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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美麗的寓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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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生活的鍛鍊。她自由慣了。

她從自由來。認識到徐宏志,她只有更自由。

在短暫的一生中擁有永恆,就是自由。

天已經暗了。再不回去,徐宏志會擔心的。

他一定餓了。

是個寒冷的冬夜。從早到晚只吃過一片三明治,徐宏志餓壞了。畢業後,當上實習醫生這大半年,每天負責幫病人抽血、打點滴、開藥單、寫報告,還要跟其它實習醫生輪班,每天只有幾個小時休息,他站著都能睡覺。上個月在內科病房實習時,一個病人剛剛過身,屍體給送到太平間去。人剛走,他就在那張床上睡著了。

實習醫生一年裡要在四個不同科的病房實習,他已經在外科和內科病房待過,兩個星期

前剛轉過來小兒科病房。今天,他要值班,又是一個漫長的夜晚。

剛剛寫好所有報告,他看了看手錶,快九點了,他匆匆脫下身上的白袍,奔跑回宿舍去。

他們這些實習醫生都分配到醫院旁邊的宿舍。接到病房打來的緊急電話,就能在最短時間之內以短跑好手的速度跑回去。

要是那天比較幸運的話,他也許可以在宿舍房間裡睡上幾個小時。他已經練就了一種本領:隨時能夠睡著,也隨時能夠醒來。

不用當值的日子,不管多麼累。他還是寧願開車回家去。他買了一部紅色小轎車,是超過十年的老爺車了,醫院的一個同事讓出來的,很便宜。有了這部車,放假的時候,他和蘇明慧就可以開車去玩。她不用常常困在圖書館和家裡。

她已經沒有再做翻譯的工作了。他拿的一份薪水雖然不高,加上她的那一份,也足夠讓兩個人過一些比以前好的生活。

他們換了一間有兩個房間的公寓,是同一個房東的,就在他們以前租的那幢公寓附近。他在⊙6皆豪鍤迪埃回家也很近。

他們擔心的事情並沒有發生,也許正如他所想,那天永遠不會降臨。

蘇明慧靠在宿舍二樓的欄杆上等他。她一隻手拿著一籃自己做的便當,另一隻手拿著一壺熱湯,身上穿著一件米白色套頭羊毛衣,棕色褲裙,棕色襪子和一雙綠色運動鞋,頭上戴著一頂紫紅色的羊毛便帽,頭髮比起一年前長了許多。

看到他,她的眼睛迎了上去,口裡撥出一口冷霧,說:

「吃飯啦!」

「你為什麼不進去?這裡很冷的!」他一邊開門一邊說。

她哆哆嗦嗦地竄進屋裡去,說:

「我想看著你回來。」

「今天吃些什麼?」他饞嘴地問。

「恐怕太豐富了!」她邊說邊把飯菜拿出來,攤開在桌子上,有冬菇雲腿蒸雞、梅菜蒸魚、炒大白菜和紅蘿蔔玉米湯,還有一個蘋果。

她幫他舀了飯,他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當一個人餓成那個樣子,就顧不得吃相了。

她把帽子除下來,微笑問:

「好吃嗎?」

他帶著讚賞的目光點頭,說:

「你做的菜愈來愈好!」

「累嗎?」

「累死了,我現在吃飯都能睡著。」他朝她說。

看到他那個疲倦的樣子,她既心痛,卻也羨慕。他能做自己喜歡的工作。拿了優異成績畢業的他,將來會做得更多和更好。而她,只能做一些簡單的工作。

「你也來吃一點吧。」他說。

「我吃過了。」她回答說。

「我是不是有一套日本推理小說在家裡?」他問。

「好像是的。你有用嗎?」

「我想借給一個病人,他的身世很可憐。」他說。

那個病人是個十三歲的男孩子。自小患有哮喘病的他,哮喘常常發作。男孩個子瘦小,一張俊臉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滄桑,那雙不信任別人的眼睛帶著幾分反叛,又帶著幾分自卑。護士說,他父母是一個小偷集團的首領。

徐宏志翻查了男孩的病歷。他這十三年來的病歷,多得可以裝滿幾個箱子。

男孩的右手手背上有一塊麵積很大的、凹凸不平的傷疤,是七歲那年給他父親用火燒傷的。這個無恥的父親因虐兒罪坐牢。出獄後,兩夫婦繼續當小偷,直到幾年之後又再被捕。前兩年,這兩個人出獄後沒有再回家。男孩給送去男童院,除了社工,從來沒有其它人來醫院看他。

男孩的病歷也顯示他曾經有好幾次骨折。男孩說是自己不小心跌倒的。徐宏志以他福爾摩斯的偵探頭腦推斷,那是給父母虐打的。至於後來的幾次骨折,應該是在男童院裡給其它孩子打傷的。

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小孩,會變成什麼樣子?男孩難得開口說話,即使肯說話,也口不對心。他很想把自己孤立起來,似乎是不需要別人,卻更有可能是害怕給別人拒絕。

徐宏志第一次在病房和男孩交手時,並不順利。

那天,他要幫男孩抽血。

男孩帶著敵意的眼神,奚落地說:

「你是實習醫生吧?你們這些實習醫生全都不行的!你別弄痛我!」

他話還沒說完,徐宏志已經利落地在他手臂上找到一根靜脈,一針刺了下去,一點都不痛。

男孩一時語塞,洩氣地朝他看。

以後的幾天,徐宏志幫他打針時,明明沒弄痛他,男孩偏偏大呼小叫,說是痛死了,弄得徐宏志很尷尬。那一刻,男孩就會得意地笑。

有時候,男孩盯著徐宏志的那種眼神,讓徐宏志感覺到,那是一個未成年男生對一個成年男性的妒恨。那種妒恨源自妒忌的一方自覺無法馬上長大,同時也是不幸的那一個。

妒忌和仇恨淹沒了一個無法選擇自己命運的男孩。

徐宏志並沒有躲開他,也沒討厭他,這反而讓男孩覺得奇怪。

他們成為朋友,始於那個晚上。

那天,徐宏志要值班。半夜,他看完了一個剛剛送上來的病人,正要回去宿舍。經過男孩的病房時,他看到一點光線。他悄悄走進去,發現男孩趴在床上,用手電筒的微光讀書,讀得津津有味。男童埋頭讀的那本書,是赤川次郎的《小偷也要立大志》。

假使人生有所謂黑色喜劇,此刻發生在男孩身上的,就是一齣黑色喜劇。他不能取笑男孩讀這本書,這件事本身並不好笑。但是,男孩選擇了這本書,實在∨怨鄣娜絲扌Σ壞謾

「原來你喜歡赤川次郎。」徐宏志說。

男孩嚇了一跳,馬上換上一副冷麵孔,一邊看一邊不屑地說:

「誰說我喜歡?我無聊罷了!寫得很差勁。」

「我覺得他很有幽默感。」

男孩眼睛沒看他,說:「膚淺!」

「這本書好像不是你的。」他說。他記得這本書今天早上放在鄰床那個十一歲的男孩床上。那個圓臉孔的男孩這時候睡得很熟。

「我拿來看看罷了!你以為我會去偷嗎?」男孩的語氣既不滿也很提防,又說:「我才不會買這種書。」

「原來你不喜歡讀推理小說,那真可惜!」徐宏志說。

「可惜什麼?」男孩好奇地問,臉上流露難得一見的童真。

「我有一套日本推理小說,可以借給你。不過,既然你沒興趣」

「你為什麼要借給我?」男孩狐疑地問。

「當然是有條件的。」

「什麼條件?」

「以後我幫你打針,你別再搗蛋。」

男孩想了想,說:

「好吧!我喜歡公平交易,但你的技術真的要改善一下,別再弄痛我。」

徐宏志笑了。他希望男孩能愛上讀書。書,可以慰藉一個人的靈魂。

男孩果然迷上那套推理小說,這些懸疑的小故事是他們友誼的象徵。每次徐宏志去看他的時候,男孩依然是口不對心,依然愛挖苦他,卻是懷著一種能夠跟一個成年男性打交道的驕傲。

後來有一天,他去看男孩的時候,發現氣氛有點不尋常。

兩個病房護士搜查男孩的床。原來,圓臉男孩的手錶不見了。護士自然會懷疑這個小偷的兒子。為了公平起見,她們也搜其它人的床,但只是隨便搜搜。男孩站在床邊,樣子憤怒又委屈,眼睛並未朝徐宏志看,彷彿是不想徐宏志看到他的恥辱。

徐宏志想起圓臉男孩這兩天都拉肚子,於是問護士:「你們搜過洗手間沒有?」

結果,他在圓臉男孩用過的馬桶後面找到那枚價值幾百塊錢的塑膠手錶。

給人冤枉了的男孩,依然沒看徐宏志一眼。他太知道了,因為自己是小偷的兒子,所以大家都認為手錶是他偷的。這個留在他身上的印記,就像他手背上的傷疤,是永不會磨滅的。

「他手背的那個傷疤,不是普通的虐兒。」回到家裡,徐宏志告訴蘇明慧。

「那是什麼?」她問。

他一邊在書架上找書一邊說:

「可能是他爸爸要訓練他當小偷,他不肯,他就用火燒他的手。」

「這個分析很有道理呢!華生醫生。」她笑笑說。

「找到了!」他說。

他在書架上找到一套手冢治虫的《怪醫秦博士》,興奮地說:

「你猜他會喜歡這套漫畫嗎?」

「應該會的。」她回答說。

他拿了一條毛巾抹走書上的塵埃。她微笑朝他看。她愛上這個男人,也愛上他對人的悲憫。他是那麼善良,總是帶著同情,懷抱別人的不幸。

是誰說的?你愛的那個人,只要對你一個人好就夠了,即使他在其它人面前是個魔鬼。她從來不曾這樣相信。假使一個男人只關愛他身邊的女人,而漠視別人的痛苦,那麼,他真正愛的,只有他自己。一天,當他不愛她時,他也會變得絕情。

她由衷地敬重這個她深深愛著的男人,為他感到驕傲。因為這種悲憫,使他在過去、現在和將來,都比她高尚。她自問對動物的愛超過她對人類的愛。她從來就是一個孤芳自賞的人,比他自我很多。

她只是擔心,他的悲憫,有一天會害苦自己。

他把《怪醫秦博士》送給男孩。男孩把那套日本推理小說找出來,想要還給他。

「你喜歡的話,可以留著。」他說。

「不用還?」男孩疑惑地問。

「送給你好了。」

男孩聳聳肩,儘量不表現出高興的樣子。

「將來,你還可以讀福爾摩斯和阿加莎.克里斯蒂。他們的偵探小說才精彩!」徐宏志說。

「誰是阿加莎.克里斯蒂?」

「她是舉世公認的偵探小說女王!不過,你得要再讀點書,才讀得懂他們的小說。」

男孩露出很有興趣的樣子。

「讀了的書,沒有人可以從你身上拿走,永遠是屬於你的。」徐宏志語重心長地說。

男孩出院前,他又買了一套赤川次郎小說給他。他買的是「三色貓」系列,沒買「小偷」系列。

男孩眉飛色舞地捧著那套書,說:

「那個手冢治虫很棒!」

「他未成為漫畫家之前是一位醫生。」徐宏志說。

「做醫生也不難!我也會做手術!」男孩驕傲又稚氣地說。

徐宏志忍著不笑,鼓勵他:

「真的不難,但你首先要努力讀書。」

徐宏志轉身去看其它病人時,男孩突然叫住他,說:

「還給你!」

徐宏志接住男孩-過來的一支鋼筆,才發現自己口袋裡的那支鋼筆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

「這支鋼筆是便宜貨,醫生,你一定很窮。」男孩老氣橫秋地說。

徐宏志笑了,把鋼筆放回襯衣的口袋裡去。

隔天,徐宏志再到病房去的時候,發現男孩那張床上躺著另一個孩子,護士說,男孩的父母前一天突然出現,把男孩接走了。

他不知道男孩回到那個可怕的家庭之後會發生什麼事。他唯一能夠確定的是,男孩帶走了所有的書。那些書也許會改變他,為他開啟另一扇視窗。

然而,直到他離開小兒科病房,還沒能再見到男孩。

實習生涯的最後一段日子,徐宏志在產科。產婦是隨時會臨盆的,也不知道為什麼,大部分產婦都會在夜間生孩子,這裡的工作也就比小兒科病房忙亂許多。

他的一位同學,第一次看到一個血淋淋的嬰兒從母親兩腿之間鑽出來時,當場昏了過去,成為產房裡的笑話。大家也沒取笑他多久,反正他並不是第一個在產房昏倒的實習醫生。

徐宏志的第一次,給那個抓狂的產婦死命扯住領帶,弄得他十分狼狽。幾分鐘後,他手上接住這個女人剛剛生下來的一個女娃。她軟綿綿的鼻孔吮吸著人間第一口空氣。他把臍帶切斷,將她抱在懷裡。這個生命是那麼小,身上沾滿了母親的血和胎水,粘答答的,一不留神就會從他手上滑出去。她的哭聲卻幾乎把他的耳膜震裂。

等她用盡全身氣力喊完了,便緊抿著小嘴睡去。外面的世界再怎麼吵,也吵不醒她。老護士說,夜間出生的嬰兒,上帝欠了他們一場酣眠。終其一生,這些孩子都會很渴睡。

他看著這團小東西,想起他為蘇明慧讀的《夜航西飛》,裡面有一段母馬生孩子的故事。等候小馬出生的漫長時光中,白芮兒.瑪克罕說:誕生是最平凡不過的事情;當你翻閱這一頁時,就有一百萬個生命誕生或死亡。

蘇明慧告訴他,在肯亞的時候,她見過一頭斑馬生孩子。那時她太小,印象已然模糊,只記得那頭母馬側身平躺在地上,痛苦地抽搐。過了一會,一頭閃閃發亮的小斑馬從母親的子宮爬出來,小小的蹄子試圖站起來,踉踉蹌蹌跌倒,又掙扎著站起來。

「就像個小嬰兒似的,不過,它是穿著囚衣出生的。」她笑笑說。

人們常常會問一個問題:我們從何處來?將往何處去?

今夜,就在他雙手還沾著母親和孩子的血的短短瞬間,他發現自己想念著蘇明慧,想念她說的非洲故事,也想念著早上開啟惺忪睡眼醒來,傻氣而美麗的她。

他用肥皂把雙手洗乾淨,脫下身上接生用的白色圍裙,奔跑到停車場去。他上了車,帶著對她的想念,穿過微茫的夜色。

公寓裡亮著一盞小燈,蘇明慧抱著膝頭,坐在窗臺上,戴著耳機聽歌。看見他突然跑了回來,她驚訝地問:

「你今天不是要當值嗎?」

他朝她微笑,動人心絃地說:

「我回來看看你,待會再回去。」

她望著他,投給他一個感動的微笑。

他走上去,坐到窗臺上,把她頭上的耳機除了下來,讓她靠在他的胸懷裡。

她嗅聞著他的手指,說:

「很香的肥皂味。」

我們何必苦惱自己從何而來,又將往何處去?就在這一刻,他了然明白,我們的天堂就在眼前,有愛人的細話呢喃輕撫。

最近有一次,她又勾起了他的想念。

前幾天晚上,他要當值,她一如往常地送飯來。

她坐在床邊的一把扶手椅裡。他無意中發現她腳上的襪子是不同色的:一隻紅色、一隻黑色。

「你穿錯襪子了。」他說。

她連忙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襪子,朝他抬起頭來,說:

「這是新款。」

然後,她微笑說:

「我出來的時候太匆忙。」

這一夜,她做了一盤可口的義大利蘑菇飯。

「我下一次會做西班牙海鮮飯。」她說。

「你有想過再畫畫嗎?」

「我已經不可能畫畫,你也知道的。」

「畫是用心眼畫的。」

「我畫畫,誰來做飯給你吃?」她笑笑說。

「我喜歡吃你做的菜。但是,現在這樣太委屈你了。你也有自己的夢想。」

她沒說話,低了低頭,看著自己的襪子,問:

「你有沒有找過你爸?」

他沉默地搖了搖頭。

「別因為我而生他的氣,他也有他的道理。難道你一輩子也不回家嗎?」她朝他抬起頭來說。

「別提他了。」他說。

「那麼,你也不要再提畫畫的事。」她身子往後靠,笑笑說。

她回去之後,他一直想著她腳上那雙襪子。

第二天晚上,他下班後回到家裡倒頭大睡。半夜醒來,發現不見了她。

他走出房間,看見她身上穿著睡衣,在漆黑的客廳裡摸著牆壁和書架走,又摸了摸其它東西,然後慢慢的摸到椅子上坐下來。

「你幹什麼?」他僵呆在那兒,吃驚地問。

「你醒來了?」她的眼睛朝向他,說:「我睡不著,看看如果看不見的話,可不可以找到這張椅子。」

他大大鬆了一口氣,擰亮了燈,說:

「別玩這種遊戲。」

「我是不是把你嚇壞了?」她睜著那雙慧黠的眼睛,抱歉地望著他。

他發現自己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對不起。」她說。

一陣沉默在房子裡飄蕩。她抬起頭,那雙睏倦的眸子朝他看,諒解地說:

「到了那一天,你會比我更難去接受。」

他難過地朝她看,不免責怪自己的軟弱驚惶。

今夜,星星微茫。他坐在窗臺上,抱著她,耳邊有音樂縈迴。他告訴她,他剛剛接生了一個重兩公斤半的女娃。第一次接生,他有點手忙腳亂,給那個產婦弄得很狼狽。他又說,初生的嬰兒並不好看,皺巴巴的,像個老人。

這團小生命會漸漸長大,皺紋消失了。直到一天,她又變回一個老人。此生何其短暫?他為何要懼怕黑暗的指爪?他心中有一方天地,永為她明亮。

那天半夜,她睡不著。徐宏志剛剛熬完了通宵,她不想吵醒他,躡手躡腳下了床。

她走出客廳,用手去摸燈掣。摸著摸著,她突然發現自己只能看見窗外微弱的光線。要是連這點微弱的光線都看不見,她還能夠找到家裡的東西嗎?於是,她閉上眼睛,在無邊的黑暗中摸著牆壁走。沒想到他醒來了,驚懼地看著她。

她好害怕到了那一天,他會太難過。

在實習生活涯裡,他見過了死亡,也終於見到了生命的降臨。她很小的時候,就已經跟死亡擦身而過。

九歲那年,她跟母親和繼父住在肯亞。她和繼父相處愉快。他說話不多,是個好人。她初到非洲叢林,就愛上了那個地方。她成了個野孩子,什麼動物都不怕,包括獅子。

母親和繼父時常提醒她,不要接近獅子,即使是馴養的獅子,也是不可靠的。他們住的房子附近,有一個農場,農場的主人養了一頭獅子。那頭名叫萊諾的獅子,給拴在籠子裡。它有黃褐色的背毛和漂亮的黑色鬃毛,步履優雅,冷漠又驕傲。

那是一頭非常美麗的獅子,正值壯年。她沒理母親和繼父的忠告,時常走去農場看它,用畫筆在畫紙上畫下它的模樣。

萊諾從不對她咆哮。在摸過了大象、斑豹和蟒蛇之後,她以為獅子也能做朋友。一天,她又去看萊諾。

她站在籠子外面。萊諾在籠子裡自在地徘徊。然後,它走近籠子,那雙渴念的眼睛盯著她看。她以為那是友誼的訊號,於是回盯著它,並在籠子外面快樂地跳起舞來。

突然,她聽到一陣震耳的咆哮,萊諾用牙齒狠狠撕裂那個生偷牧子,衝著她撲出來。她只記得雙腳發顫,身體壓在它的爪子下面。它那駭人的顎垂肉流著口水,她緊閉著眼睛,無力地躺著。那是她短短生命裡最漫長的一刻。

然後,她聽到了繼父的吼叫聲。

萊諾丟下了她,朝繼父撲去,接著,她聽到一聲轟然的槍聲。萊諾倒了下去,繼父血淋淋的躺在地上,手裡握著一把長槍。她身上也流著血。

繼父的大腿給撕掉了一塊肉,在醫院裡躺了三個星期。她只是給抓傷了。萊諾吞了兩顆子彈,死在繼父的獵槍下。

不久之後,她的母親決定將她送走。

她乞求母親讓她留下,母親斷然拒絕了。

她知道,母親是因為她差點兒害死繼父而把她趕走的。母親愛繼父勝過愛自己的孩子。

她恨恨地帶著行李獨個兒搭上飛機,知道自己再回不去了。

直到許多年後,外婆告訴她:

「你媽把你送回來,是因為害怕。她害怕自己軟弱,害怕要成天擔心你,害怕你會再受傷。」

「她這樣說?」帶著一絲希望,她問。

「她是我女兒,我瞭解她。你像她,都喜歡逞強。」外婆說。

「我並不像她。我才不會丟下自己的孩子不顧。」她冷冷地說。

許多年了,給萊諾襲擊的恐懼早已經平伏,她甚至想念萊諾,把它畫在一張張畫布上。給自己母親丟棄的感覺,卻仍然刺痛她。

是徐宏志治好了她童年的創傷。

他讓她相信,有一個懷抱,永遠為她開啟。

送飯去宿舍的那天,徐宏志發現她穿錯了襪子。

她明明看見自己是穿上了一雙紅色襪子出去的。

為了不讓他擔心,她故作輕鬆地說:

「新款來的!」

後來才承認是穿錯了。

誰叫她總喜歡買花花襪子?

近來,她得用放大鏡去分辨每一雙襪子。

那天早上,她起來上班,匆匆忙忙拉開抽屜找襪子。她驚訝地發現,她的襪子全都一雙一雙卷好了,紅色跟紅色的一塊,黑色跟黑色的一塊。她再也不會穿錯襪子了。

她跌坐在地上,久久地望著那些襪子,是誰用一雙溫暖的手把襪子配成一對?那雙手也永遠不會丟棄她。

她以後會把一雙襪子綁在一起拿去洗,那麼,一雙襪子永遠是一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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