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那年的夢想》小說信息

第九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爸爸為甚麼會變成這樣?」她苦惱地說。

「誰知道!」梁正為氣憤地說。

「他會不會是跟人打賭?打賭他敢不敢穿女人的衣服外出。」

「他像會跟人打賭嗎?」

「那會不會是因為爸爸還有一年便退休了,所以心情很沮喪,才會做出一些反常的事?自從媽媽死了,他很寂寞。」梁舒盈一邊收拾衣櫃一邊說。

「你有跟他談過嗎?」她問。

「算了吧,我要去上班。」

上班的路上,梁正為猛然醒覺,這一年來,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夏桑菊那裡,根本沒有怎麼關心爸爸。跟羅曼麗分手之後,他搬回家裡住了一段時間,自己買了房子之後,又再搬出去。自從離家獨居之後,兩父子見面的次數少了,即使見到面,也沒有談心事。

媽媽死後,爸爸變得沉默了。爸爸和媽媽的感情很好。從前,爸爸每天也先送媽媽上班,然後自己才上班。媽媽有困閉恐懼症,很怕困在狹小的空間裡。她害怕坐電梯,也害怕擠滿人的車廂。無論到哪裡,爸爸總是陪著她。

他有一對信守婚姻盟誓的父母,他自己卻偏偏害怕結婚。三年前,羅曼麗就是因為他不肯結婚而和他分手的。或者,他也遺傳了他媽媽的困閉恐懼症吧。他害怕的不是電梯和狹隘的車廂,而是兩個人的婚姻。

分手三年之後,一天,他接到羅曼麗打來的電話。重聚的那天晚上,他不知怎地跟她上了床。雖然伏在她身上,吻的是她的唇,揉的是她的乳房,他心裡想著的卻是夏桑菊。他閉上眼睛,叫自己不要想著夏桑菊,愈是這樣,心裹愈是偏偏想著她。

那天晚上的經驗一點也不愉快,羅曼麗雖然看不出來,他自己卻覺得難過。他不是曾經深深地愛著這個女人的嗎?時光流逝,那份愛已經不回來了。她的身體,只是讓他用來思念另一個女人。

下午,他接到梁舒盈打來的電話,「我有一位當心理醫生的朋友,我跟她說好了,你明天下午帶爸爸去見她好嗎?爸爸也許需要幫助。」梁舒盈說。

「我?」梁正為壓根兒就不想去,他沒法面對這種事。

「我明天要當值,走不開。」

「不可以更改時間嗎?」他想找藉口推搪。

「爸爸最疼你,你陪他去吧。事情沒甚麼大不了。」

「沒甚麼大不了?」他不明白梁舒盈為甚麼可以這麼輕鬆。

「只要還生存著,甚麼也可以解決;死了的話,甚麼也做不到。」多少年來,梁舒盈在醫院裡見慣了死亡和痛苦,和那一切相比,就不用太悲觀了。

梁正為沒法推搪,只好陪梁景湖去醫院一趟。那位心理醫生名叫周曼芊,個子高高的,有一雙洞察別人心事的眼睛。整整四十五分鐘,梁景湖一句話也沒有說。他明顯地採取不合作態度。周曼芊也拿他沒辦法,只好說:

「我們下星期再見吧。」

「不用了,我不是病人!」梁景湖站起來,激動地說。

「你可不可以合作一下?」梁正為忍不住高聲說。

「我不是你心中的怪物!」梁景湖用震顫的嗓音說。他望了望兒子一眼,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那天之後,梁正為回家的次數更少了。

這天晚上,他又去跟蹤夏桑菊。假如說他爸爸有易服癖,那麼,他自己也許有跟蹤癖。他好端端一個男人,有大好前途,有一個想和他複合的舊女朋友,他卻偏偏去跟蹤一個不愛他的女人。自從爸爸那件事發生之後,他跟蹤夏桑菊比以前頻密了,或者,這是逃避內心痛苦的—種方法吧。

這天晚上,夏桑菊打扮得很漂亮,她八點鐘就進去李一愚住的公寓;然而,到了十一點四十五分,李一愚才從外面回來。她一定等了很久。凌晨三點十分,像這幾個月來的每一次一樣,她一個人踏著悲哀的步子離開。她走在前面,他悄悄的跟在後面。街燈下,她的背影愈來愈長,愈來愈惆悵。她到底甚麼時候才會醒覺呢?他自己又甚麼時候才會醒覺?

後來有一天中午,梁舒盈來公司找他。

「有時間出去吃午飯嗎?」她問。

梁舒盈帶他去了一家他從未去過的咖啡室,那是在一家很大的時裝店裡面的。坐在咖啡室裡,看出去的全是今季流行的女服。

「這裡的衣服很漂亮,可惜太昂貴了。」梁舒盈說。

梁正為笑了笑:「你真會選地方,我現在看到女裝都會害怕。」

「爸爸自己去見過周小姐。」

「周小姐?」他記不起是誰。

「那位心理醫生。你知道爸爸為甚麼會穿著女裝出去嗎?」

「為甚麼?」

梁舒盈望了望梁正為,眼睛忽然紅了。

「到底為甚麼,」梁正為問。

「他太思念媽媽,才會穿著死去的媽媽的衣服和鞋子,揹著媽媽以前最喜歡的皮包出去。他被巡警抓到的時候,是在媽媽以前工作的地方附近,那條路,他陪媽媽走了許多年了。你記不記得他以前每天也送媽媽上班?我們的爸爸並不是怪物,他只是個可憐的老男人。他一直也沒辦法忘記媽媽。穿了媽媽的衣服外出,就好像和媽媽一起出去,那便可以重溫往日那些美好的歲月。」她說著說著流下了眼淚。

梁正為聽著聽著,眼睛也是潮溼的。他怎麼能夠原諒自己對爸爸的無情呢?他有甚麼資格看不起他爸爸?他根本無法體會一個男人對亡妻的深情。

這是一頓痛苦的午飯,他心裡悲傷如割。他應該去向爸爸道歉,可是,他沒臉去見爸爸。晚上,他坐在自己的家裡,想起那天把爸爸從警察局保釋出來的時候,在計程車上聽到channela,那個姓紀的女人說,思念是苦的,因為她思念的那個人已經死了,不會再回來。爸爸當時也聽到吧?

思念的確是苦的,假如你思念的那個人永遠不會愛上你。

午夜時分,他接到夏桑菊打來的電話,她告訴他,她在酒店裡。她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哭過。那家酒店就在李一愚住的公寓對面,她一定是從李一愚家裡走出來的。

梁正為來到酒店房間,看到了夏桑菊。

「我真的希望我能夠愛上你。」她傷心地說。

「不,永遠不要勉強你自己。」他微笑著說。

她流下了眼淚,抱著他的頭,在椅子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她把他趕走。

思念是苦的,假如你思念的那個人永遠不會覺悟。

離開酒店,已是凌晨五點多鐘了。他回到爸爸的家裡。他小心翼翼的掏出鑰匙開門,怕吵醒爸爸。

梁景湖已經醒了,他從睡房探頭出來,看見了兒子。

「你回來了?」梁景湖微笑著說。

「是的,你還沒睡嗎?」從警察局回來之後,他還是頭一次這麼溫柔地跟爸爸說話。

「昨天睡得不太好。」

「等一會我們可以出去喝早茶,怎麼樣?」他提議。

「好的!」梁景湖臉上流露安慰的神情。

「你先睡一會吧,我去洗個澡。」梁景湖說。

梁景湖進去浴室之後,梁正為在梁景湖的狀上躺了下來。這是爸爸和媽媽以前睡的床,他小時候也曾經跟爸爸媽媽睡在一塊。媽媽已經不在了,但她是個幸福的女人,她有一個那麼愛她的丈夫。這個男人對她的愛比她的生命長久。

梁正為翻過身去,趴在床上,回憶著那些和父母同睡的美好日子,忽然之間,他的心頭變得溫暖了,不再孤單了。

他沒有再去跟蹤夏桑菊。他是愛她的,但也是時候撤退了。思念是美麗的。他死去的媽媽,會思念著他爸爸。那個姓紀的女人的男朋友,也會思念著他在世上的妻子。然而,他所思念的女人,雖然是活生生的,卻不曾思念他。從他離開酒店的那一刻開始,他對她的感覺已經遠遠一去不回了。

爸爸的裙子,把他釋放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