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巡早就摩拳擦掌,就等著兒子出生,早早讓他完成人生一件大事——向爸爸的升級。在焦急的等待中,他早已做好所有預備工作,包括與婦兒醫院最好的婦產醫生勾兌關係,保證隨叫隨到;包括請來岳父岳母過年,幫忙一起照顧任遐邇。但他最樂此不疲的是給還鑽在孃胎裡的孩子起大名小名。
任遐邇提議,她和楊巡的名字都是走之底,弄得一生勞累,吃盡苦頭,孩子的名字一定要討個好口彩,不要再辛苦走路,而是要裝上四隻軲轆,選車字旁的字兒給孩子,當然如果有飛字旁的就更好。楊巡滿口叫好,當即請出任遐邇的字典,兩人好好挑選中意字眼。可惜沒有飛字旁,兩人只好轉攻車字部首。
車字部首的字沒幾個。楊巡翻到那頁,一眼便將所有字看全了。他拍大腿叫難怪難怪,將其中一個字指給任遐邇看。任遐邇一看,也不由跟著大笑,那個字正是「輝」字,兩人不約而同想到了宋運輝。難怪宋運輝少年得志,原來是名字裡面安了四個軲轆,當然跑得飛快。楊巡當下對車字部首的字更感興趣,一個一個字地研究下去,將所有字的字意翻看個清楚,兩人一起選中「軒」字,又覺得蘇軾的「軾」字也很好。
說到小名,兩人這下就天馬行空了,到最後任遐邇想到男孩「小鍋」女孩「小碗」,楊巡不同意,小鍋小碗多隨便,沒一點雅緻富貴氣,但是任遐邇說十月懷胎的老孃最有權給孩子起小名,非要堅持。而令楊巡奇怪的是,眼高於頂的楊邐竟然也非常喜歡「小鍋小碗」,直說這小名別緻,楊巡無可奈何,非常不明白這小名好在哪兒。
說也奇怪,一俟這對預備爹媽將大名小名確定,任遐邇也如期給送進了產房,楊巡在岳父岳母和楊速楊邐的陪伴下坐立不安地等了半天,才等到母子平安被推出產房。任遐邇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親口告訴楊巡:「小碗!」
楊巡原以為自己會失望,但一眼看到這皺成一團的紅皮小臉,他滿天地都找不到失望,只有滿滿的喜歡。小碗易碎?不怕,他這做爸爸的有本事給小碗包上銅牆鐵壁,對,他有的是本事。但是他才一觸女兒小碗小手,便知抱孩子是個大難題,這嫩豆腐一般的小身體怎麼經得起一抱?他只好將孩子交給岳母打理,自己手舞足蹈地在一邊觀摩,都沒留意楊邐神色黯然離去。
等任遐邇休息完醒來,楊巡已經在岳母的教導下敢抱包成蠟燭樣的女兒了。他小心地把小碗湊到任遐邇面前讓她看,信誓旦旦地說他其實心裡最想要的就是女兒,女兒好,女兒貼心,就怕說太多女兒,要是生出來不是,會讓妻子內疚,他才一直說要兒子。現在生下來真是女兒,他如願以償。楊巡說得如此真誠,令任遐邇都以為以前領會錯誤。尤其是見楊巡抱著小碗愛不釋手,恨不得事事親力親為,她更是心裡迷糊,產後還沒恢復精明的腦袋被楊巡攪得一團亂,心中漸漸相信,或許楊巡真心喜歡的應該是女兒。
但任遐邇此後陷入水深火熱中。她媽媽豈肯在女兒月子時候離開,硬是盯在身邊,照著陳規陋習將她的月子伺候得渾身瘙癢,人神共臭。任遐邇背後叫苦連天,幾番要求楊巡施展迷魂大法將她老孃騙回老家去,可是楊巡的三寸不爛之舌不敵任母的拳拳愛女之心,任遐邇只好繼續忍受傳統月子大刑。
期間宋運輝與梁思申一起到楊家祝賀,任遐邇笑眯眯地在心裡轉壞念頭,她家小碗與宋運輝同屬車字輩。
梁思申是到日本中轉,跟市一機的日方會談後方才回國。這回她身後沒工作追趕,隨心所欲地多逛了幾天。但外公可可都在宋運輝那兒等她去接。她用最快時間辦完辭職交接,立刻就在交接完當天乘火車趕去團聚。
她感受辭職後好像眼光改換,原來的日本在她眼裡是個忙碌的地方,從機場開始就感覺那地方的人行色匆匆,她自己也是非常適應那樣的節奏。可是現在她行程安排寬鬆,心裡也是有意給自己放假,卻發現日本是個別有風情的地方,東西方的文化在這塊土地上碰撞交融,孕育出的獨特市場令她流連忘返,返時則是添多一隻大行李箱,行李箱裡滿滿的別緻趣怪小東西。
回來路上她不由得檢討,她在以前忙忙碌碌的工作中究竟幹了些什麼?她當然有所收穫,她從工作中得到學識、閱歷和能力的提升,令她自己都覺得沒白活這幾年。但是她在日本悠閒逛街中卻發現而今能重撿情趣,找回對世間萬物好奇的眼光,再一次細心體味大千世界無處不在的美麗。
回來看到氣定神閒的外公,對比覺得丈夫宋運輝雖然看似氣定神閒,其實渾身每一塊肌肉都緊張,緊張得全無情趣。比如她才到家,宋運輝就給她一份時間表。總算第一天開恩,讓她休息。第二天週末,他安排的可選項是祝賀楊巡升級,非可選項是一大家子去新開外資連鎖超市購物,中午一大家子在外公住的賓館吃飯,下午參觀由東海公司資助的當地民間絕活展示,晚上請外公到別墅吃飯。雖然這些活動都是必須,或者是有趣的,但是,情趣呢?
梁思申沒反對,因知道宋運輝忙,難得一個兩人在一起的週末,得分秒必爭地用足這段時光。其實,這又何嘗不是她過去的生活方式?因此她能很得體地按照日程表行事,而且並不會忙得披頭散髮。
楊巡送走宋梁夫妻後回屋,卻一直疑問梁思申何以親自來他家祝福小碗兒降生,她當年拒絕了他送可可的大禮,今天似乎也沒特意來看小碗兒的理由。她哪來那麼閒?
任遐邇不知楊巡之慮,她抓住剛送走宋家夫婦回來的丈夫,道:「我剛才問宋太太外匯什麼的事情。她跟我說現在趁火打劫收購金融受災嚴重區的優質資產最合算,她跟我算了一筆匯款賬,還真是。問題那是境外收購,雖然知道利益肥美,可是我們心有餘而力不足,我們申請外匯都是大問題呢。這種好處只有宋太太他們享用了。」
「怎麼算匯率賬?」
任遐邇找出紙筆,舉例演示一番,楊巡看了點頭,果然好。任遐邇道:「梁思申說,這種時候是現金為王。跟我倆每天商量的一樣。我也跟她說了我們在看一些資金鍊出現問題的企業,準備接手,就是不知道底在哪裡。她說她也在看,她看中的兩個目標都是國外的,公司因為業績所逼,需要對股東交代,會不得不做出一些大舉剝離附屬企業的行為。你看,她那境界跟我們比,真是不一樣啊。」
楊巡更是奇道:「他們外資公司上班那麼忙,她哪有時間做這些?就算讓她便宜買來,她有時間管理嗎?還是立刻轉手?」楊巡問出這些問題的時候,心裡轉出一個念頭,再度合作,可不可以?但心裡早又自我否定,那不可能,舊怨哪是容易遺忘的。
任遐邇想來想去,道:「不知道,我忘了問。老四還說聽我們將投資的事,好像很高深。我聽梁思申講她的投資,更加神龍見首不見尾。他們那種出國見多識廣的人到底不一樣,我以後看來得多看英文財經版,什麼都看才好。」
楊巡道:「我們起碼是地頭蛇,可以抵消一些經驗不足。其他很多事情我們即使有力也使不上,你看政府對外資對國企的優惠,還有政策對我們的限制,我就不明白了,為什麼能給老外的東西就不能給我們私企?他們老外的不也是外國私企嗎?還有你聽梁思申今天說的,她幾天時間美國日本中國一個來回,到日本都不需要簽證,她是美國國籍,我們能行嗎?我們去個迴歸的香港都得辦那麼多天手續。辦事效率怎麼跟她比?稍有機會都讓他們搶了。」
「呵呵,由不得你不服氣,認命吧,你不是說了,以前還得戴紅帽子交管理費呢,現在已經對你從寬了。」
「越來越從寬是不錯,我就怕東海那樣的國營企業越來越強大,那就沒我們活路了。你看市輕紡的打包上市,一下子圈來多少錢?他們國字號的公司來錢太容易了,投資起來氣魄那個大,我知道跟我聯絡注資的人另一隻腳也都踩在那邊上市公司呢,那邊挖不到錢才來找我。好專案都讓國字號挑了,害我價格也壓不下來。」
任遐邇現在站在企業高層,很能理解楊巡的牢騷,「不過我們是野生的。生命力強,等我們長足了,看他們國家抱大的怎麼跟我們比。不過外資要是個個跟梁思申那樣國內國外好處均沾,我們也麻煩。我們私營真是前狼後虎。」
楊巡猶豫一下,道:「梁思申做事沒我們靈活,她條規太多。不過那是以前,現在不知道變化沒有。」楊巡沒說梁思申家族背後的權勢,哪是他敢望項背的?
兩人說話的時候,小碗睡醒,兩人忙著給小碗餵奶,換尿布。這一折騰就是一個多小時。但是楊巡心裡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既然梁思申工作那麼忙,那麼那些收購的具體操作需要由誰來做?另外,梁思申今天盡棄前嫌來他家看小碗兒,是不是事出有因?
楊巡做生意那麼多年,知道生意場上從來沒有解不開的結。梁思申現在為人處事比過去現實許多。他自己現在也是家大業大,收斂了跳脫。那麼為什麼不可以再談合作?楊巡決定慢慢接近觀察。
梁思申與宋運輝也在議論楊巡。可可跟著爺爺奶奶在新開的大超市裡蹦跳,宋運輝推著車子在後面跟進。梁思申不當宋家,不知道要買些什麼日用品,就旁邊跟著,只有到毛巾床上用品區的時候才想起來宋家的毛巾更換不勤,她抓了兩打毛巾一打浴巾扔進購物車裡,又抓來一打被套床單。宋運輝知道梁思申的生活習慣,見此只有笑,他回頭又得跟勤儉的父母做半天思想工作,以期改變老人們常年養成的生活習慣了。
梁思申做了這兩件事後就不再幹涉,宋家主事的是公婆,她畢竟來得少,儘量不插手。宋運輝卻不得不提醒她:「呃,小姑娘,挽著手臂可以,不可以再做其他小動作。」
梁思申一愣,才想到剛才眼睛正對上丈夫鬢角的白髮,就忍不住疼惜地伸手摸了兩把。她曉得宋運輝在這個地方認識的人多,不想破壞形象,但她還是悻悻地脫口而出:「虛偽。」
這麼忙忙碌碌度過兩天週末,梁思申才有時間與外公單獨相處。外公也等她久矣,週一早上一見她領著可可單獨出現,立即兩隻眼睛活絡起來,似是找到吵架物件。但事情也有美中不足,外公看到他帶了那麼多天的可可這個時候千呼萬喚不來他身邊,儘量鑽在媽媽懷裡做扭股糖,他只好委屈自己坐到梁思申身邊去,以便就近接觸可可。
梁思申將她在日本接觸的兩家企業情況與外公談了一下,其中一家是通過市一機日方引見,彼此才有一個粗淺的會面。兩人的目標都很明確,低價接手,分拆重組後快速出手。祖孫兩個談話難得如此合拍,外公談得興奮時候,更是站到正對著市一機的視窗,眺望著市一機而妙語連珠。外公給梁思申舉個例子,一農婦賣蔥,十斤的蔥,按平常價是一元一斤,銷路不好不壞。農婦挑出好蔥四斤賣一元五一斤,剩下的賣八毛,卻正好迎合需求,賣得快了,而且反而多賺八毛。這就是市場組合的效果。
梁思申當然知道市場是怎樣的,但外公既然愛炫,她就聽著唄,反正現在也沒急事在身後趕著。外公說得急了,讓口水嗆住,大大咳嗽了幾聲,可可立刻操起他的奶瓶無私地遞給外公,外公更笑得嗆住,梁思申忙上前端水捶背。外公的咳嗽平息下來,卻是有些黯然,老了,老了,小小嗆水都要興師動眾,說明他再也不能抓大事了。他思慮之下,主動提出,有些事務性工作交給梁凡去做,梁凡公司坐落上海,手底下有素質不錯的員工一大堆,借用正好。他願意割一部分好處給梁凡。
外公的提議正中梁思申下懷。她立刻與梁大聯絡,梁大正巴不得,非常樂意地就將國內部分的工作承接下來,而且立刻通知員工,將原屬李力的辦公室重新佈置,交給梁思申使用。
外公等梁思申與梁凡達成口頭協議,便笑嘻嘻捅上一刀,說梁思申而今墮落,甘願同流合汙。梁思申嘿嘿地笑,沒法否認。以前她或許會說一句她借用梁凡公司是起稀釋作用,但今天她不會再說這種話,做人,還是實際點兒吧。她在以前的駐上海辦工作,又何嘗沒有利用身份的優勢?看開些。辭職以後,她的心很閒適,也很踏實。
而後,她開始緊張的收購整合工作。其實,忙起來的時候,反而整個人正常起來,再沒時間精力胡思亂想。梁凡把他的資金也交給梁思申策劃,梁思申隱隱成了李力走後,公司的首腦。
小雷家人心惶惶。
春節過後第一個月的老年人勞保工資雖然發了,可是老人們湊在一起曬太陽的時候,見面第一句就是議論雷霆。大家心裡都有朝不保夕的感覺:這個月工資是如期發了,不知道下個月還有沒有,或者會不會拖。大家都不敢大手大腳,一個個更加精打細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