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思申打完這個電話,感覺是剛解決一個問題,又感覺是製造了一個錯誤。她無奈地敲著指頭想,人不犯錯,只是因為還沒遇到壓力。看,她現在多踴躍地湊上去幫梁大繼續在錯誤的道路上深造。可是,她有選擇嗎?
她下樓去看到關切地註釋著她的丈夫,講電話敘述一遍,讓他放心。可還是黯然道:「這回…證實爸爸的那啥了,還有大伯、二伯等等。」
宋運輝很難回答,只得寬慰道:「幸好你想出避免損失的辦法。既然漏洞能彌補,那些…就當它是程式錯誤吧,別多拿這件事責備你自己。」
「可是他們原本都是我敬仰的人,他們教育了我很多冠冕堂皇的道理。」
「金無足赤,人無完人。」宋運輝小心地應對。梁思申點頭,確實,人無完人。可想到那些親人們嘴上一套背後一套,她又接收不良。她一時越不過自己心裡打小建立起來的長輩形象,雖然她知道這很不現實。
可可此時嘻嘻哈哈地扯著一隻黑拉拉的尾巴衝進屋裡,他似乎永不知疲倦。可可一看見媽媽已經下樓,就放過黑拉拉的尾巴,擠進媽媽懷裡。梁思申一向對於既不是失業又不是就業的所謂「下崗」這個中國特有的名詞很沒感覺,被可可一鬧,只得全拋到腦後,與兒子玩在一起。可是她心裡沉沉地難受。
上班後梁思申還是沒忘記去調查一下宋運輝那邊究竟是怎麼回事。那是上市公司,資訊比較公開。一查之下,她就有些坐不住了。原來宋運輝也與楊巡差不多,為了美化上市公司業績,對下崗工人做了甩包袱處理。
對於那些下崗職工,梁思申一向心裡很矛盾,她一方面知道這有歷史原因,是中國社會的特殊產物,可一方面又覺得對於企業來說,背職工一輩子是件荒唐事。可是對於報道中描述的上市公司充滿欺騙性的手段,她看著又覺得主事者太過陰損。她想,這等人事方面的「小」事一定與高層決策者宋運輝無關。她希望無關,因那上市公司處理下崗工人的手段太不講人道,就與當年的楊巡差不多。他想,她的丈夫一定不會是那麼陰損沒人性的人。
她忍不住回家告訴外公,回家告訴外公,想與外公分析究竟怎麼回事。外公卻不耐煩地道:「小輝就是一個普通官僚,跟其他官僚沒什麼兩樣,就你當他一朵花。」
「可是他比很多人聰明,努力,正直。否則你為什麼不收別人當徒弟,卻非追著他教不可?」
「你只說中一條,他比很多人努力,這是我看準他的原因。其他都差不多,你爸沒比他笨。說到正直,他在他那環境裡要是跟你一樣單純,早幾百年前就變白骨了,你別跟官僚談正直,官僚都只有權謀,只會說權宜之計。小輝好在還年輕,還想做事,沒走太遠,可離那一步也不會遠了。」
「可梁大舅舅和我爸他們做的事,他一輩子都不會去做。」
「誰知道他做不做,你媽原先也死心塌地當你爸是正直人呢。你臭著一張臉幹嗎,你總得承認,遇到同一件事情,你會憑心裡一根什麼屁準繩上去阻止,他是什麼態度?他肯定是衡量利害關係才會做出決定,也不一定阻止,他最擅長旁觀。對不對?
梁思申當即語塞,好久才支支吾吾道:「可他還是…不做壞事。」
外公不屑地斜外孫女一眼,道:「小輝那樣很正常,你才不正常,有你這樣黑白分明的嗎?我看你是家境太好,發展太順。我早該多修煉修煉你,唉,現在著手來不及了,你已經成形。可惜一塊好胚子。」
梁思申鬱悶地道:「我要是塊百鍊精鋼,看你還敢不敢死皮賴臉跟著我住。」
外公不客氣地道:「總算有點自知之明。」
梁思申悶得不行,打電話給宋運輝問起那家上市公司處理下崗職工的事,問是不是他的決策。宋運輝不知道梁思申為什麼想到這件事,猶豫了一下,回答:「是我。」梁思申吃驚,卻堅持著問:「你肯定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操作的吧?他們無視那些下崗工人的生存。」
「我知道他們的操作。但是不剝離那些成員,企業別說是無法生存,更不可能上市籌集資金獲得發展,害的是更多人。權衡之下,只有犧牲一部分。你也知道,老國企的包袱非同小可。」
「應該有更好的安排,哪怕是維持他們的溫飽。」梁思申覺得電話那端的丈夫前所未有的冷酷。
「思申,你讓我往哪兒安置這些下崗人員?」
「可你起碼不能說得這麼理直氣壯,是不是?你其實也知道這麼做是不好的,否則你為什麼瞞我,說你住不上賓館才住到鄰市,是不是?」
宋運輝很不願意被如此責問,可是那是他愛的妻子,換做別人他早不予理睬。他只好認真地解釋:「思申,現實中很多事情的處理沒法理想化,因此你在做決策的時候必須做出選擇,有選擇就有放棄,拖泥帶水的結果是牽累更多。我並不是因為你猜測的有意瞞你,而是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不多,我怕說了後你在看不到我的時間裡為我擔心。」
「可是…」梁思申聽了丈夫的話,有些不知道怎麼回答。
「思申,這件事說來話長,我們下次見面時候我把具體決策環境與我們究竟做了什麼跟你詳細說明,你別道聽途說。有些報道並不客觀。」
外公小心打磨著他的沉香如意,嘴裡卻是一點不會放棄趁火打劫:「當你發現你跟周圍所有人的行為準則不一樣的時候,說明你的價值觀有問題了。最該反省的應該是你。」
梁思申泥塑木雕似的坐在電話機旁,只餘兩隻眼睛瞪著外公冒火。自爸爸去往美國後她情緒低落至今,幸得揹著奉養外公的責任,和丈夫兒子的愛,心情才漸漸平復。可最近又接二連三發生讓她無法認同的事,讓她進一步否定以前尊敬的所有長輩,以及生氣最愛的丈夫。她回想外公對宋運輝的定位,分析宋運輝過去一言一行的背後,她驚悚地發現,她似乎在懷疑丈夫。她忙打住不想,可是心情卻是跌落低谷。難道她的價值觀真是有問題?
偏偏這時候地那話響起,她懶洋洋地接起電話,卻是戴嬌鳳在那頭焦急地道:「小梁,那個楊邐聽說請一天事假後還想再請,被他們上司拒絕後一直曠工,三四天了。怎麼辦?」
梁思申有氣無力地道:「放心,她是成年人,既然知道請假,就不會有事。」
「會不會是我們找她麻煩弄得她沒法上班了。哎呀,我其實不想…我只想尋尋開心而已,不想太為難她的。她要是想不開怎麼辦?」
梁思申遲鈍了很久才想到戴嬌鳳說的是什麼意思,沒精打采地道:「好,我通知她哥。」
外公笑了,「戴小姐這個沒腦袋的,楊邐小,她那時候不是更小?怎麼心腸這麼軟呢。我真是白替她出氣。」
梁思申白外公一眼,「都是你做的好事。」她打電話給楊巡,沒敢說原委,只說有人反映楊邐曠工三四天。那邊楊巡一聽急了,以為楊邐又是耍小性子,有始無終。楊巡接這個電話時候正在回家路上,一路氣悶回到家裡,對任遐邇憤怒地道:「你說要我怎麼管楊邐?要不要把她捆回家?」他都不肯喊「老四」了。
任遐邇奇道:「又怎麼了?廚房有桂圓蓮子,你微波爐熱一下吃掉。又喝酒了?」
「宋總太太跟我說,楊邐曠工三四天了。你說,才正常幾天啊,又…我脹,吃不下。」
任遐邇起身,道:「大爺,我給你端來,總成了吧?你給楊邐打個傳呼,別什麼都沒問清楚先自己生氣上了。」她進去廚房將桂圓蓮子湯熱了,加一勺蜂蜜端給楊巡。這邊楊巡果然開始給楊邐打傳呼。她微笑道:「你這是怎麼了,一說到楊邐就火氣特別大。可千萬不能急,你看看現在幾點,楊邐看天那麼晚又那麼冷,明天才回電都難說。」
楊巡悶悶不樂地吃桂圓蓮子,道:「這麼晚,我也不好意思叫宋總太太去看。我想想誰在上海,最好是男的。」
「凌晨一點有一班火車過路,我替你收拾一下,你過去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