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考慮再三,等到兒子考完試放假,便非常高調地煽動雷母跟她一起,老老小小一行四人風風光光乘飛機去海南度假去了。只留下雷東寶一個人在小雷家過冷冷清清的年。
韋春紅光顧著掩飾自己與雷東寶的關係,解決今年沒法上雷東寶家門的大問題,卻沒想到她的高調觸及到沒有分到一絲年貨的小雷家村民的痛處。以韋春紅的伶俐,她是怎麼都不會想到小雷家今年竟然會不分絲毫年貨的。又不是一分錢都沒有,這麼不近人情的做法她是做夢都不會想到。雷母做人更是渾渾噩噩,兒媳煽動她去海南玩,她就高高興興地收拾行李,高興地遍告左鄰右舍,說她去海南是飛機來飛機去,最關鍵的是錢全部由兒子出。
於是所有的村民看著吃得肥頭大耳的雷東寶,憤怒的心燃燒了。春節又正是走親訪友的好時節,大夥兒聚一起悄悄議論,說敢情大夥兒沒分到年貨,全都肥了雷東寶一家。雷東寶在眾人心目中的崇高地位,隨著眾人的竊竊議論,一分一毫地下降,下降。但是雷東寶不知道,他只看到春節時節他家依然高朋滿座。
等紅偉等人也聽說此事,轉告雷東寶,雷東寶只覺得好笑,宣告韋春紅開了那麼多年飯店,錢比他還多。但是沒人相信雷東寶的解釋,大家寧願一廂情願地相信自己的判斷。
眾人拾柴火焰高,既然大家都這麼說,三人成虎,大家心裡更加確認雷東寶的貓膩,更加憤怒雷東寶對他們的欺騙。
有人說,撈就撈了,當權的誰不撈,可賴什麼?有人說一個人撈那麼多,也不說剩點骨頭渣子給同宗同姓的村人。還有人說…即便是雷東寶,都開始覺得這個春節變得有些詭異起來。
梁思申聖誕節時候與外公一起去日本商談,但無果而回。她和外公都不死心,元旦回來繼續保持接洽,眼見得日本經濟形勢越來越圖窮匕見,那家日方企業的立場越來越動搖。外公玩兒得興高采烈,一步步地設局做出欲迎還拒的樣子,挑逗日本那家公司的神經。梁思申本來—本正經地做著,卻看外公玩得有趣,就罷手看著外公玩,配合外公挑逗。沒想到外公跟她吵架總能黑虎掏心,玩正兒八經的收購也一樣能牽著對方的神經悸動,搞得對方欲罷不能,一步一步地進入外公設下的圈套。共同經歷了,一起深入了,梁思申歎為觀止,這才明白外公雖然並不—定會她那—套中規中矩的辦事手段,卻有幾十年練就老到眼光,和過人閱歷。
於是,她把蒐集到的其他企業資訊也說給外公聽,讓外公的業餘生活變得豐富多彩,令外公的眼神又迸發蓬勃朝氣。因此外公時常得意地摸摸自己因年老而頭髮稀疏的腦門,故作深沉地問可可,外公是不是越來越像禿鷲?可可哪裡知道外公的意思,看到外公給的禿鷲圖片,對比研究之下,從媽媽衣櫥裡拿出一條毛圍巾在外公肩膀那兒圍上一圈,這才嚴肅地承認外公像禿鷲了。
外公攬鏡自照,本來還是笑嘻嘻的臉一下凝住,看著和禿鷲一樣滿是皺褶的脖子和臉,很是不自在起來,竟然鬱悶了一整天。他想賴掉,偏偏可可已認準他是禿鷲,追著叫禿鷲阿太。梁思申不知情,還以為外公在自我標榜強悍的收購作風,心裡還覺得外公挺自戀,就沒阻止可可。弄得外公挺是灰頭土臉。
粱思申本想帶上外公、小王和可可一起去宋運輝那兒包個賓館套房過春節,順便讓外公看看宋運輝的公司,沒想到總部發函讓她回去一趟,有事相商。既然梁思申不去,外公自然是不肯屈尊去宋家的,那似乎顯得他老無所依太恓惶。他也不讓宋運輝帶走寶貝可可,害得宋運輝只好兩頭跑。
粱思申被通知同總部與人力資源相關人員談話,說是談她的職業安排。梁思申想到的是吉恩的禿鷲盛宴邀請,一路好笑地想到,難道吉恩三翻兩次勸誘不成,乾脆直接從大本營著手挖角了?她當然不能答應,她現在安家中國上海,雖然最近有諸多不快,可她已經變得習慣家居了…可是,梁思申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她乘上飛往美國的班機,想到彼岸熟悉的環境風情時,心情卻是那麼愉悅甚至暢快呢?
她似乎是衝出什麼令她呼吸艱難的羈絆,她好像迫不及待地想登陸那另一塊土地。
但令梁思申驚訝的是,吉恩並不知道她來的訊息。這下樑思申有些糊塗了,與吉姆無關,那麼有關她的工作安排究竟是怎麼回事?
答案並不需要太久等待,梁思申如約上去談話,但是她沒等一小時談話結束,已經變臉出來。可梁思申的心裡在笑,抑制不住地笑。她沒想到,人事所謂叫她來詳談她的職業安排,竟是希望她回來美國,接受短期培訓,原因…哼,粱恩申心裡還是笑,不是笑別人,這回只笑她自己,笑自己的幼稚。
她沒有逗留,她哪兒都不想去,熟悉的華爾街已經在她眼裡變得可笑。她頂著寒風匆匆回去酒店,在溫暖的浴缸浸泡良久,繃緊的肩膀才鬆弛下來。她茫然地望著天花板,心裡卻是再也笑不出,只餘濃濃的沮喪。原以為自己英明神武,臂可跑馬,卻原來只是該死的無知的眼高於頂。水冷了,她才出來,拔掉電話捂頭睡覺。只覺得橫貫全身,令她幾年來精力充沛地享受工作、享受生活、工作生活兩不誤的一口真氣全洩了,此刻除睡覺不想做任何事。
醒來時候粱思申腦袋空空蕩蕩,伸手開燈,才發覺這裡不是她的家。她又是發了好一會兒呆,才打電話到錦雲裡。她撥下上海區號時候,才想到撥的是外公的電話,她腦袋裡猶豫了一下,手上卻順勢撥下去,沒有停止。她想到,她似乎應該先跟丈夫說,而不是跟討厭的外公說。但外公已經接起電話。
「什麼事啦,小輝明天才來,你算算時差,別搞錯。」
聽著外公一如既往的強悍和不耐煩,粱恩申反而感覺親切,似是怕被電話那端外公看見似的,偷偷伸手輕輕揉開凝固了不知多久的顏面儘量平靜地道:「外公,我決定全職與你合作做禿鷲。」「少來,給人開除了還想我記你情,珠算沒學,算盤倒是天生能打。怎麼回事?」
梁思申這回沒頂回去,老老實實地道:「沒被開除,我好像還有點用,他們想把我調離中國,還想讓我深造,給我升級。可是我忽然不想做了,其實都是一回事,是我原來無知。」
「到底怎麼回事,說痛快點。」
「沒,沒事了。今天進去就問爸爸的事,我說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我全不知道。然後他們說我什麼能力很好,過往的工作考核也很好,總部需要我這樣的人…我全知道了,他們的潛臺詞是我不再適合呆在中國…」
「你們上海辦事處不也早先因為這種事請走—個子弟?這種事情是遲早的,你難道不知道?」
「我原以為上海辦是入鄉隨俗。」
「天下烏鴉—般黑,因為什麼原因派你到中國,當然因為同樣原因讓你回去。很簡單,你以為你能力超群?比你強的人多的是,比如我和小輝。不過你還行啦,老美沒把你就地正法,還把你調到美國高升,算是沒辱沒我王家血統。怎麼,哪兒不對?把你就地正法才對?」
「不是,我沒想到全不是回事,我沒想到事實跟我想的全不一樣,我還以為這邊都很職業,很講規則,我沒想…」
「那是你傻。」外公都不要聽梁思申的申訴,「我走遍全世界,哪兒都一樣,什麼事只要跟錢搭一起,都沒個乾淨的。你們那行當算計的都是大錢,即使規則也是黑的,你還什麼講規則,你是給洗腦了才不覺得黑。你跟我說禿鷲,禿鷲是幹什麼的?你做禿鷲玩得高興,你想過被禿鷲吃的人是什麼想法?股票又是什麼?衍生品又是什麼?都是內行人空對空玩外行人的遊戲。只有你才以為是數字是科學,笨蛋。難怪你—會兒控訴你爸一會兒又控訴小輝,敢情你學校出來還沒長大過啊,會不會太弱智,難道我高看你?」
梁思申被外公罵得無法應答,無奈地道:「原來我比我能想象的更傻。」
「幸好只有我發現,要是你那些老美同事也知道,你一早給就地正法。」
「我再好好想想。」
「想什麼啊,有什麼好想的,一清二楚的事,你又不是可可,這麼簡單的判斷都沒有?早點辭職回來最好,我調教你。你別告訴我你厭惡這個黑暗世界,從此關門做家庭婦女,有閒了去證劵公司玩數字,你別告訴我,我警告你。做人現實點,都是讓迪斯尼教傻的。」
梁思申放下電話哭笑不得,她又不是不知道外公是什麼德行,卻還第一個帶電話給外公,難道她正是討罵去?可是她心裡卻明白,外公把答案打包給她了。不,其實她已經知道答案,外公只是點穿而已。現實地說,確實哪兒都是一樣,她再不用把這邊當作天堂當作最後的精神家園,除非她是精神病。那麼她對此還有什麼可留戀的?
只是她的心裡很失落,理想呢?幻滅了?那麼容易?還是她早等著這一天?
她辦完辭職手續,毫無懸念地直飛邁阿密。爸爸媽媽在等著她,等了一年,幸好還趕在春節,但願爸媽不會拒她於門外。
飛機向南,陽光越來越明媚。但世界的色彩看在梁恩申的眼裡,已經褪盡瑰麗。想到正要去見的爸媽,她硬下心腸堅持了那麼多天不去探望的爸媽,她到今天才知道這個堅持非常可笑,才知道以前這二十多年的認識都是被她人為塗上理想主義色彩的假象。二十多年,人家楊巡等人估計早在童年時期就適應了的世界,她今天才看清。其實爸爸不是…的,媽媽不是…的,宋運輝不是…的,所做的工作不是…的,所接觸的規則不是…的,遍數下來,似乎只剩下小小的可可是真的。對,還有碩果僅存的外公,外公率性得徹底,倒是有屬於外公自己的真實的世界觀。粱思申不由得深深懷疑,她第一時間先給外公打電話,。是不是潛意識中早認定了外公的真實?
時至今日才能體會外公的可愛,理解外婆一輩子對外公的縱容。
她想到事後給宋運輝打的電話,丈夫很理解她的選擇,也支援她的選擇。但是宋運輝的意見與外公的不同,他說她逃避,沒有挑戰現實的勇氣。梁思申心說挑戰也要看挑戰什麼,她現在厭惡那種滿嘴標榜高尚的企業文化,實則百無禁忌的虛偽,話說竊鉤者誅,竊國者侯,後者偏要擺出道貌岸然的職業精英狀,她以前不知道便罷,現在知道了,既然活在這個世上避無可避,她寧可學外公直來直去。
梁思申一路胡思亂想,看看這個西裝筆挺的可能是衣冠禽獸,看看那個笑容可掬的可能是道貌岸然,一下子忽然看出去似乎都沒了好人。即便是下了飛機坐上租來的車子,也依然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父母。人的一生行為準則忽然成了虛妄,那麼她現在該如何言如何行?再加今天去看爸媽,本來就是一件高難度的事情。
她將車子開到爸媽住的地方,一眼便認出已經在照片上多次見過的建築,她沒敢下來,就坐在貼膜的車窗後面深呼吸。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該解釋還是道歉,還有,爸媽會怎樣地怪罪。她甚至有了臨陣退縮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