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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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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急急的把面前的鱸魚吃掉,期望這頓晚飯快點結束,那麼,她還趕得及去餘志希那裡。鄭逸之在跟她說話,她的魂魄卻已經飛走了。

服務生把一個點了洋燭的蛋糕拿上來。鄭逸之沒想到會有一個蛋糕。

‘很漂亮!’他說。

‘快點許個願吧!’

‘許個甚麼願呢?’他在猶豫。

她偷偷看了看手錶,又催促他:

‘還不許願?洋燭都快燒光了。’

他平日很爽快,這天卻偏偏婆婆媽媽的,把她急死。

‘想到了!’他終於說。

‘太好了!’

還沒等他閉上眼睛許願,她已經急不及待把蛋糕上的洋燭吹熄,燭光熄滅了,他怔怔地裡著她,不知道是難堪還是難過,一雙眼睛都紅了。

‘如果你有事,你先走吧!’鄭逸之說。

‘不,我只是以為你正要把洋燭吹熄。’她撒謊。

可是,誰都聽得出那是個謊言。

他們默默無語地吃完那個蛋糕,然後他說:‘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

回家之後,她匆匆的換了衣服出去,跑到餘志希那裡。她拍門拍了很久,沒有人來應門。餘志希跟鄭逸之不一樣,他是不會永遠等她的。她不來,他也許還有第三,甚至第四個後備。

她一個人,荒涼地離開那個地方。她是多麼差勁的一個人?她破壞了別人的快樂生日;那個男人,且是那樣愛她的。

她來到鄭逸之的家裡拍門。他來開門。看見了她,他有點愕然,也有點難過。

她說:‘你可以借錢給我坐車回家嗎?’

十一歲那年,她不也是在他的家門外問他借錢回家嗎?

他本來不想再見她了,看到了她,又憐惜了起來。

‘你要多少錢?’他問。

‘從這裡到香港要多少錢?’

他笑了。她撲到他懷裡哽咽著說:

‘對不起,我並不想這樣。’

‘沒關係。’他安慰她。

‘你為甚麼對我那樣好呢?很多人比我好呀!很快你便會發覺,我並不值得。我一點也不完美。’

鄭逸之抱著她,俯吻著她的嘴唇。可是,她心裡惦念著的卻是那個不愛她的男人。

‘對不起,我不可以。’她哭著說。

她在他眼裡覺出—種悲傷的絕望。

她從來不相信命運,可現在她有點相信了。她成為了別人的後備,又有另一個人成為她的後備。後備也有後備。餘志希何嘗不是那位空中小姐的後備?

第二天,她回到餘志希那裡。

‘你昨天跟朋友一起嗎?’他問。

她笑了笑:‘你不是妒忌吧?’

他甚麼也沒說。她真是太一廂情願了,他怎會護忌呢?

‘明天可以陪我嗎?’她問。

‘我明天晚上要去倫敦。’

‘喔,是嗎?’

‘如果我說,明天之後,我們不再見面了,你捨得嗎?’

餘志希一邊脫下她身上的衣服,一邊問:

‘你不想再見我嗎?’

‘你可以寄人籬下,但我也許不可以了。’她咬著牙說。

他用力地吮吸她的奶子,好像是要她回心轉意,卻更像為自己寄人籬下而悲嗚。

他們何嘗不是兩個同病相憐的人?她忽然原諒了他。

兩天之後,她也去了倫敦,就跟餘志希住在同一幢酒店裡。上一次跟蹤別人,是十一歲的時候,那種跟蹤是快樂的。今天的跟蹤,卻是迷惘的。為甚麼要來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她跟蹤餘志希和那個空中小姐去唐人街。前面的兩個人,親熱地走著;後面的她,落寞地跟著。她看到那個女人在一個賣花的攤子前面停下來,買了一束紅玫瑰。

週五晚上的唐人街,人頭湧湧,她已經拼命地跟著他們,最後卻失去了他們的蹤影。她像個瘋婦似地四處去找,最後又回到那個賣花的攤子前面。黑夜裡,只有她空茫茫地無處可去。她跟蹤的伎倆,也真的只是個後備的貨色。

一轉身,她看見餘志希和那個女人坐在一家中國餐館裡面。她站在對面的人行道上,看著餐廳裡的那兩個人。餘志希說話的時候,常常溫柔地輕撫那個女人的臉。他對她,卻從來不會這樣。他何曾愛過她呢?

他說沒法愛她的理由是因為她太完美。這是她永不相信的謊言。

所有的完美,不過是相對的。她愛他,他不愛她,這便是相對。不被他愛的她,可憐地完美。被她所愛的他,驕傲地不完美。

她才不要完美。若能被他所愛,千瘡百孔又何妨?可是,他卻說她太完美。

看到那個不完美的他再一次撫摸女人的面頰,她終於捨得走了。在遙遠的香港,還有一個男人永遠守候著她。

她沒有想到,連他也會走。

回去之後,她打了一通電話給鄭逸之。

‘陪我吃飯好嗎?’她問。

電話那—頭的他,卻沉默了。

‘你沒時間嗎?那算了!’她把電話結束通話。她一向是這樣對他的。

幾天之後,她又找他。

‘你不想見我嗎?’她驕傲的問。

‘好吧。’他說。

他們在那家義大利餐廳見面。她刻意打扮得漂漂亮亮,她害怕連他也失去。

鄭逸之就坐在她跟前,可是,他的眼睛深處,再沒有從前那份恭敬和渴望。離開餐廳之後,她故意跟他捱得很近,他卻無動於衷。終於來到她的家了。她首先說:

‘你要進來嗎?’

‘不要了,我明天還要上班。’他說。

剎那間,她方寸大亂,也顧不了尊嚴,就問他:

‘你這是甚麼意思?’

‘沒有別的意思。’

‘我已經離開餘志希了。’她說。

他並沒有高興的神情。

她終於問:‘你不愛我了嗎?’

沉默了良久,最後,他說:

‘那個時間已經過去了。’

‘甚麼時間?’她問。

他低下頭,沒有回答。她和他,頃刻間,也是關山之遙了。

午夜裡,她光著身子坐在鋼琴前面,拿起電話筒,接通了夏心桔的channela。

‘我想用鋼琴彈一支歌。’她說。

‘我們的節目沒有這個先例。’夏心桔說。

‘我要彈的是danfogelberg的《longer》。」

鄭逸之會聽到嗎?他們在書店裡重逢的那天,書店便是播看這首歌。他離去的日子愈長,她的思念和懊悔也愈長。他說那個時間已經過去了,說的其實是時限吧?當她首先把生日蛋糕上的蠟燭吹熄,也同時是把他所有的期待熄滅。

十一歲那年的愛,已經永逝不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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