,很瘋狂,我看他現在即使能成功全部割肉,他從內地帶去的資金全部歸零也不無可能,他最終欠下鉅額貸款無法歸還。快去,連夜打電話。我最擔心梁大幹脆蒐羅手中所有資金潛逃,得有人盯住他,不能造成爛賬,牽涉太大。這事我到此為止,睡了,天塌下也別叫我。」
爛賬!梁思申腦袋「哄」地一聲炸了。她立刻致電大伯父。大伯父最先懶得接,還是梁思申再三威逼保姆,大伯父才肯起床接聽。但聽梁思申陳訴梁大面臨厄運將導致血本無歸,造成巨大貸款黑洞時,大伯父那邊連呼怎麼辦。梁思申就告訴伯父,梁大可能看到鉅虧填平無望,索性潛逃。梁大若是潛逃,影響範圍就不知道了。
梁思申心裡越來越認為,她還得告訴梁大的舅舅們去,免得大伯父父子情深,放縱兒子。因此也不等大伯父再問,她就放下電話,卻發現她不知道那些親戚們的家庭聯絡電話。她轉念之下打電話給宋運輝說了此事,問宋運輝知不知道那些個電話,果然宋運輝有。她也沒多說,匆匆結束與宋運輝通話便強行找上樑大的舅舅們。她悲哀地聽到,他們都驚住了,然後轉而變為他們在過陣子之後,紛紛主動打電話轟炸她。她只夠一會兒時間去想宋運輝怎麼有那些人的家庭電話,卻沒等她想出個所以然來,她的腦袋便被來電侵佔。大家都開始拿她當權威。他們的焦急,讓梁思申心裡更是驚悚,梁凡究竟貸了多少錢?她爸爸究竟插手多少?
梁思申看看解釋的差不多,便關掉手機休息。睡前不由得想到宋運輝為什麼這麼清楚梁家那些權貴親戚的所有聯絡方式?這絕非一次見面交換名片便可得到的。他跟那些權貴親戚那麼熟幹什麼?她覺得不可思議。心中不由得又想起宋運輝接待老徐時候的神情。
梁思申還想到,她該不該通知大伯等人之後就置身事外?她又能不能置身事外?她心裡很矛盾,梁大的倒下,看起來勢必牽連她爸爸。雖然爸爸已經在邁阿密享受陽光沙灘,可是,爸爸造成的窟窿,是無法也遷居至美國的。她現在惟有指望梁大在長輩們的監督下趕緊斷臂求保,或者尚有一息生機。
楊巡晚上應酬回來,速速溜進樓下客衛趕緊洗去菸酒味道,免得家中孕婦聞到反胃。卻在浴室裡聽到手機聲響,他探出頭來看,見任遐邇已經接起,便繼續放心洗澡。等他出來,任遐邇道:「申總親自打來電話,讓你去他家,說是幾個老朋友說說話。我說你今天手機落家裡,等你回來我再跟你說。這麼晚了,什麼事?」
「胎教,胎教,我們孩子在你肚子裡聽你撒謊呢。」楊巡笑著拿起手機翻看一下號碼,果然是申寶田家裡打出來,「申總家這個時間來客人,還幾個老朋友,誰?看上去挺要緊的樣子。」
「這麼晚,黃鼠狼進門準沒好事。」
「就是,我洗得香噴噴的,懶得出去。」一下說著也坐到飯桌邊,吃一碗白木耳,看飯桌上半桌的書,半桌的零食,她還在讀她的mba。楊巡對此很是佩服,他也自學過,知道那得非常自律。比如楊速的妻子毛毛,結婚後以為靠上大山,早早安心做住家太太了。「申總沒說到底是哪幾個?」
「沒說,可能平時秘書伺候慣了,自己說話反而沒套路。但我估計不是要緊事,他說話聲調不急,很平常。」
「這種時間誰來電話都有問題,沒要緊事他可以明天打給我,難道是三缺一?三缺一不會找我,我又不是他嫡系。」
「別抓耳饒腮了,換上衣服去一趟,大不了回來再洗個澡。肯定跟錢有關,那些都是無利不起早的人。」
楊巡看看自己身上柔軟舒適的睡衣睡褲,嘀咕了一聲,上樓換了衣服,到底還是去了。到申寶田家,在門口稍稍整理一下領帶才敲門進去。卻見除了幾個相熟大款之外,還有一個久違的蕭然,他一愣。更讓楊巡吃驚的是,蕭然臉色晦暗神情焦躁。楊巡看著心裡痛快,無論因為什麼原因,只要蕭然不舒服,他就舒服。
蕭然還不好意思說,申寶田只得做主持人,道:「楊總,蕭總想把他在市一機的股份賣了,如果你有意,價錢可以商量,不會要你原價。」
楊巡在看清蕭然時候已經想到了,蕭然肯定又想賣市一機。這幾天他和任遐邇檢視網上香港新聞就已經看到香港房地產市場動盪,他當時就幸災樂禍地跟任遐邇念,蕭然那窩裡橫準在香港吃癟。現在被申寶田的話一印證,他心裡樂得飛飛的,但硬是剋制著道:「市一機資產太大,把我扒光了也買不起啊。」
當即有人附和:「是啊,市一機拔根毫毛都比我們大腿粗。再說跟日本人合資,外國人的肚腸摸不透。」
楊巡立即將自己隱身,滿心歡喜地看著眼前大款們個個板著臉嘆窮經,心說這要換做兩年前蕭然的老爸還在位,不僅蕭然不可能找上這幫子個體戶幫忙,個體戶們也不敢說話這麼不客氣。估計是蕭然硬闖申寶田的門,申寶田無奈拉眾人走過場。但借錢這事兒,免談。
想通這點,楊巡也沒客氣,等第一個人藉故告辭,他託辭家中有大肚婆等,幾乎是與第一個告辭的前腳後跟地走了。走到外面,黑暗中與他第一個告辭的相視一笑,才各自鑽進自己車子,看起來做人做成蕭然那樣,也太失敗。
回到家裡,楊巡無比興奮,剎不住車似的亂笑,弄得任遐邇好生奇怪。楊巡便沒收任遐邇手中的書,抓著她硬是把過去在蕭然那兒吃過的虧原原本本告訴她。這個時候說出來,心裡真是無比痛快,就跟大夏天喝一碗冰鎮酸梅湯一般舒服。任遐邇聽了咬牙切齒,說死也不能借錢給那種瘟生,老天開眼懲罰那種瘟生的時候,凡人決不能插手幫忙,只能落井下石。楊巡連聲說對,好生痛快。只覺得秋高那個氣爽,門外的草蟲兒叫得如仙樂一般動聽。
雷東寶卻煩死窗外的草蟲兒叫,他的耳朵現在說不出的敏感,即使坐在樓上也能清晰聽到埋伏在一樓草叢中的蟲叫,他煩得衝上陽臺,狠狠砸一塊裝修時用剩的瓷磚下去,果然草蟲兒不叫了,但隨即傳來樓下住戶的叫罵,韋春紅見此連忙大力將雷東寶拉進房間,按他坐在床上,道:「你坐著,我給你拿兩瓶啤酒來。」
「有沒白酒?給我白酒。」
韋春紅二話沒說,拿來一瓶五糧液和兩盤晚上吃剩的菜,讓雷東寶自飲自斟。但雷東寶一把拉住準備離開的韋春紅,道:「你也坐,一起喝。」
韋春紅為難地看看外面客廳,道:「你兒子還等我呢。」
雷東寶卻不放手,「我麻煩了。今天說好歹總算弄來一筆貸款,放進財務室,沒半天全用完,就跟大夏天下毛毛雨,吱兒一聲,毛都不見。轉個身,小三又愁眉苦臉問我要錢。你說我哪來的錢?」
韋春紅走不掉,聽著雷東寶的話又擔心,看看外面寶寶好好兒的,就坐下道:「你不是那些出口做得好好的嗎?還是國內又哪家公司賴賬了?」
「壞的是那些出口的生意,國內的都沒事。我數給你聽,銅廠一單已經做了一大半的,國外公司倒閉,我這貨沒人要了,偏偏這貨是非標產品,沒人要就得報廢回爐。所有本來已經談好的合同,還沒開信用證過來的,那邊都單方面取消了…」
「為啥?說好要的怎麼賴了?」
「有些破產沒錢了,有些一算還是去泰國菲律賓那些錢貶值的地方進貨更合算,還有些說要再看看,我看也沒戲。沒生意,明天開始。得先停一半的裝置。我雷東寶從做廠子起到今天,從來都是隻愁人手不夠,明天卻要開會讓人停工,這會,我怎麼開?」
「這到底是怎麼了?怎麼壞事兒都衝你來!」
「也不是,那不是…咳,跟你說不清。你說,怎麼會亂成這樣呢?奇了。」
「那開什麼會啊,直接讓下面的人通知,你你你不用來了,留個電話去家裡等著,不就完了?」韋春紅前陣子聽雷東寶說什麼資金問題後,這幾天又看到雷東寶愁眉苦臉,可沒想到事情嚴重到需要停工一半,上回還說政府不會看著不管呢,看來不是那麼回事。她顧不上外面的寶寶了,給雷東寶又倒一杯酒,坐著繼續說話。
雷東寶沒說,悶頭喝酒。連下三杯,才道:「給我五萬。村裡有兩家人結婚,要拿回存在雷霆的錢。財務拿不出,還是我先墊著。」
「明天我去銀行拿給你。」韋春紅這回沒反對,知道人家結婚的錢拖不得,「可萬一元旦春節一個個地結婚,都問我們家拿也不行啊。你今天開了這個口子,往後誰再來要你能不給?除了婚的還有喪的,生孩子的,上學的,生病的,沒完沒了。我看你們財務還是劃出一筆錢來不能動,專門得給村民生老病死備著。」
雷東寶夾下小小一塊豆腐,舉到兩人中間,道:「現在村裡的錢就跟這塊豆腐,塞牙縫都不夠,哪裡劃得出一塊不能動的。」雷東寶說著把小小一塊豆腐扔進大嘴裡,真是腮幫子都不用動一下,沒了。
韋春紅憂心,幫著想招:「我看不管多難,這一塊一定得劃出來。你短誰都不能短村民的,村民的人心最要緊。別的人出點事就跑,可以去別家廠裡做,有奶就是娘,只有小雷家人會守著你,你看你以前坐牢,那時候各個廠子日子多不好過,就剩小雷家的人沒走。我看還有明天停工的名單你們也得留意一下,本村的都不能動,不是本村的先下。」
雷東寶點頭,將酒杯舉到韋春紅嘴邊,算是敬她,韋春紅會意,就著雷東寶的手一口喝了。外面寶寶沒人理急了,叫起來,雷東寶只得放韋春紅走。他默默想了好久,先給正明打電話,要正明重擬電纜廠暫停人員名單,把小雷家人全留下。正明答應得很爽快。下一個打給的是項東。但項東告訴他沒辦法,銅廠用的本村人大多技術不過關,項東只能傾向少停本村人,無法全部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