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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我會永遠愛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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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不可能在死了之後還可以去兌現那張支票,是誰把那張支票存到他的戶口裡?除了他太太之外,我想不到還有誰。她竟然在森死後兌現了那張支票。

「我沒錢,不能買回這層樓。」我打電話告訴郭筍。

我什麼都沒有了,除了那片地和那頭小牛雪堡。

我去綠田園探望雪堡。

「你想到要種什麼菜嗎?」那位李小姐問我。

我搖頭。

「春天就要播種了。」她說。

春天?春天好象很遙遠。我抱著雪堡,它在森死前的一晚出生。森在它還在母腹裡的時候把它留給我,它離開母腹,他卻灰飛煙滅。

我緊緊地將它抱在懷裡,它是森留給我的生命,是活著的,剛剛來到這世界。他在我生日那天,送我一份有生命的禮物。生和死,為什麼一下子都來到?

我身上的傳呼機響起,把雪堡嚇了一跳,是遊潁和徐玉輪流傳呼我,我放下雪堡,打電話給遊潁。

「發生什麼事?你這幾天不上班,又不在家,傳呼你又不覆電話,還以為你失蹤了,我們很擔心你。」遊潁說。

「森死了。」我說。

「怎麼會死的?」她不敢相信。

「已經火化了,我見不到他最後一面。」

「你現在在哪裡?」

「我在鶴數。」

「那是什麼地方?你不要走開,我立即來找你。」

我抱著雪堡坐在田邊,天黑了,我看到兩條黑影向我走來,是遊潁和徐玉一先一後來到。

「這個地方很難找。」徐玉說。

「唐文森怎會死的?」遊潁問我。

我伏在遊潁的肩上。

我恨唐文森,他說過永遠不會離開我的,他說謊。我至今沒有流過一滴眼淚,我恨他,他說謊。

兩個星期之後,我回到內衣店上班。珍妮和安娜不知道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也不敢問。發生的事實在太多了。徐玉和遊潁比我我哭得厲害,可是我連一滴眼淚也擠不出來。遊潁叫我去旅行,她說,我們三個人一起去旅行。我不想走,她們失戀,我失去的,卻永遠不會回來。我不要離開這裡,不要離開他的骨灰所在之地。

差不多關店的時候,一個女人走進來,這個女人大約三十七、八歲,身材有點胖,穿著一套黑色衣裙和一件黑色長外套,打扮得很端莊,他那一張臉塗得很白,但掩飾不了憔悴的臉容。

「小姐,隨便看看。」我跟她說。

她選中了一個黑色絲質胸圍。

「是不是要試這一個?」我問她。

「你是這裡的經理嗎?」她問我。

「是的,我姓周。」我說。

「我就試這一個。」

「是什麼尺碼?」我問她。

「這個就可以了。」

「試身室在這裡。」我帶她進試身室。

「你們先下班吧。」我跟珍妮和安娜說。

「小姐,這個胸圍合身嗎?」我在試身室外問她。

「你可以進來幫忙嗎?」她問我。

我走進試身室,她身上穿著衣服,她根本沒有試過那個胸圍。

「我是唐文森的太太。」她告訴我。

我想立即離開更衣室,她把門關上,用身體擋在門前。

「你就是我丈夫的女人?」她盯著我。

我望著她,如果森沒有死,我或許會害怕面對她,但森死了,我什麼都不怕。這個女人不讓我見森最後一面,我討厭她。

「我一直想知道森跟一個什麼樣的女人搞婚外情,原來只是個賣胸圍的。」她不屑地一笑。

我不打算跟她爭辯。

「森這個傻瓜,逢場作戲的女人而已,竟然拿二百多萬給你買樓。」她搖頭嘆氣。

她怎麼會知道?

「他的戶口裡沒有了二百多萬,他以為我不知道嗎?我早就知道了。」她倚在門邊。

「你想怎樣?」我問她。

「幸而我在他錢包裡發現你寫給他的支票,告訴你,是我拿去兌現的,那些錢本來就是他的,將來就是我的。」她展示勝利的微笑。

我早就猜到是她,森說他一直將支票放在錢包裡,是她在森死後搜他的錢包的。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將森火化嗎?」她問我。

「我不想他有墳墓,骨灰甕本來應該放在寺院裡的,我不理所有人反對,帶回家裡,並不是我不捨得他。你知道是什麼原因嗎?」她走到我面前,身體幾乎貼著我,盯著我說,「我不要讓你有機會拜祭他,他是我的丈夫,死了也是我的。」

她怨毒地向我冷笑。

「你很殘忍。」我說。

「殘忍?」她冷笑幾聲,「是誰對誰殘忍?他死了,我才可以擁有他。」

「你以為是嗎?」我反問她。

她突然脫掉上衣和裙子,身上只剩下黑色的胸圍和內褲,幾乎是赤條條的站在我面前。

她的乳房很小,手臂的肌肉鬆弛,有一個明顯的小肚子,大腿很胖,她的身材一點吸引力也沒有,我沒想到森的太太擁有這種身材。

「我是不是比不上你?」她問我。

我沒有回答。

「為了你,他想和我離婚。我和他十八年了,我們是初戀情人,他追求我的時候,曾經在雨中等了我三個小時,他是愛過我的,他已經不再愛我了,都是因為你!」她扯開我的外套。

我捉住她的手,問她:「你要幹什麼?」

「你脫光衣服,你脫光了,我就把那二百八十萬還給你!你想要的吧?」她用另一隻手扯著我的衣袖說,「我要看看你憑什麼把森吸引著,脫吧!」

我脫掉上衣、裙子和絲襪,身上只剩下白色的胸圍和內褲,站在她面前。

她看著我的胸部,說不出話來,我已經將她比下去。

「我丈夫也不過是貪戀你的身材!他想發洩罷了,他始終是個男人。」她侮辱我。

「如果只想發洩,他不會和我一起五年,他愛過你,但他臨死前是愛我的,他在死前的一天也問我愛不愛他。」我告訴她。

她突然笑起來:「可惜他看錯了人,你為了二百八十萬就在我面前脫光衣服,你也不過喜歡他的錢罷了!好,我現在就開支票給你,就當是你這五年來陪我丈夫睡覺的費用。」她拿起手袋。

「我不打算收下這二百八十萬,我這樣做是要懲罰你不讓我拜祭森。」我穿上衣服,「如果他可以復活的話,我寧願把他讓給你,愛一個人,不是霸佔著他,他是一個很好很好的男人,可惜她不會回來了。」

她突然哇的一聲蹲在地上痛哭。

她的身體在顫抖。我突然覺得心軟,拿起她的外套,蓋在她身上。

她也是受害人。

我走出試身室。我為什麼可以那樣堅強?如果森還在我身邊,今天所發生的一切,我一定招架不來。他不在了,沒有人會象他那樣保護我、縱容我,我知道我要堅強。

她穿好衣服從試身室走出來,昂首挺胸,頭也不回地離開內衣店,我看著她的背影在商場的走廊上消失。

我走進更衣室,蹲在地上,收拾她遺下的一個沒有試過的胸圍。我的心很酸,雙手雙腳也酸得無法振作,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自從森去了之後,我沒有痛痛快快地哭過一場,我以為人在最傷心的時候會哭,原來最傷心的時候是不會哭的。他走得太突然了,我的傷心變成恨,恨他撇下我,我告訴自己,或許他不是那樣愛我的,我不應該為他傷心。但,就在今天,他太太親口告訴我,他提出離婚,他的確有想過跟我一起,甚至於廝守終生。我從來不相信他,我以為他在拖延,我不相信他有勇氣離婚,我誤解了他。這個男人願意為我付出沉重的代價。如果能把他換回來,我寧願他活著而沒有那麼深愛我。

我放聲痛哭,他會聽到嗎?他會聽到我在懺悔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嗎?我剛才不應該這樣對他太太,我應該哀求她讓我看一看他的骨灰。我為什麼要逞強?他曾經戲言他太太會把他剁成肉醬,她沒有,她只是把他變成灰。他對我的愛早已化成天地間的灰塵。

每個星期天,我都去鶴數探雪堡,它長大了很多,已經不用吃奶,它好象會認人的,它認得我。

這個星期天,遊潁和徐玉陪我去探它。

「常大海回來了。」遊潁告訴我。

「真的嗎?」我替遊潁高興。

「他昨天晚上回來,說有幾件衣服搬走時沒有帶走,然後就賴著不走。」遊潁說。

「你不想的話,怎會讓他賴著不走?」徐玉取笑她。

「他跟你說什麼?」我問遊潁。

「他沒跟我說什麼,是我跟他說。」

「你跟他說?」

「我跟他說我愛他。」遊潁紅著臉說。

「你竟然會說這句話?」我不敢相信。

「我是愛他的,為什麼要隱瞞?」

「常大海豈不是很感動?」我笑說。

「所以他賴著不走啦。」遊潁說。

「他跟那個唱片騎師完了嗎?」徐玉問遊潁。

「他說是完了。其實我也有責任,我從來沒有嘗試去了解他的內心世界。我一直以為了解他,但我不是。他愛我甚於我愛他。如果不是唐文森這件事,我也許還不肯跟大海說我愛他,原來當你愛一個人,你是應該讓他知道的,說不定有一天你會永遠失去他。」

遊潁說。

「是的。」我說。

「對不起,我不是要再提起這件事。」遊潁說。

「不要緊,我唯一要埋怨的,是上天給我們五年,實在太短了,我願意為他蹉跎一生。」

「有這麼好的男人,我也願意。」徐玉說。

「為了他,你要好好照顧自己。」遊潁跟我說。

「我可以的。」我說,「他會保護我。」

「你現在會重新考慮陳定粱嗎?」徐玉問我。

「我很久沒有見過陳定粱了,他從來不是後備。」我說。

找陳定粱來代替森,那是不可能的,沒有任何一個男人可以代替森。

就在我們討論過陳定粱的第二天下午,我在中環一個賣酒的地方碰到陳定粱。他在選購紅酒,我跟他打招呼。

「周蕊,很久沒有見面了。」他跟我說。

「真巧,在這裡碰到你。」我說。

「我們連十三萬三千二百二十五分之一的或然率都遇上了,在這裡相遇也不出奇呀!」他還沒有忘記那十三萬三千二百二十五分之一的緣分。

「啊,是的。」我說。

「你的事情,我聽到了,很遺憾。」陳定粱跟我說。

「是徐玉告訴你的嗎?」

陳定粱點頭。

「我很愛他。」我說。

「我看得出來。」陳定粱說,「我們每一個人都給愛情折磨。」

他看到我拿著一瓶一九九零年的紅酒。

「你也喝酒的嗎?」他問我。

「我喜歡買一九九零年的紅酒,我和他是在這一年認識的。」我說。

自從森死後,我開始買這一個年份的酒,漸漸變成精神寄託。這一天所買的是第三瓶。

「一九九零年是一個好年份。」陳定粱告訴我,「這一年的葡萄酒很值得收藏,是書上說的。」

「那我真是幸運。」我說。

我總共收藏了十一瓶一九九零年的法國紅酒。陳定粱說得對,一九九零年是一個好年份,葡萄收成很好,這個年份的紅酒不斷漲價,快貴到我買不起了,只能每個月儘量買一瓶。

在過去了的春天,我在森給我的那一塊土地上種植番茄。雪堡負責耕田,它已經一歲了,身體壯健。我負責播種,已經收成了兩次,種出來的番茄又大又紅,我送了很多給徐玉和遊潁,安娜和珍妮也分到很多。自己種的番茄好象特別好吃,常大海和遊潁也嚷著要在那裡買一塊地親自種菜。

這天徐玉來找我,她說有一份東西要交給我。她用雞皮紙把那份東西牢牢包著。

「是什麼東西?」我問她。

「你拆開來看看。」她說。

我拆開雞皮紙,裡面是一個相架,相架裡有一隻類似蜜蜂的東西,但又不太象蜜蜂,它是有腳的,一雙翅膀象寶石,是彩色的。

「這是蜂鳥的標本,你不是說過想要的嗎?」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

「是在哪裡找到的?」

「是宇無過給我的。」

「你和他複合?」

「我和他不可能在一起了,但偶然還會見面。」徐玉說。

我仔細地看著那一隻死去多時、被製成標本的蜂鳥,它是唯一可以倒退飛的鳥,如果往事也可以倒退就好了,森會回到我身邊,會倒退回到我的懷抱裡,給我溫暖。我們的愛就象那蜂鳥,是塵世裡唯一的。

我把蜂鳥的標本帶回家裡,並且買了第十二瓶一九九零年的紅酒。這一天是入冬以來最冷的,只有攝氏六度。我在被窩裡聽《iwillwaitforyou》,我很久不敢聽這首歌了,森死後,我第一次再聽這首歌。

「咯咯咯咯——」有人在外面敲我的窗,我挪開窗前的那一幅「雪堡的天空」,外面並沒有人。我開啟窗,寒風刺骨,外面沒有人,我記得森常常跟我說「我永遠不會離開你」。他最後一次出現,也是在一個這樣寒冷的晚上,在窗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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