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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花謝的時候(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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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這個病的時候,她覺得自己不配再擁有畫畫的夢,也沒能力去完成。儘管徐宏志一再給她鼓勵,她還是斷然拒絕了。

她的執著是為了什麼?她以為執著是某種自身的光榮。她突然明白,她只是害怕再一次失敗,害怕再次看到畫布上迷濛一片的顏色。

現在,她連顏色都看不見了,連唯一的恐懼也不復存在。一個人一旦瞎了,反而看得更清楚。

她親愛的丈夫為她做了那麼多,她就不能用一支畫筆去回報他的深情嗎?假使她願意再一次提起畫筆,他會高興的。她肯畫畫,他便不會再責備自己沒能給她多點時間。

畫具店的門已經開啟了,是夢想對她的召喚。她不一定要成為畫家,她只是想畫畫。她想念油彩的味道,想念一支畫筆劃在畫布上的、純清的聲音,就像一個棋手想念他的棋盤。

她坐在窗臺上,焦急地等著徐宏志下班。當他回來,她會害羞地向他宣佈,她準備再畫畫,然後要他陪她去買油彩和畫筆。

她摸了摸身旁的點字鍾,他快下班了,可她等不及了。她拿了掛在骷髏骨頭上的紫紅色便帽戴上,穿了一件過膝的暗紅色束腰羊毛衣,錢包放在口袋裡,穿上鞋子,拿了手杖匆匆出去。

當他歸來,她要給他一個驚喜。

她走出公寓,往左走三百四十步,來到那間畫具店,心情激動地踏了進去。

她買了畫筆,說出了她想要的油彩。它們都有名字,她早就背誦如流,從來不曾忘記。

一個擁有一把年輕聲音的女店員把她要的東西放在一個紙袋裡,問:

「這麼多東西,你一個人能拿嗎?」

「沒問題的。」她把東西掛在肩上。

他們大概很驚訝,為什麼一個拄著手杖的盲眼女孩也會畫畫。

她扛著她曾經放棄的夢,走了三十步,突然想起欠了一管玫瑰紅的油彩。她往回走,補買了那支油彩。

那三十步,卻是訣別的距離。

她急著回家去,把東西攤在桌子上,迎接她的愛人。然而,就在拐彎處,一個人跟她撞個滿懷。她感覺到一隻手從她身上飛快地拿走一樣東西。這個可惡的小偷竟不知道盲人的感覺多麼靈敏,竟敢欺負一個看不見的人。她抓住那隻手,向他吼叫:

「把我的錢包還給我!」

那隻手想掙脫,她死命拉著不放。

一瞬間,她明白自己錯得多麼厲害。那隻枯瘦的手使勁地想甩開她,她的手杖丟了,踉蹌退後了幾步,感到自己掉到人行道和車流之間,快要跌出去。她用盡全身的氣力抓住那隻手。她的手從對方的手腕滑到手背上,摸到一塊凹凸不平的傷疤。她吃驚地想起一個她沒見過的人。

「我是徐宏志醫生的太太!」她驚惶虛弱地呼叫,試圖得到一種短暫的救贖。

那隻手遲疑了一下,想把她拉回來。

已經晚了。

她聽到一部車子高速駛來的聲音和刺耳的響號聲。她掉了下去,懷裡的畫筆散落在她身邊。一支油彩給汽車輾過,迸射了出來,顏色比血深。

一條血肉模糊的腿抖了一下。她浮在自己的鮮血裡,這就是她畫的最後的一張畫。

她意識到自己是多麼的薄k何必夢想畫出最好的作品?徐宏志就是她畫得最好的一張畫。他是她永恆的圖畫,長留她短暫的一生中。

他用愛情榮耀了鄉愁。

徐宏志趕到醫院。他走近病床,看到他妻子血染鬢髮,身上僅僅蓋著一條白屍布。醫生對他說:

「送來的時候她已經死了。」

她告訴他,最近她常常夢見非洲。他明白這是她對非洲的想念。他買了兩張往肯亞的機

票,準備給她一個驚喜。他們會在那裡過冬。下班之後,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旅行社。他回去晚了。路上,他接到從醫院打來的電話。

眼下或將來,她都回不了非洲去。

白屍佈下面露出來的一雙黑色鞋子黏滿顏料。她當時剛去買了畫筆和油彩。是他告訴她附近開了一家畫具店的。是他老是逼著她畫畫,結果卻召喚她一步一步走向死亡。

他不能原諒自己。他憑什麼認為夢想重於生命?他難道就不明白,一個人的生命永遠比他的夢想短暫?

同光陰的這場賽跑,早已註定敗北。

他望著她。她的眼睛安詳地合上。她要睡了。她用盡了青春年少的氣力來和她的眼睛搏鬥,她累了。

他曾經以為最黑暗的日子已然過去。她眼睛看不見的那天,他們在地上緊緊相擁,等待終宵,直到晨光漫淹進來。

「天亮了。」他告訴她。

「又是新的一天了。」她朝他微笑。

這句尋常老話,現在多麼遠了。

他掀開屍布,那朵染血的紫紅色便帽靜靜地躺在她懷中,像枯萎了的牽牛,陪她走完最後一程。

她在牽牛花開遍的時節來到,在花謝的時候離去。他支撐不住自己了,俯下身去撲在她身上。

一個警察走過來通知他,他們抓到那個把他太太推出馬路的小偷。這個少年小偷逃走時哮喘發作,倒在路旁。他現在就在隔壁,醫生在搶救他。

徐宏志虛弱地走出去。他想到了少年小偷,想到了哮喘。

戰慄的手拉開房間的簾幕,他看到了躺在病床上那張蒼白的臉。他暈眩了,用最後一絲

氣力把簾幕拉上。

醒來時,他發現自己在醫院裡,在她空空的床畔。

護士把蘇明慧留下的東西交給他:一根手杖和一雙鞋子。

天已經亮了,他走到外面,開始朝草地那邊走去。

眩目的陽光下,他看見他的父親匆匆趕來。

父親那雙皺褶而內疚的眼睛朝他看,說:

「我很難過。」

那個聲音好像飄遠了。他疲憊不堪,嘴唇抖動,說不出話。

他自個兒往前走。昨夜的霧水沾溼了他腳下的青草地。一隻披著白色羽毛的小鳥翩躚飛舞,棲息在冬日的枝頭上。

是誰把她送來的?是天堂,還是像她所說的,愛情和夢想是造物以外的法度,人要自己去尋覓?

她來自遠方最遼闊的地平線,就在那一天,她滑過長空,展翅飛落他的肩頭上,不是出於偶然,而是約定。紛紜世事,人們適逢其會,卻又難免一場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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