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說指點,紅偉哥,我們討論,可是…我擔心的是大哥,他能不能轉變觀念。」
「書記說你曾叫他削掉一半能產,組織最精銳力量強攻,他說他絕不。」
宋運輝笑道:「以前我沒號脈,亂開藥方。紅偉哥暫時不要請其他幾個,還是讓我跟大哥單獨談談。」
「好,你們慢慢聊,我讓我老婆做幾個菜。」
宋運輝點點頭,「大哥會發動群眾,卻不大會團結群眾,幸好還有紅偉哥你這樣的兄弟朋友不離不棄。呵,門口的樹都長這麼高了。你們都沒鑰匙?」
紅偉站門口打門再三,又仰頭叫好半天,都沒聽見雷東寶在上面有任何動靜。宋運輝仰頭站著想,雷東寶究竟是真沒聽見,還是假沒聽見?這時候他注意到,雷東寶家的窗戶還是過去的那種老式木框窗,風吹雨打,木框上的油漆早已脫落,破舊不堪。而周圍其他人家的大多已經改頭換面,換成鋁合金窗。宋運輝想,雷東寶或者是做人不拘小節,也或者是跟不上時代,但總之是對潮流變化不敏感的。
不斷有人聽見叫喊聲探出頭來瞧,又看到紅偉身邊的宋運輝而好奇,好多人認識他,自認有頭有臉的就趕緊過來握一下手。但來人如士根、正明者,都小心關注著宋運輝的神色,揣測他與雷東寶的互動。畢竟宋運輝自雷東寶釋放後,再沒來過小雷家,今天還是第一次。但細心的來人也從態度較以前和藹可親的臉上看出宋運輝更加氣派,因此更加留意宋運輝的一舉一動。
宋運輝可比雷東寶細心得多,他跟每個人說話握手,都是不加掩飾地觀察著握手的人。一圈兒下來,他對紅偉道:「還沒應聲?」見紅偉搖頭,他斷然道:「砸塊玻璃,誰爬進去開門。」
小三連忙找磚頭砸玻璃,又舉起另一個精壯小夥子,扒開插銷,翻窗進去,將房門開啟。宋運輝當即走進去,拍拍那小夥子的肩讓他出來,他跟大家說聲不好意思,就關門落鎖將自己關在門內。他心裡有個不好的推測,他懷疑雷東寶裝醉避開他,估計讓大夥兒活捉現場的話,雷東寶這傻瓜本來現成可用的宋氏虎皮大旗就此失效。他有時還真厭憎雷東寶,可讓他今天當著這麼多人給雷東寶沒臉,他做不出來。那麼,就關上門,做人民內部矛盾。
他走上二樓,就聽到樓上鼾聲如雷。尋聲源找去,見雷東寶大冷天手臂露在外面手掌放在腦下面正睡得痛快,模樣就跟圖畫中的放牛娃似的。宋運輝看清楚這些,轉身下樓,開門對外面還站著的眾人道:「有什麼辦法解酒?」看到雷東寶是真醉真睡,宋運輝心裡釋然。
正明笑道:「書記喝醉了叫不醒,叫醒了也沒用。」
宋運輝道:「以前不是號稱千杯不醉嗎?我記得他中午喝醉午睡一會兒就可以上班的。」
紅偉如實道:「書記現在酒量差了點,喝醉也比過去愛睡。有次喝醉了我們沒注意,他自己滑到桌子底下躺著睡著了。」
「得睡多久?」
紅偉看向小三,小三道:「現在書記只要喝醉躺下,一般都得第二天早上才起,不管是中午喝醉還是晚上喝醉。」
宋運輝當眾拉了好一會兒臉,才道:「紅偉哥,你安排個人看著大哥,他如果醒的話…我們幾個先過去賓館,士根哥、正明,還有這三主任吧,我們一車過去,難得見面,我請大家吃飯。大家…跟嫂子請假沒問題吧?」
士根訕笑道:「我還是不去了吧,我現在半退休,喝酒不會,聊天說不到一塊兒。」
宋運輝拖住士根,笑道:「士根哥若肯賞光,我開車接送。」
士根不好再說,但臉上皺紋明顯緩和,揚聲與站不遠的兒子打個招呼,跟宋運輝一起走向車子。宋運輝搶了紅偉手裡的車鑰匙。眾人客氣一番,見實在拗不過宋運輝,也只得魚貫進入坐下。宋運輝這才道:「大哥不管怎麼起落,最後跟在他身邊的總是你們幾個。說起來,除了三主任,我們幾個已經認識十多年。」
小三忙道:「宋總請叫我小三,我才多大,當不起三主任這號。」
士根坐在前面,聞言只是笑笑,但是沒說。紅偉道:「說起來這十幾年變化還真大。」
宋運輝道:「士根哥,你兒子上初中了吧?我看著他長大的。」
士根才道:「剛上高中了,犟得不行,每天跟我爭長短,什麼事情都要辯個高下。宋總女兒還沒初中吧?」
「還沒,不過快了。你說他們這麼瘋長,我們還能不老?士根哥有五十了吧?」
「明年,明年請宋總過來喝酒。」
「剛才說大哥現在酒量減少,也該是時候了,我都忘了大哥也奔五十了。印象裡大哥好像一直是那樣子,每天使不完的精力。」
士根笑道:「書記以前可沒那麼胖。宋總倒是一直不胖,宋總生活有規律。」
「太太管著。」宋運輝呵呵一笑,「士根哥,不瞞你說,我今天來想討教你這個旁觀者,小雷家到底是怎麼了。剛才跟著紅偉哥一路看下來,一路都是問題。」
士根不由得看了看宋運輝,但士根現在也無所謂,他已經是給壓到底層的人,他就直說:「小雷家現在看上去麻煩很大,但書記看上去沒有辦法。原因追究起來,根子還是出在書記個人身上。宋總找我們誰都沒有用,最應該是好好找書記談,讓他不要一意孤行。我以前仗著老面子找書記提過意見,書記沒聽,看來還得宋總出馬。其他具體我也說不上來,我離開雷霆很久啦,他們怎麼操作我沒權過問。」
「哦,士根哥能否把以前跟大哥提的意見和我說說,方便嗎?」
「方便,以前我提的時候想單獨談,不過書記說公開談,大家都聽到了我邊提書記邊解釋。一條是村原有的豬場魚塘沒歸雷霆,那部分承包收入由誰保管的問題;二條是徵用村土地後的土地徵用費由誰保管的問題;三條是在雷霆上班的村民只拿有限工資,上繳獎金由雷霆支配是不是合理的問題。」
不用等士根說出雷東寶的解釋,宋運輝就已經知道依雷東寶的性格,那些錢會流向哪裡。由此,宋運輝不由得深深擔憂起雷東寶在小雷家村的群眾基礎。雷東寶對他都這樣,對村民還能有什麼好辭色?如此看來,這雷東寶別說是活路沒有,連死路都被他自己堵死了。宋運輝無心開車,也無心掩飾,將車停到路邊交給小三,自己退到後座。
他做企管多年,最清楚錢在大家眼裡的分量,因此每到加工資或者崗位工資調整時期,他都是嚴陣以待,再三再四擬定調整方案,小心掂量,各方平衡,可即使這樣,每次依然麻煩不斷。那麼那些已經記在村民名下不菲的錢卻被雷東寶強行佔用,村民該有多少不滿?而如今又眼看雷霆陷入困境,村民被雷東寶佔用的錢眼看將陷於泥淖,大家將如何憎恨佔用他們的錢又管理不善讓他們的錢有去無回的雷東寶?他不知道雷東寶還做了那麼多蠢事,果然士根旁觀者清,三個問題直指雷東寶的死穴。而雷東寶卻笨到要求士根公開對話,而非私下解決。真是無知到狂妄。
如果雷東寶有個風吹草動,這三筆錢歸還成疑,那些村民都得揭竿而起。
車上眾人都沉默,偷偷看宋運輝臉色。紅偉以前出差沒親耳聽到士根諫言,只是風聞士根與雷東寶吵過一架,今天聽了詳情,又見宋運輝嚴陣以待,他不免想到楊巡的提醒。他錢多,對那些個錢不是太在意,但是別人呢?連正明都再次回頭認真品咂士根這三個問題的滋味。
車到賓館,宋運輝安排他們幾個在他的套房歇息喝茶,他則是上樓找外公說話。他將雷士根的三個諫言一說,外公奇道:「東寶腦袋灌水泥了?」
宋運輝沒有回答,又把他見到的小雷家一幕跟外公詳說。外公認真聽著,一直搖頭。等宋運輝說完,外公道:「東寶還呆村子裡幹什麼?趕緊轉移資產逃走。我看沒辦法。」
「只有救活一個完整的雷霆,大哥在小雷家才能好好呆下去。外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