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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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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是人說的說話。」範玫因得意洋洋的說,然後,她又說:「過兩天是你的生日,我請你吃飯,賞面嗎?我知道有一家義大利餐廳很不錯。」

「只要你喜歡,我怎麼敢不賞面?」

「有甚麼生日願望?」

邱清智望著窗外那個巨型的廣告招牌,神往地說:「真想去斐濟。」

「在那裡,真的可以尋回夢想嗎?」

範玫因用手支著頭,裡著邱清智。那年的夢想,已經是天涯之遙,就像香港跟斐濟的距離,眼前人,卻是咫尺之近,難道他才是她的夢想?千迴百轉,他們又重——了。

邱清智生日的那天,她預先訂了一個蛋糕。吃完了主菜,她問他:

「你知道那個蛋糕是怎樣的嗎?」

「是一架飛機?你多半會諷刺一下我當年的夢想。」

「我才沒那麼差勁。」

服務生捧著一個生日蛋糕經過,是屬於另外一桌的,那裹坐著一對男女。

「有人跟你同一天生日呢!」

「她不停的看手錶呢。」邱清智說。

「我們的生日蛋糕來了。」範玫因說。

服務生把生日蛋糕放在桌子上。蛋糕上面,鋪了一層湛藍色的奶油,椰樹的倒影是用黑巧克力做的,那一輪銀月是白巧克力。

「那年的夢想?」邱清智說。

「你不是說想去斐濟的嗎?」

「謝謝你。」

「生日快樂。」燭影中,她俯身在邱清智的臉上深深吻了一下。她在他眸中看到那個年少的自己;有點醉,有點自憐。

「你知道我為甚麼要學長笛嗎?」她問。然後,她說:「是為了接近一個男人。」

「哪個男人這樣幸福?」

「你也認識的。」

「是邵重俠嗎?」

「你為甚麼會想到是他?」她很詫異。

「上一次,你忽然提起他。」

「他家樓下有一家樂器行,我就在那裡學長笛,故意找機會接近他。」

「然後呢?」

「他並沒有愛上我。長笛的故事也完了。」她一邊吃蛋糕一邊說。

「無論你有多麼好,總會有人不愛你。」邱清智無奈地說;是安慰自己,也是安慰她。

「我也不知道為甚麼會喜歡他,就像突然著了魔似的,沒法清醒過來。愛情,有時候是一種迷信。」

「我們都是讀洋書的人呀!為甚麼會迷信呢?」

「迷信和學識一點也沒關係。在你之後,我有一個男朋友。一天,我看見他買了一條燒肉,我以為是給我吃的,原來他準備去拜神。他是念生物化學的呢!」她說著說著大笑起來,「我是因為那條燒肉而跟他分手的。我不能忍受我愛的男人是個會去拜神的男人!可是,現在我倒覺得沒有甚麼大不了。我何嘗不迷信?我甚至甘願化成—條燒肉供奉我愛的那個人!只要他喜歡!」

「愛情並不迷信,而是我們迷信愛情。」邱清智說。

「破除迷信的過程,是漫長而痛苦的。」

「所以,最好不要再迷信。」

「知道了。」她用力地點頭,說:「去喝咖啡好嗎?去上次那一家starbucks,我要喝野莓味的frappuccino。』

「又是野莓味?」

「是的,是wildberry,我迷戀所有wild的東西。因為現實中的自己並不wild,我曾經以為自己很wild的。」

「成長,便是接受一個不完美的自己和一個不理想的自己。」邱清智說。

「也接受這—個世界的不完美和不理想。」她說。

範玫因和邱清智肩並肩向前走,多少青澀的歲月倒退回來,她覺得自己改變了許多,邱清智卻沒有改變。她不知道這是否一廂情願的想法。跟故友重逢,人總是認為自己改變良多,不再是從前的自己。有一點改變,也是成就。

「你喜歡自己的工作嗎?」範玫因問。

「不會最喜歡,也不是不喜歡。有多少人會十分喜歡自己的工作呢?」

「我一定要做自己喜歡的工作的。」

「女人比較幸福。因為男人做了自己不太喜歡的工作,所以,他們的女人才可以做自己最喜歡的工作。」

她搖搖頭,說:「性別歧視!」

starbucks裡擠滿了人,他們買了兩杯野莓味的prappuccino站著喝。從這裡望出去,那個斐濟群島的廣告招牌,依舊耀目地懸掛在半空,點綴著這個沒有夢想的都市。

「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的故事。」範玫因說。

「在你之後,我談過兩次戀愛。」

「這麼少?」

邱清智點了點頭。

「到目前為止,哪一段最刻骨銘心?」她問。

「是否包括跟你的那一段?」

「當然不算在內!我認為我對你來說是刻骨銘心的,讓我這樣相信好了。」她笑著說。

「那麼,除你之外,是上一個。」

「她是一個怎樣的女人?」

「她的聲音很動聽。」

「有沒有夏心桔那麼動聽?我每天晚上也聽她的節目。」

「差不多吧。」邱清智說。

「你和她為甚麼會分手?」

「不記得了。」

「是你不想說吧?」

「不,真的是不太記得原因了。有些記憶是用來遺忘的。」

「我們通常是遺忘最痛苦的部分。那就是說,她令你很痛苦?」

邱清智沒有說話。

她也不知道說些甚麼好,就說:

「我們有沒有可能去遊當年剩下的那半個歐洲?或者是斐濟也好。」

「說不定啊!」

「真希望明天便可以起程。」

十一點十五分,店裡的服務生很有默契地站成一排,一起喊:「lastorder!」

「是這家店的作風,差不多關門了。」邱清智說。

「是嗎?嚇了我一跳。」

「還要再喝一杯嗎?」

「不用了。」範玫因放下手上的杯子。

在車廂裡,她擰開了收音機,電臺正播放著夏心桔的節目,一個女人在電話那一頭,悽楚的問:

「你覺得思念是甜還是苦的?」

「應該是甜的吧?因為有一個人可以讓你思念。」夏心桔說。

「我認為是苦的。」女人說。

車上的兩個人,忽爾沉默了。重逢的那一刻,愉快的感覺洗去了別後的蒼涼。然而,當一旦有人提起了思念這兩個字。多少的歡愉也掩飾不了失落。畢竟,有好幾年的日子,他們並不理解對方過的是甚麼樣的人生。這刻的沉默,說出了距離。那是他們無法彌補,也無意去彌補的距離。

車子停了下來,範玫因說:

「能夠再見到你真好。」

「謝謝你的蛋糕。」邱清智說。

「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甚麼問題?」

「你要坦白的!」

「我從來就不會說謊。」

「今天晚上,你有沒有一刻想過和我上床?」

「有的。」

「現在是不是已經改變主意了?」

「嗯。」

「為甚麼?」

「你就像我的親人,跟你搞好像有點那個。」

「對了!我也有這種感覺!」範玫因笑了起來,說:「我寧願你是我的親人,親人比較可以長存。」

「太好了!」邱清智鬆了一口氣,雙手放在頭後面,說:「我們都想過搞而決定不搞……」

「嗯,這個決定不簡單。」她接著說。

「難得的是,我們都認為不搞更好。」

「是的。」她微笑著說。

「十年後,如果我們再一次重逢,你猜會是甚麼光景?」她問。

「十年後,我們都快四十歲了。」

「你會變成怎樣呢?而我又會變成怎樣呢?」

「我們還會搞嗎?」

「四十歲,是lastorder了。如果我還沒有找到好男人,你要照顧我。」

「謝謝你把lastorder留給我。」邱清智說。

陽光普照的一天,範玫因站在人行道上,仰頭望著那個巨型的斐濟群島廣告,那年的夢想,到底是遙遠的。她在舊相簿裡,看到了一幀她和邱清智一起時拍的照片,那天是他的生日,日期是十月十九日。啊,原來她記錯了他的生日,她還以為自己是不會忘記的。

邱清智為甚麼不去更正呢?是不想她尷尬,還是認為已經無所謂了?我們曾經那樣愛著一個人,後來竟然忘記了他的生日。愛是長存的嗎?她轉過頭去,發現她旁邊也站著一個男人,出神地看著那個廣告招牌,是她不認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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