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承認了。在我回來之前,那個女人已經打電話告訴他。」
「你會走嗎?」
「不知道,七年了,七年來一直睡在我身邊的男人竟然欺騙我,我以為我會嫁給他的。」
「他怎麼說?」
「他向我求婚。」
「求婚?」
「我也會象你一樣選擇快樂。」遊潁掛了線。
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那是答應還是不答應?我躺在地上,如果安定和快樂,我是會選擇快樂的,雖然有一種快樂令人很累。
每隔幾天,我便去自動提款機查一查賬戶,知道森還是沒有拿支票去兌現,我知道他是真的愛過我。
清晨,我彷彿聽到有人敲門的聲音,我爬起來,屋外沒有人,原來不是敲門,是有人在敲窗,是森嗎?難道他看到了窗前的那一幅砌圖?我拿開砌圖,遊潁蹲在天橋上。
「還沒有醒來嗎?」她笑著問我,「我買了早餐。」
遊潁從大門走進來,她買了油條、粢飯和豆漿。
「趁熱吃!」她說。
「你答應了他嗎?」我問她。
「我拒絕了。」遊潁說。
「為什麼?你不是一直希望他向你求婚的嗎?」
「我是希望他因為愛我所以想跟我廝守終生。他現在向我求婚,是因為內疚。」
「你就不能原諒他嗎?」
遊潁望著我良久,說:「不能。」
「他愛那個女人嗎?」
「我不知道,但他已經不愛我。他現在提出結婚,不過為了道義,開始籌備婚禮以後,他就會後悔,到那個時候,我們都會恨對方。我不需要施捨。」
「你不覺得可惜嗎?老實說,他條件不錯,你守了七年,白白拱手讓人,很不值啊。」
「我們現在住的那層樓,屋契上是寫兩個人的名字的,他答應把他那一半業權送給我。」
「你會接受嗎?」
「我想不到有什麼理由拒絕,我不會象你那麼慷慨,我是付出過的,七年,對一個女人來說,不是一段短日子,既然他心甘情願送給我,我為什麼不要?」
「他願意把一半業權讓給你,也是出自於內疚啊!你不是說不需要施捨的嗎?」
「這不是施捨,這是我應得的。但結婚不同,以後要一同生活,一直感到自己被施捨的話,會很痛苦的。」
「你為什麼不多給他一次機會?你現在只是第一次發現他有外遇。」
遊潁放下手上的一碗豆漿說:「有些人喜歡玩三盤兩勝,我喜歡一盤決勝。」
「你是我認識的最堅強的女人。」
「雖然胸圍只有三十二a,但我的固執是三十六ff的。」遊潁笑說。
「常大海會搬走嗎?」
「他會去找一間新屋。」遊潁站起來,「我要上班了。」
不出我所料,常大海在第二天來找我。
我跟常大海相約在咖啡室見面。一向打扮整齊的他,出現時頭髮有點凌亂,外套衣領上有幾點好象紅酒的酒漬,也許他自己也不介意。遊潁似乎比他看得開。
「找到屋沒有?」我問他。
「暫時會搬去跟塗莉住,我沒錢付首期。」他坦白說。
「遊潁知道會很傷心的。」
「是她提出分手的。」
「男人真是不負責任,是你先有第三者的啊!你現在還搬去跟那個女人一起住?」我責怪他。
「我是一個沒人愛的男人!」他沮喪地說。
「你有兩個女人,還說沒人愛?」我搖頭。
「我時常感覺不到遊潁愛著我,也許她是愛我的,但是她不需要我。」常大海說。
我突然覺得好笑,常大海和遊潁好象對調了性格,常大海是女人,遊潁是男人。只有女人才要時刻感覺到被愛和被需要。
「她是愛你的,她很愛你。」我說,「她也需要你。」
「她從來沒有這樣說過。」
「你有嗎?你又可有說過你愛她?」我反問他。
「在前天晚上我跟她說過,她不相信。」
「太晚了。」我說。
「是的,太晚了。」常大海用雙手去揉自己的一張臉和頭髮。
「你跟那個女人的事開始了多久?」我問他。這個問題是基於好奇。
「差不多一個月吧!」
他為了一段一個月的感情而放棄了一段七年的感情,遊潁知道了一定很傷心。女人的七年原來是毫無價值。
常大海在三天之後搬走,七年感情,就用三天了斷。但遊潁在常大海搬走三個星期之後悄悄到法庭聽他辦案。
這是一宗感情糾紛,一對同居十四年的男女,感情破裂,兩個人在八年前合資買過一層樓,由男方付首期,屋契上則是女方為合法業主。男方在分手後要求變賣該單位,取回應得利益,女方則堅稱自己擁有業權,雙方鬧上法庭。常大海是男方的代表律師。
七年多前的一天,遊潁在法庭上看到常大海雄辯滔滔,自此愛上了他。那時的常大海,也不過是一個初出茅廬強裝鎮定的小律師。七年來,她沒有再走到法庭聽他辯論。七年後的今天,她和常大海分手了,卻很想最後一次聽他辯論。
常大海並沒有發現她,遊潁坐在最後一排座位,常大海跟她說過,這宗案件並沒有勝訴把握,他曾經跟對方律師商討,要求兩位當事人庭外和解,但他們不肯,硬是要將對方置諸死地。
遊潁看到那個男人,他穿著西裝,架一副金絲眼鏡,一表斯文,那個女的相貌娟好,兩個人看來都是有教養的,卻為了一個三百多萬的單位爭個你死我活。
法庭上只是疏疏落落坐著十幾個人,有一、兩個好象是記者,不斷在抄筆記。到常大海發言,他站起來說:
「法官大人,作為原訴人的代表律師,我的心情很矛盾,一對同居十四年,曾經彼此深愛對方的情侶,竟然反目成仇。如果金錢可以換回一段十四年的愛情,我想大部分人都寧願換取愛情。無論是十四年,還是十四年的一半時間,都是一段漫長的日子,要親手毀滅它實在太難了。我認為願意首先放棄共同擁有的東西的那個人是兩個人之中愛得較深的一個,只是,我的當事人和與訟人似乎都愛得太淺了……」
擁有流下她分手後的第一滴眼淚,十四年的一半時間,她從來沒有聽過常大海這麼深情的說話。
法官判原訴人得直,那層樓要拿出來賣,所得到利益由原訴人和與訟人均分。換句話說,是常大海勝了這一場官司。
遊潁在聽到法官判決之後便離開法庭,她不想常大海知道她在法庭裡。常大海接辦這件案件是一年前的事,那時,遊潁就問過他,如果有一天,同一件事情發生在他們身上,他會怎樣做。常大海笑說:「那個男人太蠢了,屋契上寫上女人的名字,我們這間屋的屋契是兩個人的名字的,大家都佔百分之五十,到時每人一半,用不著爭。」
現在,他把一半業權拱手送給她。他在庭上說,願意首先放棄共同擁有的東西的那個人是兩個人之中愛得較深的。他愛得較深又為什麼移情別戀?那是因為他得不到同等分量的愛嗎?
這一切是遊潁事後告訴我的。我在她家裡陪她,常大海還有幾件衣服沒有拿走。
「說不定是他故意留下的。」我說,「那麼改天他可以找藉口回來。」
「他不會的,他已經遞了辭職信。」遊潁說。
「他要辭職?」我怔住。
「因為我要辭職,所以他比我先辭職,我們不能再一起工作,我受不了。」
「常大海說,願意首先放棄共同擁有的東西的是兩個人之中愛得較深的一個,他現在放棄了兩樣東西——這間屋、工作。」我說。
「是他先變心,現在反而好象是我無情。」
「我把屋賣掉,森又不肯收回那筆錢,我們大家都愛得深。」我滿足地躺在床上。
遊潁站起來說:「我但願有勇氣首先放棄。」
有人按門鈴。
「不是常大海吧?」我說。
遊潁去開門,是徐玉和宇無過。
「我送她來的,我不參加你們三個女人的聚會。」宇無過先旨宣告。
「先坐一會吧,如果你不介意這間屋迷漫著失戀的氣味。」遊潁去倒了兩杯汽水出來。
「你的出版社做得怎樣?」我問宇無過。
「很好,已拿到幾本日本漫畫書的版權,全靠你和遊潁借錢給我們。」宇無過說。
徐玉向我眨眼。
「不要緊,不要緊。」我說。
「宇無過的新書下個月出版了。」徐玉說,「他花了一星期就寫好。」
「這麼快?」我吃驚。
「這本書是寫得比較快。我約了人,我要先走了,你們慢慢談。」宇無過告辭。
「那隻光碟拍完了嗎?」我問徐玉。
「昨天煞科。」她鬆一口氣。
「恭喜你。」遊潁跟徐玉說。
我說不出類似「恭喜」這種字眼,她畢竟是出賣了自尊來成全她的男人。
「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徐玉說。
「什麼工作?」我問她。
「是在模特兒公司上班的,負責招聘模特兒。我這幾年都沒有一份正正式式的工作,是時候安定下來了,做模特兒畢竟不是長遠的。」
「你好象突然成熟了。」我忍不住說。
「是啊!就是因為拍了這隻光碟。」徐玉說。
「為什麼?」遊潁問她。
「我突然覺得自己老了。」徐玉苦澀地笑。
雖然她不說,但拍那隻光碟的過程裡,她必然失去了很多尊嚴。
宇無過最新的一本科幻小說叫做《魔鍾》,小說很受歡迎,我好幾次在地鐵車廂內也見到有人閱讀這本小說。徐玉送了一本給我,我花了一個晚上閱讀,我還是第一次可以從頭到尾看完一部科幻小說,《魔鍾》的情節的確吸引,宇無過這一次吐氣揚眉了。
好象魔術一樣,宇無過一炮而紅,《魔鍾》不斷加印,連帶宇無過的舊書也銷量大增,有幾份雜誌訪問他,指他是新一代最有潛質的科幻小說家。徐玉總算脫得有價值。
宇無過請我和遊潁在一間中東餐廳吃飯,說是要酬謝我們,如果不是我和遊潁合共借出三十萬,他就搞不成出版社,也出不成書。
出乎我意料之外,宇無過並沒有表現得太興奮,最興奮的是徐玉。
「那本書我看了十次,一次比一次好看。」徐玉說。
「我介紹了很多同事看,他們也說好看,我推銷有功啊!」遊潁俏皮地說。
「什麼時候會有新書?」我問宇無過。
「還沒有想到新的題材。」宇無過說。
徐玉握者宇無過的手說:「有電影公司想把《魔鍾》拍成電影呢!」
宇無過好象還不是太興奮,也許他奮鬥得太久了,成功已不會令他突然改變,這也是好的,他至少不會因為成名而變心。
「我相信不須多久就可以把錢還給你們。」宇無過說。
「好啊!我會收下的啊!」我笑說。
遊潁附和:「是啊!」
徐玉瞟了我們一眼。
如果時間安排得好一點,宇無過能夠早一點寫出《魔鍾》,徐玉也用不著脫,現在縱使有錢也買不回那隻光碟。
不幸的事終於發生,宇無過無意中在一個玩電腦的新朋友的家裡看到徐玉主演的那隻光碟。他終於知道那三十萬是怎樣來的。
徐玉否認光碟裡的女主角是她,但她騙不到宇無過,宇無過收拾行李走了。徐玉哭得呼天搶地,打電話給我說要自殺,我立即走上她的家。
「我傳呼他跟他說清楚。」我說,「你這樣做也是為了他。」
「你不會覆電話的。」徐玉哭著說。
「他會在什麼地方。會不會在出版社?我去找他。」
「我不知道。」
我打電話叫遊潁上來,由她照顧徐玉,我試試去出版社找宇無過。
出版社的門鎖上,我按門鈴,沒有人應門,裡面也沒有光線,宇無過可能沒有回來。我正想走的時候,聽到裡面有傳呼機響聲,一定是傳呼臺追他覆機。
我大力拍門,他還是裝著聽不見。
「宇無過,我知道你在裡面的,徐玉嚷著要死,如果你是男人,請你立即開門。」
他充耳不聞,我氣得使勁地用腳踢門。
「宇無過,你出來!」
宇無過依然在裡面無動於衷。我忍不住對他破口大罵:
「你覺得自己女朋友脫光衣服拍片,令你很沒面子是不是?她為什麼要這樣做?她是為了誰?還不是因為你要三十萬元搞出版社!你知道一個女人要脫光衣服是一件多麼難堪的事嗎?如果不是因為愛情,她才不會這樣做!你這個人,自私到不得了,只顧著自己,永遠在發夢,可憐你的女人卻要不斷為你的美夢付上代價——」
宇無過依然躲在裡面不理我,我唯有走。回去見到徐玉,我不知怎樣開口,但總要回去交代。
遊潁開門給我。
「找到他嗎?」遊潁問我。
徐玉期待著我開口,我不知道怎樣說。
「怎麼樣?他是不是在那裡?」遊潁追問我。
我點頭。
「他不會原諒我的,有多少男人可以忍受自己的女朋友做這些事。」徐玉哽咽。
「他不回來,你也不要愛他。」遊潁說,「有多少個女人肯為男人做這些事?」
「對,如果他不回來,他也不值得你愛。」我說。
「我去找他。」徐玉站起來,走到浴室洗了一個臉。
「我們陪你去。」遊潁說。
「不用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決。」
徐玉撇下我們自己出去。
她在宇無過的出版社門外站了一晚,宇無過終於開門出來,兩個人抱頭痛哭。
這是徐玉事後告訴我的。
她幸福地說這是一個考驗,讓她知道他們大家都深愛著對方。
事情沒有這麼簡單,他們經過一個考驗,還有另一個考驗,有一個人走出來公開指責宇無過的《魔鍾》是抄襲他的小說的,並申請禁制令禁止小說繼續發售。
「他不會抄襲的。」徐玉激動地說。
但那個叫麥擎天的人已聘請律師控告宇無過侵犯版權。
我不太相信宇無過抄襲別人的小說,但事情若非是真的,那個人為什麼要控告他?
徐玉找遊潁介紹律師,遊潁推薦了一個比較熟悉版權法的律師。律師費並不便宜,《魔鍾》又不能繼續發售,宇無過哪來錢跟人打官司?難道又要徐玉脫衣?
「宇無過怎樣說?」我問她。
「他當然沒有抄襲,根本沒有這個需要。」徐玉激動地說。
「尹律師說那邊有證據證明,麥擎天去年投稿到宇無過工作的報館,小說內容跟宇無過寫的《魔鍾》幾乎一樣,只是有部分內容不同。」遊潁說。
「既然是去年投稿,宇無過為什麼等到今天才抄襲?不合理。」徐玉說。
「那個麥擎天也把同一本小說拿去一間出版社,是今年年初的事,那間出版社沒打算出版,但原稿一直放在出版社,他們可以證明。那就是說,在宇無過的新書還沒出版前,麥擎天的小說已經存在。」遊潁說。
「遊潁,你這樣說是什麼意思!你是說宇無過抄襲?」徐玉很憤怒。
「遊潁不是這個意思。」我連忙說好話。
「我是想告訴你,這宗官司宇無過不一定嬴。」遊潁有點尷尬。
「那我就換律師,對不起,我先走!」徐玉拂袖而去。
「你為什麼這樣說?」我怪責遊潁。
「如果宇無過真的抄襲別人,那這場官司就不會嬴,何必白白浪費律師費?你和我都知道這筆錢是要徐玉拿出來的。」遊潁說。
我想起宇無過在美國寫給徐玉的信,提起蜂鳥。他是有才華的,為什麼要抄襲?
晚上,我去找徐玉。我本想約她出來吃飯,她說不想上街。
「宇無過呢?」我問她。
「他出去了。」
「你不要怪遊潁。」我說。
「那個尹律師不應該把事情告訴她呀!我們打算換律師。」徐玉仍然沒有原諒遊潁。
「宇無過怎樣說?」
「他心情壞透了。周蕊,你相信宇無過抄襲別人的作品嗎?」
我不知道怎樣回答徐玉,我認為事情不是那麼簡單。
「連你也不相信他?」徐玉很激動。
「我相信。」我不想令徐玉不高興。
「不,只有我相信他。」
「如果證實宇無過是抄襲,你會怎樣做?」
「我會離開他。」徐玉說。
「不至於這麼嚴重吧?」
「除非他現在跟我說真話。」
這時宇無過喝得醉醺醺回來。
「你為什麼喝酒?」徐玉連忙扶著他。
我幫忙把宇無過扶到沙發上,徐玉替他脫鞋。
「他從來不喝酒的。」徐玉蹲在他跟前,憐惜地撫摸他的臉。
「我去拿熱毛巾。」我說。
我走進浴室用熱水浸好一條毛巾,飛快拿著毛巾走出來,徐玉和宇無過竟然相擁在沙發上,我把毛巾放在茶几上,悄悄離開。
第二天中午,徐玉打電話給我說:「他什麼都告訴我了。能夠出來見面嗎?」
她的聲音很沮喪,她要告訴我的,也許不是好訊息。
下班後,徐玉和我在商場的咖啡室見面,今天的天氣很冷,天文臺說只有攝氏六度,我要了一杯熱咖啡。
「冷死人了。」我脫下手套說。
徐玉的鼻子也冷得紅通通的。
「他承認他的小說是抄襲別人的。」徐玉絕望地說。
「為什麼?他應該知道這種事早晚會被人揭發的。」
「他說壓力太大,他竟然沒想過會給人揭發。」
「現在怎麼辦?」
「那是他的事了,他要賠償或要庭外和解都不關我的事,我要跟他分手。」徐玉堅決地說。
「你在這個時候離開他?」我沒想到徐玉那麼決絕。
「我說過如果證實他抄襲別人的作品,我會離開他。」
「你不必為這一個承諾而強迫自己離開他。」
「不,我可以為他死,為他出賣尊嚴,但不可以忍受他是一個騙子。」
「你說過他現在說真話的話,你會原諒他。」
「我現在改變主意了。」
「你不是很愛他的嗎?」
「我是很愛他,很相信他,相信他的才華,就為了讓他一展才華,所以我才去拍那隻光碟,但今天早上,我突然發現,這一切原來是假的,他可以欺騙所有人,但不應該欺騙我。」
不久之前,她在出版社門外站了一個晚上等宇無過出來,她是那樣愛他。一夜之間,卻變成一潭死水。唯一可以解釋的,是她過去太崇拜宇無過,而這個信仰在一息間完全崩潰,她接受不來,由極愛變成極厭惡。
「你可以陪我回去收拾東西嗎?」徐玉問我。
我陪徐玉回去她跟宇無過同住的家。
「你真的要搬走?」我在進門之前問她。
徐玉點頭,掏出鑰匙開門。
屋內只有一盞燈亮著,宇無過坐在廳中,沒精打采。
「我回來收拾東西。」徐玉徑自走入房。
我尷尬地站著,不知道應該去幫忙徐玉還是安慰宇無過。
「你去叫她不要走,她會聽你的。」我跟宇無過說。
宇無過搖頭:「沒用的。」
「你沒有試過怎麼知道?」
宇無過抬頭跟我說:「是不是很荒謬?我沒想過會給人揭發的,就好象那些服用類固醇的奧運選手那樣,竟沒想過會給人揭發,只想到勝利。我在報館工作時收到那個人的小說,看了一遍,雙手在抖顫,為什麼我寫不到?那時我沒打算抄襲他的,我去了美國,又從美國回來,再寫一本書,還是不行,偶然在抽屜裡發現那個人的小說,我想或許不會有人知道——」
「你根本用不著這樣做。」我說。
「我等得實在不耐煩了,我要成功,那本書真的成功了,比我任何一本書都成功,但我並不快樂,其實我並不想它成功,它的成功證實我失敗。」
我明白他那時為什麼對新書的成功一點也不雀躍。
「如果那本書不成功就不會有事。」宇無過苦笑,「至少徐玉不會離開我。」
「你就眼巴巴看著他走?」
「是我辜負了她,如果我知道開出版社和出版這本書的三十萬是她用那個方法賺回來的,我一定不會抄襲別人的作品。若我是她,也不會原諒我自己。」宇無過站起來。
「你要去哪裡?」
「我不能看著她走。」他自己走了。
「周蕊,你來幫幫我。」徐玉在睡房裡叫我。
我走進睡房,告訴徐玉:「他出去了。」
徐玉把幾件衣服塞進一個手提袋裡。
「你要去哪裡?」我問她。
「回家,回去我自己的家,跟我爸爸媽媽住。」
徐玉掏出一串鑰匙,放在茶几上。
「你真的想清楚?」我問她。
「他是騙子。」徐玉含淚撲在我的肩膊上。
「我知道。」我拍著她的肩膊安慰她。
「在我改變主意之前,快點離開。」她提起行李,又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等一會。」
徐玉走出露臺,在曬衣架上摘下一個粉橙色的喱士胸圍,是我賣給她的。
「忘了這個。」她把胸圍塞在手提袋裡。
我送徐玉回家,她媽媽對於她突然回家感到有些意外,但她已經見慣不怪,徐玉也不是頭一次從同居的男朋友家中搬回來,只是這一次,她離開得太久了,大家沒想到她會回來。
「代我向遊潁說聲對不起。」徐玉送我離開時叮囑我。
傍晚的氣溫好象比黃昏時更低,我在街上等計程車等了差不多十五分鐘,冷得渾身發抖,鼻水不斷淌下來。這種天氣,怎麼可以沒有男人?真是失敗!如果讓森抱著,一定很暖。
回到自己家裡,我匆匆弄了一碗熱騰騰的湯麵,吃了兩口,覺得味道怪怪的,原來那一包面已經過期半年。
我聽到有人敲窗的聲音,難道是遊潁?我挪開那幅砌圖,站在窗外的竟是唐文森,攝氏只有六度的氣溫下,他穿著大衣站在窗外。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我不知道應該開啟窗還是用砌圖擋著那一扇窗。森在窗外等我的迴音,我看到他給冷風吹得抖顫,不忍心要他站在窗外,我開啟那一扇窗。
「我經過這裡,看到這幅砌圖,原來你真是住在這裡。」他高聲在窗外跟我說,口裡冒著白煙。
我把砌圖放在窗外,猶如把一個錢幣擲入許願泉裡,我日夕企盼的,是他偶然有一天在窗外經過,看到這一幅他為我砌的「雪堡的天空」,知道我住在裡面,然後敲我的窗,就是這樣罷了。這一刻願望成真,令人難以置信,我卻不知道應不應該讓他進來。
「我可以進來嗎?」他問我。
他瑟縮在風裡,懇求我接納他。我想他抱我的時候,他竟然真的出現。
「是二樓b座。」我告訴他。
我站在屋外等森,他上來了。
「進來坐。」我跟他說。
「你就住在這裡?地方太不象樣了。」他好象認為我受了很大委屈。
「這是我所能負擔的。」我說。
「外面很冷。」他拉著我的手。
他的手很冷,一直冷到我心裡去。
「我去倒一杯熱茶給你。」我鬆開他的手。
「謝謝你。」他說。
我們之間已經很久沒有跟對方說過「謝謝」這兩個字了,這兩個字在這一刻變得很理所當然而又陌生。
我倒了一杯熱茶給他。
「你怎會走這條天橋的?」我問他。
「我從來沒有用過這條行人電梯,今天晚上突然心血來潮,想不到……真是巧合。我看到這幅砌圖時,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你好嗎?」我問他。
「你仍然掛著這條項鍊?」他看到我脖子上的項鍊。
「不要說了!」我突然有點激動。
「你不喜歡我來嗎?」他內疚地問我。
「我好辛苦才擺脫你。」我說。
「我留給你的就只有痛苦嗎?」他難過地說。
「帶給你快樂的那個人,就是也能帶給你痛苦的人。」
他望著我不說話。
「那張支票你為什麼遲遲不拿去兌現?」我問他。
他開啟錢包,拿出我寫給他的那一張支票:「這張支票我一直帶在身上,但我不會拿去兌現的,如果我這樣做,我會看不起自己。」
「那我會把這筆錢從銀行拿出來送到你面前。」
「我不會要。」
「你不要的話,我會將這二百八十萬拿去你公司要你替我投資一隻風險最高的外幣。」我賭氣說。
「我一定可以替你賺到錢。」他說。
我給他氣得發笑,他拉著我的手說:「我很掛念你。」
「是嗎?」我故意裝出一副冷漠的樣子。
「回到我身邊好嗎?」森抱著我,用他的大衣把我包裹著,我覺得很溫暖。
「不要這樣。」我推開他,「我回到你身邊又怎樣?還不是象從前一樣,偷偷摸摸地跟你見面?我不想只擁有半個人,你放過我吧。」我退到床邊。
森走上來,抱著我,吻我,把我推在床上,我很想跟他接吻,但又不想那麼輕易便回到他身邊,我緊緊閉著嘴唇,裝著一點反應都沒有。他撫摸我的胸部,我把他推開。
「不要這樣。」我站起來說。
他很沮喪。
「你走吧。」我狠心地說。
「你還愛我嗎?」他坐在床邊問我。
我的心在流淚,我故意要令他難受,誰叫他在這一刻還不肯說會離婚?只要他現在答應離婚,我會立即接受他。我要得到他整個人,過去我太遷就他了,他知道不離婚我也會跟他一起。
我想說不,但我說不出口,為了報復,我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
他很失望從床上站起來,沉默不語。
為什麼他還不肯說離婚?他就不肯說這句話?我不會告訴他我愛他。他明天一定會再來,明天不來,明天的明天也會來。他知道我住在這裡,他會再來的,只怕他再來的時候,我無法再拒絕他。
森站在那裡,等不到我的答案,他一聲不響地離開了。
我撲到床上,哇啦哇啦地哭起來,他還是頭一次問我愛不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