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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夜的謊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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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笑搖首。

「你不該說謊的。」她說。

「以後不會了。」他答應。

「我們都不要說謊。」她低語。她也是撒了謊。她心裡是想畫畫的,但她沒勇氣提起畫筆,去接近那荒蕪了的夢想。

她頭埋他的胸懷裡,說:

「你可以做我的眼睛嗎?」

他一往情深地點頭。

「那麼,你只要走在我前頭就好了。」她說。

人對謊言的痛恨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有誰敢說自己永遠不會說謊?弔詭的是,人往往在許諾不會說謊之後,就說出一個謊言。

有些謊言,一輩子也沒揭穿。

有些謊言,卻無法瞞到天亮。

就在看過那張畫之後的那個早上,她開啟惺忪睡眼醒來,發覺天還沒有亮,她又沉沉地睡去。當她再次醒來,她伸手摸了摸旁邊的枕頭。枕頭是空著的,徐宏志上班去了。那麼,應該已經天亮,也許外面是陰天。他知道她今天放假,沒吵醒她,悄悄出去了。

她摸到床邊的鬧鐘,想看看現在幾點鐘。那是個走指標的鬧鐘,顯示時間的數字特別大,還有夜光。她以為自己把鬧鐘反轉了。她揉揉眼睛,把鬧鐘反過來,發現自己看到的依然是漆黑一片。

她顫抖的手擰亮了床邊的燈。黑暗已經翩然而至,張開翅膀,把她從光明的堤岸帶走。

是夢還是真實的?她坐在床榻,懷抱著最後的一絲希望,等待夢醒的一刻。

「也許不過是暫時的,再睡一覺就沒事。」她心裡這樣想,逼著自己再回到睡夢裡。

她在夢裡哆嗦,回想起幾個小時之前,徐宏志坐在客廳的一把椅子裡,她棲在他身上,雙手摩挲著他夜裡新長出來的鬍子。昨夜的一刻短暫若此,黑暗的夢卻如許漫長。她害怕這個夢會醒,她為什麼沒多看他一眼?在黑暗迎向她之前。

當她再一次張開眼睛,她明白那個約定的時刻終於來臨。

她要怎麼告訴他?

她想起了《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她也能拖延到天亮嗎?

這些年來,都是徐宏志為她讀故事。就在今天晚上,她也許能為他讀一個長篇故事。

在遠古的巴格達,國王因為妻子不忠,要向女人報復。他每晚娶一個少女,天亮就把她殺死。有一位叫山魯佐德的女孩為了阻止這個悲劇,自願嫁給國王。她每晚為國王說一個故事,說到最精彩的地方就戛然而止,吊著國王的胃口。國王沒法殺她,她就這樣拖延了一千零一夜。漫漫時光中,國王愛上了她。兩個人白頭偕老。

這個流傳百世的故事,幾乎每個小孩子都聽過。山魯佐德用她的智慧和善良制伏了殘暴,把一夜絕境化為千夜的傳說和一輩子的恩愛。

在黑夜與黎明的交界處,曾經滿懷期待。雖然,她再也看不見了。她難道就不可以讓她最愛的人再多一夜期待嗎?期待總是美麗的,不管是對國王,對山魯佐德,對她,還是對徐宏志。

她聽到聲音。徐宏志回來了。那麼,現在應該是黑夜。

這一天有如三十年那麼長。她靠在床上縮成一團。聽到他愈來愈接近的腳步聲,她雙腿在被子下面微微發抖。

「你在睡覺嗎?」他走進來說。

她朝他那愉悅的聲音看去,發現自己已經再也看不見他了。

「我有點不舒服。」她說。

「你沒事吧?」他坐到床邊,手按在她的頭上。

她緊緊地抓住那隻溫暖的手。

「你沒發燒。」他說。

「我沒事了。」她回答說,然後又說:」我去煮飯。」

「不要煮了,我們出去吃吧。」他抽出了手,興致勃勃地說。

「好的。」她微弱地笑笑。

「我要去書房找些資料,你先換衣服。」他說著離開了床。

他出去之後,她下了床,摸到浴室去洗臉。她即使閉上眼睛也能在這間屋子裡來去自如。

她洗過臉,對著浴室的一面半身鏡子梳頭。她知道那是鏡子,她摸上去的時候是冰涼的。徐宏志走進來放下領帶時,她轉頭朝他微笑。

他出去了。她摸到衣櫃去,開啟衣櫃的門。她記得掛在最左邊的是一件棕色的外套,再摸過一點,應該是一條綠色的半截裙。她的棉衣都放在抽屜裡。她開啟抽屜,用手撫摸衣服上面的細節。她不太確定,但她應該是拿起了一件米白色的棉衣。裙子和外套也應該沒錯。

她換好了衣服,拿了她常用的一個皮包,走出睡房,摸到書房去,站在門口,朝他說:」行了。」

她聽到徐宏志推開椅子站起來的聲音。他沒說話,也沒動靜。

她心裡一慌,想著自己一定是穿錯了衣服。她摸摸自己身上的裙子,毫無信心地呆在那兒。

「你今天這身打扮很好看。」他以一個丈夫的驕傲說。

她鬆了一口氣朝他笑笑。

徐宏志牽著她的手走到停車場。他習慣了每次都幫她開啟車門。她上了車,摸到安全帶,扣好釦子。她感覺到車子離開了地窖,駛出路面。

她突然覺得雙腳虛了。她聽到外面的車聲和汽車響號聲,聽到這個城市喧鬧的聲音,卻再也看不到周遭的世界了。她在黑夜的迷宮中飛行,就像一個初次踩在鋼絲上的青澀的空中飛人,一刻也不敢往下看,恐怕自己會掉下去,粉身碎骨。

「附近開了一家法國餐廳,我們去嚐嚐。」他說。

「嗯!」她裝出高興的樣子朝他點頭。

過了一會,他突然說:

「你看!」

她腦中一片空白,不知道應該往前看、往後看,往自己的那邊看,還是朝他的那邊看。她沒法看到他的手指指向哪個方向。

「哪裡?」她平靜地問。

她這樣問也是可以的,她的眼睛本來就不好。

「公園裡的牽牛花已經開了。」他說。

她朝自己那邊窗外看,他們家附近有個很大的公園,是去任何地方的必經之路。

「是的,很漂亮。」她說。

他們初遇的那天,大學裡的牽牛花開得翻騰燦爛。紫紅色的花海一浪接一浪,像滾滾紅塵,是他們的故事。

她沒料到,今夜,在黑暗的堤岸上,牽牛花再一次開遍。她知道,這是一場告別。

他們來到餐廳,坐在她後面的是一個擦了香水的女人,身上飄著濃烈而高貴的香味,跟身邊的情人喁喁低語。

服務生拿了選單給他們。一直以來,都是徐宏志把選單讀給她聽的。選單上的字型通常很小,她從來也看不清楚。

讀完了選單,他溫柔地問:

「你想吃什麼?」

她選了龍蝦湯和牛排。

「我們喝酒好嗎?」她說。

「你想喝酒?」

「嗯,來一瓶玫瑰香檳好嗎?」

她應當喝酒的,她心裡想。時光並不短暫。她看到他從大學畢業,看到他穿上了醫生的白袍。他們也一起看過了人間風景。那些幸福的時光,終究比一千零一夜長,只是比她希冀的短。

玫瑰色的香檳有多麼美麗,這場跟眼睛的告別就有多麼無奈。他就在面前,在伸手可以觸及卻離眼睛太遠的地方。她啜飲了一口冰涼的酒,嘆息並且微笑,回憶起眼中的他。

「今天的工作怎樣?」她問。

「我看了二十三個門診病人。」他說。

「說來聽聽。」她滿懷興趣。

她好想聽他說話。有酒壯膽,也有他的聲音相伴,她不再害怕無邊無際的黑暗。

她聽他說著醫院裡的故事,很小心地用完了面前的湯和菜。

她喝了很多酒。即使下一刻就跌倒在地上,徐宏志也許會以為她只是喝醉了,然後扶她起來。

她在自己的昏昏醉夢中飄蕩,感到膀胱脹滿了,幾乎要滿出來。可她不敢起來,只要她一離開這張椅子,她的謊言也就不攻自破。

正在這時,她聽到身後的女人跟身邊的男人說:」我要去洗洗手。」

她得救了,連忙站起來,朝徐宏志說:

「我要去洗手間。」

「要我陪你去嗎?」

「不用了。」她說。

她緊緊地跟著那個香香的女人和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往前走。

那個女人推開了一扇門,她也跟著走進去。可那不是洗手間。女人停下了腳步。然後,她聽到她打電話的聲音。這裡是電話間。也許洗手間就在旁邊,她不敢走開,也回不了去。女人身上的香味,並沒有濃烈得留下一條往回走的路。

她只能站在那兒,渴望這個女人快點擱下話筒。可是,女人卻跟電話那一頭的朋友聊得很高興。

「我是看不見的,你可以帶我回去嗎?」她很想這樣說,卻終究開不了口。

她呆呆地站在那兒,忍受著香檳在她膀胱裡搗亂。那個女人依然無意放下話筒。

突然,那扇門推開了。一刻的沉默之後,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你去了這麼久,我擔心你。」

是徐宏志。

她好想撲到他懷裡,要他把她帶回去。

「我正要回去。」她努力裝出一副沒事的樣子。

徐宏志拉住她的手,把她領回去。她用力握著那隻救贖的手。

好像是徐宏志把她抱到床上,幫她換過睡衣的。她醉了,即使還能看得見,也是醉眼昏花。

醒來時,她發現徐宏志不在床上。她感覺到這一刻是她平常酣睡的時間,也許是午夜三點,或是四點,還沒天亮。她不免嘲笑自己是個沒用的山魯佐德,故事還沒說完,竟然喝醉了。

她下了床,赤腳摸出房間,聽到模糊的低泣聲。她悄悄循著聲音去找,終於來到書房。她一雙手支著門框,發現那低泣聲來自地上。她低下頭去,眼睛虛弱地朝向他。

「你在這裡幹什麼?」她緩緩地問。雖然心裡知道他也許看出來了,卻還是妄想再拖延一下。

「公園裡根本沒有牽牛花。」他沙啞著聲音說。

她扶著門框蹲下去,跪在他身邊,緊緊地摟著他,自責地說:

「對不起。」

他脆弱而顫抖,靠在她身上嗚咽。

「這個世界不欠我什麼,更把你給了我。」她說。

他從來沒聽過比這更令人難過的說話。他把她拉在懷裡,感到淚水再一次湧上眼睛。他好想相信她,同她圓這一晚的謊言。他整夜很努力去演出。然而,當她睡著了,他再也騙不到自己。

「我是服氣的。」她抬起他淚溼的臉,說。

她的謊言巢壞教熗痢k終究是個不會說謊的人,即使他因為愛她之深而陪著她一起說謊。

和時間的這場賽跑,他們敗北了。她用衣袖把他臉上的淚水擦掉,朝他微笑問:

「天已經亮了嗎?」

「還沒有。」他吸著鼻子,眼裡充滿對她的愛。

她把臉貼在他哭溼了的鼻上,說:

「到了天亮,告訴我好嗎?」

徐宏志給病人診治,腦裡卻千百次想著蘇明慧。他一直以為,他是強者,而她是弱者。她並不弱小,但他理應是兩個人之中較堅強的一個,沒想到他才是那個弱者。

他行醫的日子還短,見過的苦難卻已經夠多了。然而,當這些苦難一旦降臨在自己的愛人身上,他還是會沉鬱悲痛,忘了他見過更可憐、更卑微和更無助的。

結婚的那天晚上,他們同朋友一起吃法國菜。大家拉雜地談了許多事情。席上有一個人,他忘了是莉莉,還是另外一個女孩子,提到了人沒有了什麼還能活下去。

人沒有了幾根肋骨,沒有了胃,沒有了一部分的肝和腸子,還是能夠活下去的。作為一位醫生,他必須這樣說。

就在這時,蘇明慧悠悠地說,她始終相信,有些東西是在造物的法度以外的,上帝並不會事事過問。比如說,人沒有愛情和夢想,還是能夠活下去的。

「活得不痛快就是了。」她笑笑說。

因此,她認為愛情和夢想是造物以外的法度,人要自己去尋覓。

他望著他的新婚妻子,覺著對她一份難以言表的愛。她使他相信,他們的愛情建築在這個世界之外。世上萬事萬物皆會枯槁,惟獨超然世外之情,不虞腐朽。

同光陰的這場競賽,他並不認為自己已經敗下陣來。失明的人,還是有機會重見光明的。只要那天降臨,奇蹟會召喚他們。

為了她,他必須挺下去。

徐宏志在她旁邊深深地呼吸。她醒了,從枕頭朝他轉過身來,輕輕地撫摸他熟睡的臉頰。不久之前,她還能夠靠著床頭小燈的微光看他,如今只能用摸的了。

她緩緩撫過他的眼窩,那隻手停留在他的鼻尖上,他撥出來的氣息溼潤了她的皮膚。她知道他是活著的。睡夢中的人,曾經如此強烈地喚醒她,使她甜甜地確認他是她唯一願意依靠的人。

是誰把他送來的?是命運之手,還是她利用了自己的不幸把他拐來?就像那個吹笛人的童話故事,她用愛情之笛把他騙到她的床榻之岸。他的善良悲憫使他不忍丟下她不顧而去。

他為她離開了家庭,今後將要照顧她一輩子。他是無辜的。他該配一位更好的妻子,陪他看盡人間的風光。她卻用了一雙病弱的眼睛,把他扣留在充滿遺憾的床邊。她不能原諒自己看似堅強而其實是多麼狡詐。

他在夢裡突然抓住她的手。她頭埋他的肩膀裡,想著也許再不能這樣摸他了。

蘇明慧眼睛看不見之後的第三天,徐宏志回家晚了,發現她留下一封信。那封信是她用手寫的,寫得歪歪斜斜,大意是說她回非洲去了,離去是因為她覺得和他合不來。她知道這樣做是不負責任的。她曾經渴望永遠跟他待在一起,她以為他們還有時間,有時間去適應彼此的差異。她天真地相信婚姻會改變大家,但她錯了。趁眼下還來得及,她做了這個決定,她抱歉傷害了他,並叮囑他保重。

他發了瘋似的四處去找她,沒有人知道她的下落。他知道她不可能回非洲去了。信上說的全是謊言,她是不想成為他的負擔。

有那麼一刻,他發現他的妻子真的是無可救藥。她為什麼總是那麼固執,連他也不肯相信?他何曾把她當作一個負擔?她難道不明白他多麼需要她嗎?

他擔心她會出事。失去了視力,她怎麼可能獨個兒生活?他睡不著,吃不下,沮喪到了極點。他給病人診治,心裡卻總是想著她。

他不免對她惱火,她竟然丟下那封告別信就不顧而去。然而,只要回想起那封信上歪斜的字跡,是她在黑暗中顫抖著手寫的,他就知道自己無權生她的氣。要不是那天晚上她發現他躲在書房裡哭,她也許不會離去。

是他的脆弱把她送走的。他能怪誰呢?

幾天以來,每個早上,當他開啟衣櫃找衣服上班,看見那空出了一大半的衣櫃,想著她把自己的東西全都塞進幾口箱子裡離開,他難過得久久無法把衣櫃的那扇門掩上。

每個夜晚,當他拖著酸乏的身體離開醫院,踏在回家的路上,他都希望只要一推開家裡的門,就看到她在廚房裡忙著,也聽到飯菜在鍋裡沸騰的聲音。那一刻,她會帶著甜甜的微笑朝他轉過頭來,說:」你回來啦?」然後走上來吻他,嗅聞他身上的味道。這些平常的日子原來從未消失。

然而,當他一個人躺在他們那張床上,滔滔湧上來的悲傷把他淹沒了,他害怕此生再也不能和她相見。

又過了幾天,一個早上,他獨個兒坐在醫院的飯堂裡。面前那片三明治,他只吃了幾口。有個人這時在他對面坐了下來。他抬起那雙失眠充血的眼睛朝那人看,發現是孫長康。

「她在莉莉的畫室裡。」孫長康說。

他真想立刻給孫長康一記老拳,他就不能早點告訴他嗎?然而,只要想到孫長康也許是

剛剛才從莉莉那裡知道的,而莉莉是逼著隱瞞的,他就原諒了他們。他難道不明白自己的妻子有多麼固執嗎?

莉莉的畫室在山上。他用鑰匙開了門,靜靜地走進屋裡去。

一瞬間,他心都酸了。他看到蘇明慧背朝著他,坐在紅磚鑲嵌的臺階上,寂寞地望著小花園裡的草木。

莉莉養的那條鬈毛小狗從她懷中掙脫了出來。朝他跑去,汪汪的叫。她想捉住那條小狗

,那隻手在身邊摸索,沒能抓住它的腿。

「莉莉,是你嗎?」她問。

他佇立在那兒,沒回答。

她扶著臺階上的一個大花盆站了起來,黯淡的眼睛望著一片空無,又問一遍:

「是誰?」

「是我。」他的聲音微微顫抖。

他們面對面,兩個人彷彿站在滾滾流逝的時光以外,過去的幾天全是虛度的,惟有此刻再真實不過。

「我看不見你。」她說。

「你可以聽到我。」他回答說。

她點了點頭,感到無法說清的依戀和惆悵。

「你看過我留下的那封信了?」她問。

「嗯。你以為我還會像以前那樣愛你麼?」

她怔住了片刻,茫然地倚著身邊的花盆。

「我比以前更愛你。」他說。然後,他抱起那條小狗,重又放回她懷裡。

「它叫什麼名字?」

「梵高。」她回答道。

他笑了笑:」一條叫梵高的狗?」

「因為它是一頭養在畫室裡的狗。」她用手背去撫摸梵高毛茸茸的頭。

「既然這裡已經有梵高了,還需要莉莉嗎?」

她笑了,那笑聲開朗而逼,把他們帶回了往昔的日子。

「你為什麼不認為我回非洲去了?」

「你的故鄉不在非洲。」

「我的故鄉在哪裡?」

他想告訴她,一個人的故鄉只能活在回憶裡。

「你是我的故鄉?」她放走了懷中的小狗。

他的思念缺堤了,走上去,把她抱在懷裡。

「鄉愁很苦。」她臉朝他的肩膀靠去,貪婪地嗅聞著這幾天以來,她朝思暮想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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