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每個人都受得了魚卵壽司的那股腥味,芝儀就從來不吃,星一連看都沒看一眼。然而,喜歡它的人就是迷上那股獨特的海水味道。大熊喜歡魚卵壽司;還有就是,他剛好拿起了我挑中的那一碟,而不是前頭經過的或是後來的那些。
「實驗成功了!」我在心中喝彩。
然而,到底是什麼樣的實驗,當時的我卻無法具體說出來。是心靈感應的測試嗎?是口味是否相同的鑑定嗎?還是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做著天真的愛情實驗,然後為一個宛若魚卵般微小的共通點和一個偶然樂上半天,絲絲回味?
15
就在壽司店的實驗成功之後不久,一天放學後,我獨個兒去坐地鐵。那天的人很多,車廂裡像擠沙丁魚似的。我抓住扶手,戴著耳機聽歌,雙眼無聊地望著車廂頂的廣告。當我的目光無意中轉回來的時候,發現大熊在另一個車廂裡,露出了半個亂蓬蓬的頭。我想看清楚一些,卻已經不見了他。
列車開抵月臺,我走下車,回頭看了看月臺上擠擁的人群,沒發現他。然後,我踏上電動樓梯,靠右邊站著。當電動樓梯爬上頂端,我伸手到背包裡拿我的車票,這時,我看到那個亂蓬蓬的頭在電動樓梯最下面,飛快地蹲低了一些,生怕給我看到似的。
「他幹嗎跟著我?」我一邊嘀咕,一邊走出地面。
像平時一樣,我經過小公園,走進「手套小姐」的「貓毛書店」看看有什麼新書。「白髮魔女」這天在書堆上懶懶地走著貓步。我躲在一個書架後面偷偷望出去,終於發現了大熊。他站在對街,眼睛盯著這邊看。他是跟蹤我沒錯。
我租了一本《四條屍體的十二堂課》,接著若無其事地從租書店走出來。走了幾步,我故意蹲下去繫鞋帶,然後站起身,繼續往前走。等到過馬路的時候,我飛奔過去,才又放慢步子。我偷偷從肩膀朝後瞄他,沒看到什麼動靜。
回到家裡,我匆匆走進睡房,丟下書包,躲在窗簾後面往下看,看到大熊半躲在那株開滿紅花的夾竹桃後面,抬起頭看上來。
他是什麼時候開始跟蹤我的?又跟蹤了多久?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發現大熊每天放學之後都悄悄跟蹤我回家。等我上去了,他會躲在那株夾竹桃後面好一會兒,見我沒有再出來,然後才從原路回去。
那個星期,我都泥巴胸罩、內衣褲和校服掛在浴室裡,不讓媽媽掛到窗外晾曬。
為了確定她沒忘記,我每天上課前都會檢查一遍。
「幹嗎不掛出去?」她問我。
我沒告訴她。
校服不掛出去,是不讓大熊知道我住哪一層樓。胸罩和內衣褲嘛,那還用說?
星期天在乳酪蛋糕店打工時,我不時留意店外。要是大熊跟蹤我來店裡,便會看到阿瑛。那麼,他會發現,在認識他之前,我已經知道很多關於他的事。
「你幹嗎整天望著外面?」阿瑛問我。
「沒有啊。」我聳聳肩。停了一下,我問阿瑛,「小畢最近有沒有見大熊?」
「沒有啊,他最近很忙。」
「大熊是很忙。」我說。他都忙著跟蹤我。
「我是說小畢。」阿瑛一邊折蛋糕盒子一邊說。
那天,一直到蛋糕店關門,我都沒發現大熊。
到了一個大雨滂沱的黃昏,放學之後,我撐著一把檸檬黃色的雨傘,走路回家。大熊並沒有帶雨傘,他好像從來都不帶雨傘。他鬼鬼祟祟地在距離我幾公尺後面跟著,笨得還不知道我已經發現了他。我也只好繼續裝笨。
那天的天空沉沉地罩下來,人們的雨傘密密麻麻地互相碰撞,誰也看不清楚雨傘下的那張臉。我把手中的雨傘高高舉起來,像一個帶隊的導遊那樣,悄悄給了大熊指示。
回到家裡,我躲到窗簾後面看他。他從那株夾竹桃後面走出來的時候,亂蓬蓬的頭髮塌了下來,整個人溼淋淋的,拱起肩,踩著水花在大雨中離開了我的視線。
第二天、第三天,他的坐位都是空著的。我雙手支著頭,無心聽課。雖然大熊在課室向來很靜,彷彿不存在似的;然而,沒有了他的課室,卻又靜得有點寂寞。
到了第四天,他終於揹著那個大石頭書包回來了。他臉色蒼白,一副大病初癒的樣子。那天上課的時候,他不停擤鼻涕,打噴嚏時好幾次把我腦後的頭髮吹了起來。
我心裡好內疚,是我把他害成那樣的。雨那麼大,明明知道他沒帶傘,我偏偏要走路回家,還以為那樣很詩意。
「大熊,你為什麼跟蹤我?」我很想轉過頭去問他。
要是隻想知道我住在哪裡,不是已經知道了嗎?要是喜歡我,就說出來吧,我知道我很可愛。
那樣冒著大雨跟蹤我,難道只是為了看看我的背影嗎?坐在課室裡,不是已經每天都看到我的背影嗎?
大熊,我需要一個理由。
可是,我知道他是不會告訴我的。
那天放學之後,我以為他會回家休息。然而,他還是如常地跟著我。他不像剛開始的時候跟得那麼貼,離我老遠的。我並沒有像平日那樣直接回家。我戴著耳機,一個人在街上亂逛,有時會突然在某家商店的櫥窗前面停下來,裝模作樣,偷偷瞄一下他有沒有跟來。確定他還在後頭,我才繼續往前走。那天路上的人很多,迎面朝我走來一張張陌生的臉孔,當他們從我身邊擦肩而過,在幾十步之遙的後方,同樣的這些臉孔,也會遇上那個跟我如影隨形的大熊嗎?
我走進一家戲院,買了一張五點半的戲票,並且確定大熊也跟著我買票。那天放的是《泰坦尼克號》。我坐在漆黑一片的戲院裡,我旁邊的幾個女生哭得很淒涼,彷彿她們也搭了那艘沉船,也跟那個男主角相愛似的。那片絢爛的光影世界如夢境般,有什麼比有人陪你做夢更美?那是我和大熊一起看的第一齣電影,沒有相約,也並沒有一起買票,但我知道他也在這黑濛濛的戲院裡,在後頭某個地方,跟我一樣,是這個愛情悲劇的其中一個觀眾。是我把他騙進來的。
從戲院走出來,天已經黑了。我雙手勾著背包的肩帶,夾在散場的人群中,朝車站去。城市的燈漸漸亮了起來,空氣中有點秋意,我踩著輕快的腳步,走進顏色像藍寶石的地鐵站。月臺上沒有很多人,列車駛進來,車門開啟了,我跳進車廂裡,找到一個位子坐下來。列車穿過彎彎曲曲的隧道,我瞥見大熊坐在另一個車廂裡,用一本書遮住臉,長長的雙腿懶散地叉開來。
列車到了月臺,我甩上背包走出車廂。電動樓梯緩緩把我送上地面,我如往常般走路回家。小公園上的鞦韆在微風中擺盪,「貓毛書店」已經關門了。我走在一盞黃澄澄的街燈下,看到了自己斜斜的影子。要是身上有一根粉筆,我會立刻蹲下去,把自己影子畫在地上,提醒大熊不要踩到它。可惜,一個人無法蹲下去的同時又畫下自己走路的影子。
回到家裡,我匆匆丟下書包,躲到窗簾後面偷看。大熊已經走在回去的路上,在街燈下拖著斜斜的影子。
直到第二天,芝儀問我前一天有沒有去看流星雨,我才知道,那天午夜落下了一場壯觀的獅子座流星雨。那麼大量的彗星碎片和灰塵掉入地球的表面,要三十三才會發生一次。這一次,在中國可以看到最大的流星暴,三十三年後那一場可不一樣。
但是,我已經看到了一場流星雨——就是在大熊低著頭揹著書包的背影上那點點星光。直到他走遠了,星星的光芒才沒入夜色之中。
後來,當我長大了一些,我常常想,是什麼驅使我們對一個人如魔似幻地嚮往?我好象是從一開始就愛上了大熊,連思考的過程都沒有。要是也有一場大熊座流星雨,我會是那個早早就坐在海灘上,雙手抱著腿,遙望一片無涯的天空,徹夜守侯著的人。
16
第二天,當大熊看著我回家,我並沒有真的回家。我躲在公寓大堂那扇門後面偷瞄他。看到他背朝我往回走的時候,我悄悄走在他後頭,想知道他接著會去什麼地方。
他低下頭,走在人行道上,絲毫沒發現後面的我。當他無意中看到地上有個空的乳酸菌飲料瓶,他馬上把它當成皮球那樣追著踢,一會兒盤球,一會兒左腳交給右腳,很好玩的樣子。
到了「貓毛書店」外面,他突然停下來,把那個瓶子踩在腳下,踢到一旁,然後走進書店裡。「白髮魔女」背朝著他伸了懶腰,趴在書堆上。他掃了掃它的背,把它長而多毛的尾巴擺成「c」形,「白髮魔女」竟然沒有反抗。接著,他鑽進書架後面,我連忙躲起來。過了一會兒,他拿著幾本書走到櫃檯前面東張西望。「手套小姐」這時從櫃檯後面那個房間走出來,木無表情地替他辦了租書手續。他付了錢,把書塞進背包裡。
他出了書店,往地鐵站走去。我一直跟他保持著幾公尺的距離。到了月臺,我躲在另一邊月臺的一根石柱後面。當列車駛來,我連忙跟著他走上車,然後待在另一個車廂裡。他靠在車門站著,把一本書從背包裡拿出來,讀得很入迷的樣子。
到了第三個車站,他收起書走下車。我跟著他踏上電動樓梯。電動樓梯爬升到地面的出口,他走出去,朝大街走了幾步拐了個彎,那兒有一家遊戲機店,他走進去,一待就是一個鐘。我在對街商店的遮陽蓬下面呆呆地等著。
他終於走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他好象還沒有回家的打算,一直往前走,經過一個球場。兩幫男生正在那兒打籃球,大熊站在場邊,雙手插著褲袋,饒有興味地看著人家打球。有一次,那個籃球擲了出界,他連忙退後一些,雙手把球接住,在腳邊拍了幾下才依依不捨地擲回去。
離開球場之後,他在人行道的一棵樹下拾起一根樹枝,傻里傻氣地把樹枝當成劍在手中揮舞,又擺出擊劍手的的姿勢。我躲在另一棵樹後面,忍不住偷笑。
他在街上晃盪。一個年老的乞丐帶著一隻骯髒的小狗攔在路中心行乞。大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銅板,丟到那個乞丐的小圓罐裡,繼續往前走。
他拐過街角,來到一家賣鳥和鳥飼料的店,隔著籠子看了一會兒小鳥,又逗一隻拴在木架上的黃色鸚鵡玩。
「你好!我不是一隻鸚鵡!」我聽見那隻鸚鵡用高了八度的聲音亢奮地說著人話。
大熊咯咯地笑了起來,然後買了一包瓜子,接著把瓜子塞進背包裡。
他繼續往前走,進了一家便利店。我躲在店外,看到他買了一個杯麵和一瓶汽水,一個人孤零零地把面吃完。
吃飽了,他從便利店走出來,在下一個路口拐了個彎,爬上山坡。山坡兩旁植滿了大樹,一棵樹的樹梢上吊著一盞昏黃的路燈,微弱的光線照亮著前面的一小段山路,我看到山上有光。
我跟著他,一路上靜悄悄地,連一個人都沒有,草叢裡不時傳來昆蟲的嗡叫。
終於到了山上,大熊走向一道鐵門,掏出鑰匙從旁邊的一扇黃色的木門進去,然後不見了。
我走上去,淺藍色鐵門頂的圓拱形石樑上亮著一盞蒼白的燈,我看到那兒刻著幾個大字:大愛男童院。
鐵門後面有兩棟矮房子,一棟遠一些,一棟近一些。我抬起頭,看到靠近大閘的一棟房子的二樓這時亮起了燈,一個人影出現在薄紗簾落下的窗前,頭髮亂蓬蓬的。一隻鳳頭有冠的鳥拍著翅膀,在他身邊呈波浪形飛翔。他朝鳥兒伸出一隻手,鳥兒馬上收起翅膀,棲在那隻手上面,頭低了下去,好象是在啄食飼料。
那是大熊和他的寵物鳥吧?看起來好象是鸚鵡。可是,大熊為什麼會跟鸚鵡住在一所男童院裡?那是他的家嗎?家裡卻又為什麼只有他一個人?我帶著滿腹疑團走下山坡。
第二天,我繼續跟蹤大熊。他看著我走進公寓之後,便往原路回去。經過「貓毛書店」的時候,他沒進去。「白髮魔女」在門口的書堆上趴著打了個呵欠,大熊把它的尾巴擺成「c」形才走開。
他跟前一天一樣坐地鐵,但是這一天,他沒有在第三個站下車,而是第六個站。他走出地面,在一家模型店的櫥窗前面停步,看著櫥窗裡的一架戰機,研究了大半天。
然後,他進了附近一家理髮店。過了一會,他跟一個年紀和他差不多,身材瘦小的男生從店裡走出來,兩個人站著聊天。那個男生身上穿著黑色的工作服,染了色的頭髮一根根豎起來,形狀似箭豬,顏色像山雞。他說不定就是大熊那個當理髮學徒的朋友,怪不得大熊的頭髮也好不了多少。
聊完了天,「山雞箭豬」回店裡去,大熊獨個兒在街上晃盪。他繞過街心,那兒有一家遊戲機店。這一次他又不知道會在裡面待多久才肯出來。我在對街的快餐店買了一杯檸檬茶和一包薯條,一邊吃一邊等他。過了一小時四十分,他終於出來了,卻突然朝我這邊走來,嚇得我連忙用書包遮著臉。但他沒進來。我走出店外,發現他進了隔壁一家拉麵店吃麵。他背朝著我,坐在吧檯前面,一隻手支著頭,仍舊坐得歪歪斜斜。
等到他吃完,天已經黑了。他回到下車的那個地鐵站。謝天謝地,他終於肯回家了。他在月臺上一連打了幾個呵欠。列車到了,他進去,找了一個位子坐下,把書包從肩上甩下來,丟在旁邊的空位上,叉開雙腳打盹。
列車抵達月臺,門開了,他驀然驚醒過來,連忙站起身跑出去,卻竟然忘了帶走書包。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要是叫住他,他會發現原來我跟蹤他;但是,我也不可能看著他丟失書包。
沒時間多想了,我走上去,飛快地拎起他的書包,在列車關門前衝出車廂,把那個書包放在月臺上,然後飛快地躲在月臺的控制室旁邊。他的書包那麼重,他很快就會發覺自己背上輕了許多。
不消一會兒,他果然狼狽地飛奔回來。這時,列車的最後一個車廂剛剛進了隧道,揚起了一陣風。大熊望著開走了的列車,臉露沮喪的神情。突然之間,他在空空的月臺上發現他的書包。那個書包就在離他幾步的地方。他望著書包呆了半晌,舉頭四看,臉上的表情充滿疑惑,然後又定定地看著那個書包好一會兒,不明白它為什麼自己會下車。
等了一下,他終於走上去拎起那個書包,甩在背上。我擔心他會突然回過頭來,所以離他老遠的。
他走昨天的路爬上男童院的山坡,在那扇黃色木門後面消失。然後,我看到二樓亮起了一盞小燈,類似鸚鵡的剪影拍翅朝他的剪影飛去,棲在他頭上啄他,好象是歡迎他回家。
17
我一連幾天跟蹤大熊,發覺他每天都會到遊戲機店打機,然後不是到球場看人打籃球便是在街上晃盪。他晚飯都是一個人在外面吃,不等到天黑也不回家,難怪他沒時間做功課。那隻頭上有冠的鳥並沒有拴起來,他由得它在屋裡飛,所以,二樓那扇掛著紗簾的窗從來沒開啟過。
他隔天會順道到「貓毛書店」借書和還書,每次都忍不住把「白髮魔女」的尾巴擺成「c」形,好象它是他的一件玩具。
每一次,只要他一走出書店,我便立刻走到櫃檯瞥一眼他前天借了什麼書,剛還的書都會放在那兒。我列了一張他的租書單:
《一0一個有趣的推理》
《跳出九十九個思路的陷阱》
《古怪博士的五十二個邏輯》
《揭開數學的四十四個謎團》
《十一個哲學難題》
《如何令你的鸚鵡聰明十倍》
除了他似乎偏愛書名有數字的書之外,他看的書比我正常。我也猜得沒錯,那隻不住在籠子裡的鳥兒是鸚鵡。
不過,在「貓毛書店」瞥見《如何令你的鸚鵡聰明十倍》的那天,也是我最後一次跟蹤大熊了。
那天,他在「貓毛書店」把是還了,沒有租書,然後直接坐地鐵回家,連遊戲機店都沒去,好象很趕時間似的。我跟他隔了幾公尺的距離,手上拿著一本書,半遮著臉。他出了地鐵站,走過長街,繞了個彎。過了那個彎,便是山坡了。我跟著他拐彎,沒想到他竟會站在那兒,嚇了我一跳,我幾乎撞到他身上。
「你為什麼跟蹤我?」他那雙好奇的眼睛望著我。
「我沒有。」我說。
「但是,你一直跟在我後面。」他一臉疑惑。
「這條路又不是你專用的。」
我明明是在撒謊,沒想到他竟然相信我的謊話。
「那算了吧。」他說,然後繼續往前走。
「但你為什麼跟蹤我?」我咬咬牙,朝他的背影說。
他陡地停步,不敢轉過頭來望著我。
「為什麼?」我又問了一遍,聽到自己的聲音因緊張和期待而顫抖。
他的答案卻不是我期待的那樣。
他轉過身來,結結巴巴地說:
「有人要我跟蹤你。」
「是誰?」我既失望也吃驚。
他沒回答。
「到底是誰?」我猜不透。那一刻,我甚至想過會不會是男童院裡某個邊緣少年。
「下次再告訴你吧,我趕時間。」他說。
他想逃,我拉住他背包的肩帶,說:
「你不說出來,我不讓你走!萬一那個人原來想綁架我,那怎麼辦?」
「星一不會綁架你吧?」他說。
「是星一?」我怔住了,問大熊,「他為什麼要你跟中我?」
「他沒說。」
「那你為什麼聽他的?」我很氣。
「他給我錢。」他告訴我說,好象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
「他給你多少錢?」
「每天一百塊錢。」他老實告訴我。
「怪不得你每天都有錢去打機!還有錢施捨給乞丐!」我氣過了頭,一時說溜了嘴。
「你還說你沒有跟蹤我?」他吃了一驚。
我沒回答,反而問他:「星一隻要你跟著我,什麼也不用做?」
「告訴他你每天放學之後都做些什麼。」他說。
「可惡!他有什麼權利這樣做!」我恨恨地盯著大熊,罵他,「你也是收了同學的錢所以才會去偷數學試題吧?我還以為你不肯出賣朋友呢!」
「你怎麼知道我偷試題的事?」他怔了一下。
「你別理!我沒說錯吧?」
大熊沒回答,好象很受傷害的樣子。
「星一給你多少錢,我也給你多少。明天起,你替我跟蹤他。」我對大熊說,但我根本沒那麼多錢。
「不行。」他說。
「為什麼?」
「星一……他是我的朋友。」他回答,一副忠肝義膽的樣子。
「那我就不是你朋友嗎?」
沒想到他竟然說:
「我不跟女孩子做朋友。」
「女孩子為什麼不能做朋友?」我瞪著他。
「女孩子很麻煩。」他皺著眉說。
「所以你沒有女朋友?」我探聽他。
他搖頭,好象真的覺得女生很可怕。
「怪不得他對你有感覺。」我瞥了他一眼。
「誰對我有感覺?」他頗為詫異地望著我。
「老實告訴你,是有人要我跟蹤你,每天報告你的行蹤。」我騙他。
「是誰?」他半信半疑。
「既然你告訴我,我也告訴你吧。那個人就是——」
他很好奇,等著我說出來。
「就是薰衣草!」我說。
「薰衣草?」他著實大吃一驚。
「你是插班生,難怪你不知道。薰衣草喜歡男生。你該明白我的意思吧?」
他震驚得張大嘴巴。
「他好象特別喜歡粗枝大葉的男生呢。」我危言聳聽。
他一張臉紅了起來。
我抓住他的背包,說:
「你現在帶我去找星一,我要問他為什麼跟蹤我。」
「今天不行,我要和我爸爸吃飯。」他靦腆地說。
我放開了手讓他走。不知道為什麼,當聽到他終於不用一個人孤零零地吃飯,我很替他高興。
他轉過身跑上山坡。
「那隻鸚鵡叫什麼名字?」我大聲問他。
「皮皮。」他一邊跑一邊回過頭來告訴我。
「皮皮。」我喃喃念著,還不知道將來我有很多機會喚它的名字。
目送著大熊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山坡上,我獨個兒往回走。這天跟前幾天不一樣,天還沒有黑。我的心情也跟前幾天不一樣。知道了大熊並不是因為喜歡我而跟蹤我,那種感覺就好象我看到一個有點眼熟的人老遠朝我微笑揮手,於是我也向他揮手微笑;然而,我馬上就發現,他不是跟我笑,而是跟在我後面的某個人笑,會措意的我,巴不得馬上挖個地洞躲進去。
幸好,大熊並沒有看到我的尷尬,他還相信了薰衣草的事。我愈想愈覺得好笑忍不住在路上笑了起來。我還沒見過這麼笨的男生。這個笨蛋,我就是沒法生他的氣。
那天晚上,我打電話給芝儀,告訴她星一要大熊跟蹤我的事。她在電話那一頭停了很久,然後說:「星一他會不會喜歡你?」
「不會吧?」
「那他幹嗎叫熊大平跟蹤你?」
「我也想知道。」我說。
18
第二天的第一節課是體育,我們在學校的運動場比賽壘球。芝儀拿著一本書坐在看臺上的石級上,無聊地翻著。因為腳的問題,她一向不用上體育課。這一天,星一跟大熊一隊,我是敵方。輪到我擊球的時候,由大熊負責投球,星一是捕手。我握著一根壘球棍,擺出準備擊球的動作。
「星一,你為什麼要大熊跟蹤我?」我問蹲在我旁邊,戴著捕手面罩和壘球手套的他。
大熊應該已經告訴了他,所以星一併不覺得意外。他的答案卻在我意料之外。
「禮物。」他說。我看不清楚藏在銀色面罩背後那張臉是什麼表情。
「禮物?」我望著他,徵了片刻。
「是我送給你的禮物。」他說。
「你為什麼要送禮物給我?」我呆了半晌。
「球來了!」星一突然說。
我連忙轉過頭去,大熊剛剛投出一個好球,那個球勁道十足地朝我飛來,我雞手鴨腳揮了一記空棍,沒打中。
星一把球接住,蹲下來說:
「我表姐念念不忘曾經有個暗戀她的男生找私家偵探跟蹤她,只是想知道她下班之後都做些什麼。」星一說。
「他自己為什麼不跟蹤她?」我不明白。
「大熊快要投球了!」星一提醒我。
我連忙擺出接球的動作。大熊掄著手臂,準備隨時把手上的球擲出來。
「那樣不夠優雅。」星一說。
「你是說我的動作?」我看了看自己。
「我是說,自己去跟蹤。」星一回答。
「星一,你是不是減肥過度,荷爾蒙失調,所以變成這樣?你說的話和你做的事,一點兒都不像十六歲。」我眼睛望著站在老遠那邊的大熊,跟星一說著話。
「你永遠不會忘記,十六歲那年,有個男生找人每天跟蹤你。我送給你的是回憶。球來了,別望過來!」
那是個好球,我又揮了一記空棍大熊就不可以讓我擊中一球嗎?
我望著星一轉身跑去拾球的背影,我得承認,他說的沒錯,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但是,我希望大熊跟蹤我不是因為星一要他這樣做。
星一把球拋給大熊,又再蹲在我旁邊。我們都沒說話。
我揮著球棍,俯身臉朝大熊,我已經失了兩球,只要再失一球,就要出局了。
我不要書給大熊。
大熊又投出一球。當我準備揮棍擊球的時候,身為敵方的星一卻提醒我:
「這是壞球,別接!」
根據球例,壞球是不用接。結果,我沒揮棍,那一球越過我的肩膀,是個壞球。
「謝謝你。」我對星一說,我很高興暫時不用出局。
「這也是禮物。」星一說。
我假裝沒聽見,眼睛望著大熊,準備接他下一球。那個球從大熊手裡擲出,朝我飛來。
「別接!」星一再一次提醒我。
我好象沒法不聽他的,動也不動,看著那一球僅僅擲出了界,果然是個壞球。
星一跳起來把球接住。
「謝謝你。」我說。
他隔著面罩微笑。
大熊再投出一球。
「別接!」星一說。
那一球朝我飛來,越過我頭頂.我沒接。
我只好再一次對星一說:「謝謝。」
星一把球投出去給大熊,對我說:「別客氣。」
「別怪大熊,是我逼他說出來的。」我說。
「是我要他不用守密。」星一說。
「你對其他女孩子都是這樣的吧?付錢找同學跟蹤她們。」
「不,只有你一個。」他蹲下來說。
「為什麼?」我俯身握著球棍,眼睛望著大熊那邊。
「我喜歡你。」他說。
「可是,星一——」我沒想到他會這麼坦白。我臉紅了,想轉過頭去跟他說話。
「別望這邊!」星一立刻說,然後又說,「望著投球手。」
我只好望著準備投球的大熊,對星一說:
「星一,對不起,我不喜歡你。」
「你不用喜歡我。」星一低沉的聲音說。
大熊這時投出一球。投球手的球要投在擊球手的肩膀與膝蓋之間,闊度也有限制,超出這個範圍,便是壞球。但是,壞球有時候也許只是偏差一點點,萬一我以為是好球而揮棍,打不中的話,我還是輸。要是他投出的是好球,而我以為是壞球,所以不打,那麼,我也是輸。
大熊已經投出兩個好球和三個壞球,根據球例,只要他再投一個壞球,我便可以上第一壘。萬一是好球,那我就輸了。
那個球已經在途中,好象會旋轉似的,但是,我根本無法判斷到底是好球還是壞球,要不要打。
「別接!」星一這時說。
我忍不住回頭瞥了星一一眼。
「是個壞球。」他望著飛來的球說。
我轉回去,那一球出界了,差一點點就是一個好球。
我興奮得丟下球棍,衝上一壘。隊友為我歡呼。
連續投出四個壞球,大熊是故意把我送上一壘的吧?他前兩球都投得那麼好。
我站在一壘,看到脫下面罩的星一走向大熊,兩個人不知道聊些什麼。
我朝看臺上的芝儀猛揮手,有很多話想跟她說,她卻好象看不見我。
那天上課時,我沒敢望星一。下午上薰衣草那堂課,薰衣草把大熊叫出去,親切地搭住他的肩膀,稱讚他上一篇作文寫得不錯,那篇文章的題目是「我和朋友」。
「人和鸚鵡的感情很動人。」薰衣草說。
原來大熊寫的是皮皮。
薰衣草捏了捏大熊的臂膀,我看到大熊想縮又不敢縮,渾身不自在,很害怕的樣子。他真的相信是薰衣草派我跟蹤他的。這個笨蛋。
放學後,我回到家裡,校服沒換,站在睡房的窗前,手抵住窗臺,望著下面那棵夾竹桃。葉落了,地上鋪滿紅色的花。一個男生從樹後面走出來,他在躲他的小白狗。然後,人和小狗一起走了。我知道再也不會在這兒看到大熊。
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原來很傻,像是自說自話,他根本就聽不到。要是他無意中聽到了,他也許會問:
「你剛剛說什麼?」
「呃?我沒說什麼。」你幽幽地回答。
既然他沒聽到,你惟有假裝自己沒說過。是的,因為他不懂,所以,你從來就沒有喜歡過他。
19
星期天在乳酪蛋糕店裡,我問阿瑛:
「是你首先喜歡小畢,還是小畢首先喜歡你?」
「是我首先喜歡他。你還記得他和大熊給一頭黃牛狂追的事嗎?」
我點點頭。
「小畢畫畫一向很棒,每次都貼堂。從那時起,趁著課室裡沒有人的時候,我把他的畫從壁布板上悄悄偷走,一共偷了五張,貼在睡房的牆上,每天對著。
我那時很笨,沒想過把其他人的畫也一併偷走,掩人耳目。小畢的畫不見了,大家都覺得很奇怪,連美術老師也摸不著頭。我還記得她說:「小畢的畫是很漂亮,但還不至於有人會偷去賣錢啊。」
我嘻嘻地笑了起來。
「直到一天,放學之後,同學們都離開了課室,我偷偷折回去,拿掉小畢貼在壁布板上的那張畫,準備藏在身上的書包裡。就在這時,小畢突然從課室的門後面走出來。原來,他預先躲在那兒,想知道到底是誰三番四次偷走他的畫。」
「發現是你之後,他怎麼樣?」我問。
「他只是紅著臉,很害羞地說:」呃?原來是你。‘「阿瑛帶著微笑說。
「原來是你。」我重複年著說,「好感人啊!」
「要是我沒有首先喜歡小畢,我不知道他會不會也喜歡我。」阿瑛一邊洗蛋糕櫃一邊說。
「那以後,你沒有再偷畫囉?我問阿瑛。
「那也不是,後來我又偷了一張,而且是跟小畢一起偷的。」
「呃?是誰的畫?」
「大熊。」阿瑛說,「那時候,貼堂有兩種,一種是像小畢那樣畫得漂亮的,另一種是像大熊那樣,畫得實在糟糕,要貼出來給大家取笑。小畢為了報答大熊,所以跟我一起偷走大熊那張畫,大熊到現在還不知道是誰偷走了他的畫呢。那位美術老師上課時說:」小畢的畫給人偷走,我還能理解。可是,熊大平的畫,為什麼會有人想要呢?‘「
我趴在蛋糕櫃上,咯咯地笑了起來。
那天夜裡,我窩在床上,做著自編自演的白日夢:
時光倒流到小五那年,場景是大熊、小畢和阿瑛的課室。一個無人的夜晚,鸚鵡皮皮拍著翅膀飛過天邊的一輪圓月,然後降落在學校的屋頂上,替我把風。
我穿著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蒙著臉,偷偷潛回課室去,拿掉壁布板上大熊的那張畫,免得他繼續給人取笑。突然之間,預先躲在課室裡的大熊從門後面走出來。
看見我時,他詫異地問:
「你是誰?」
我緩緩脫下面罩。
「呃,原來是你。」大熊靦腆又感激地說。
我紅著臉點頭。
「原來是你。」只比「我愛你」多出一個字。然而,誰又能夠說,它不是「我愛你」的開始?
然後,大熊指了指我手上的那張畫,緊張地問我:
「你知道我畫的是什麼嗎?」
我就著月光欣賞那張看來像倒翻了顏料,分數只得「丁減減」的畫,朝他微笑說:
「我覺得很漂亮。可以送給我嗎?」
大熊笑開了,就像一個人遇到了知音的那種感動的笑。
這時,皮皮從屋頂飛下,棲在課室外面的窗臺上,學著大熊說話的調調,羞澀地說:「原來是你!原來是你!」
我躺在床上,抱著毯子,夢著笑著。
很久很久以前,我聽過一個好可怕的傳說。聽說,人睡著之後,靈魂會離開身體,飛到夢星球去。在那兒做夢。夢星球上有一棵枝椏橫生、形狀古怪的大樹,做夢的靈魂都會爬上那棵樹。要是從樹上掉了下來,那天做的便是噩夢;要是能夠爬上去,坐在樹枝上,那天做的便是好夢。
靈魂做完了夢,便會回家去。然而,萬一那個人睡著給人塗花了臉,他的靈魂回去時就會認不出他來,無法回到身體裡,只好又回去夢星球那兒一直待著。
那時侯,我很害怕睡著時給人塗花了臉,從此沒有了靈魂。所以我小時都是臉埋在枕頭裡趴著睡。然而,這天晚上,我做著的雖然只是白日夢,我倒希望靈魂不要把我人出來,在那個夢星球上多留一會兒。那麼,白日夢也許會變成一個真的夢。
但是,大熊已經不會再跟蹤我了。我突然覺得寂寥,我的靈魂好象也有點空虛的感覺。他不跟蹤我,但我們還是可以「相遇」的啊。我心裡一亮,想起了遊戲機店。
20
這一天,我在大熊常去的那家遊戲機店玩《喪屍》,不斷投幣,中槍慘死了無數回,給那些像一堆腐肉的喪屍,還有狼狗、蝙蝠和毒蜘蛛不停襲擊,從來沒有瞄準過一槍。我不時朝門口看去,沒見到大熊。他今天會來嗎?要是他來了,我便可以假裝在這兒碰到他。他在學校裡好象可以躲我。我跟他說話時,他眼睛沒望我。明明故意投出四個壞球讓我走,為什麼又突然變得那麼陌生?
相反,給我拒絕的星一像個沒事人似的,看見我時,臉上掛著一個毫無芥蒂的微笑。我的拒絕真的那麼不使人傷心嗎?還是他的風度比誰都好?在他面前,我有時覺得自己簡直就是野人,只有同樣是野人的大熊跟我是同類。
我望向門口,大熊沒出現。我在「貓毛書店」租了他看過的那六本書,花了兩個夜晚拼命啃。除了那本《如何令你的鸚鵡聰明十倍》之外,其他的都看得我暈頭轉向,覺得自己是個笨蛋。那本《古怪博士的五十二個邏輯》裡,有兩個問題把我弄得一頭煙。
問題一:一隻失戀的小蝸牛喝醉了,它想從一條長一百公分的隧道的一端爬到出口的另一端,然後跳崖殉情。每秒鐘它往前走三公分又往後走二公分。這隻多情的小蝸牛要多久才走到隧道的另一端?(答案不是一百秒)
問題二:有一個女孩和她喜歡的男孩比賽跑一百公尺。女孩跑過終點時,男孩還在九十五公尺處,所以女孩跑贏男孩五公尺。
「你輸了!你要跟我戀愛!」女孩興奮地對男孩說。
「再跑一次可以嗎?我真的不想跟你戀愛!」男孩拼命請求女孩。
「那好吧!」女孩儘量不顯出傷心的樣子,甚至還大方地對男孩說,「這一次,我讓你五公尺。要是你輸了,你得和我戀愛!」
「太好了!這次我一定會贏的!」男孩激動地說。
女孩從起跑線後五公尺處起跑。比賽一開始,男孩想腳底抹油似的拼命跑。
如果他們兩個人跑的速度和前一場一樣,誰會贏第二次比賽?(答案不是平手)
這是什麼數學問題嘛?作者「古怪博士」一定是個女權分子,同時又是個悲觀主義者和偏執狂,否則,失戀的小蝸牛為什麼必須跳崖殉情呢?女孩又為什麼非要跟那個不認的男生戀愛不可?
這時,我剛剛避過一條胖喪屍的子彈。我轉頭望向門口,發現大熊剛剛走進來。他已經看見我了,我連忙裝出一副我也很詫異的樣子。
「你又跟蹤我?」他說。
「我沒有。是我在這兒看見你進來的,是你跟蹤我吧?」我反駁他。
「我沒有。」他連忙說。
「那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常常來。你又為什麼會在這裡?」
「這裡又不是隻有你才可以來。」我衝他說。
他突然望了望我那臺遊戲機的螢幕,滿臉狐疑地說:「你玩得很差勁。」
「今天比較倒霉。呃!我明白了。」我眼睛朝他眨了眨。
「明白什麼?」他好奇地問。
「因為倒霉,所以才會在這裡遇到你。」
他好象相信了我的話,我這下真的是連消帶打。
我忙著跟大熊說話,那一槍又射失了。大熊抬頭四處張望,但是,店裡擠滿人,每一臺遊戲機都給人霸佔著。
「你幫我玩吧。」我說著把位置讓給他。
「你不玩了?」他很感激的樣子,連忙接著玩下去。我替他拿著書包。
「我已經玩了很久。」我特別強調這一點,證明我沒有跟蹤他。然後,我退到他旁邊,看著他玩。
結果,我全程都只能讚歎地半張著嘴。大熊瀟瀟灑灑就控制全域性,闖完一關又一關。把那些喪屍追殺的人、狼狗和怪物全都殺掉,還救了幾個給喪屍追殺的人,店裡的人都圍在他身後觀戰,我就像個沾了光的同伴似的,很威風。
最後,他登上了積分排行榜的榜首。
「很厲害呢。」我說。
他轉過頭來看著我,臉上有些詫異,衝我說:
「你還在這兒?」
他竟然一直沒發覺我在他身邊。這種忽視,太讓人傷心了。
「我走了。」我幽幽地說,朝門口大步走去。
「呃,鄭維妮!」大熊在背後叫我。
我連忙轉過身去,滿懷希望問他說:
「什麼事?」
他望著我,臉上帶著抱歉的神情。
「說對不起吧!大熊!說你不該忽視了我。」我眼睛朝他看,心裡默唸著。
「你拿了我的書包。」他說。
我低頭看看,他那個大石頭書包果然在我手裡,原來我一直拿著。
我把書包用力丟給他,他連忙接住。
「熊大平,你很討厭我嗎?」我忍不住問他。
「我沒有。」他回答,有點不知所措。
「真的沒有?」我瞥了瞥他。
他搖了搖頭。
「那麼,我們去慶祝吧。」我說。
「慶祝什麼?」他把書包甩上背。
「慶祝你今天登上了積分榜第一名。」
「不太方便吧?」他結結巴巴地說。
「你又不是女生,為什麼會有不方便?」
「你去找星一吧。」他一副代朋友出頭的樣子。
「我為什麼要找星一?」我咬咬牙,盯著他看。
「星一喜歡你。」他說,臉上沒有半點妒意。
「他跟你說的?」
「他沒說。」
「那是你替他說嘍?」我恨恨地問他。
「不,不是。」他連忙否認。
「那你有什麼證據說他喜歡我?」
「那天上體育課,他要我投四個壞球給你,應該是喜歡你吧。」他聳聳肩。
「球是你投的。」我說,「況且,你們根本沒說過話。」
「投手和捕手之間,是有暗號的。」他說。
我呆了半晌,想起在電視上看過的排球比賽,那些球員不是時常在背後用手勢打暗號嗎?我真笨,沒想過壘球也有暗號,怪不得星一那天叫我不要望他,他是在跟大熊打暗號,所以投球一直投得很好的大熊才會失準,投出四個球。我還以為是他故意把我送上一壘。
「熊大平,你以為你是誰,你可以幫我決定我喜歡的人嗎?」我沮喪地看了他一眼,不等他說話,轉身就走。
跟「古怪博士」一樣,我說不定也是個偏執狂,否則,我為什麼會喜歡大熊?
他根本不認識我,我也一點兒都不認識他,我早該猜到,他絕對不會那麼細心讓我四球。
離開遊戲機之後,我沒精打采地一直走一直走。到了拐彎處,我放慢步子,一邊走一邊從肩膀朝後瞄。我就知道會失望。大熊不在後頭。我為什麼竟然以為他會跟著我?那不過是我自己的幻想罷了,既無聊也註定會落空。
「大熊,我想放棄!」夜裡,我躺在床上,望著牆上那張地圖,標示北極的是一頭懵懂的北極熊。就在這刻,阿瑛的那句話突然浮上了我的心頭。她不也是首先喜歡小畢嗎?她甚至不確定,小畢是不是因此才喜歡她。
首先喜歡一個人,就像是你首先發現這個世界美好的一面,那又何須惆悵?
21
第二天黃昏的時候,我抱著書包,坐在通往男童院山坡的麻石臺階上等大熊。
臺階的罅隙長滿了雜草,我把雜草一根根拔掉,一面數著「他喜歡我。他不喜歡我。」
等到我差不多不那兒的雜草全都拔光,忘了他到底喜不喜歡我的時候,大熊終於回來了。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他帶著驚訝的神情問。
我從臺階上站起來,瞥了瞥他,說:
「星一說他不是喜歡。」
他怔在那兒,好象覺得很奇怪。
「他要你跟蹤我,又要你讓球給我,這些事他自己都可以做,難道你還不明白嗎?」我停了一下,說,「他在幫你追我。」
他呆了半晌,說:
「不會吧?我沒說過喜歡你。」
「他看出你心裡其實喜歡我。」
「不是吧?」他的臉陡地紅了起來。
「他不說,我也不知道。」我一副羞人答答的樣子。
「星一真的這樣說?」他半信半疑。
我用裡點頭,告訴他:
「他覺得我們很襯。」
「呃……我不覺得。」
可惡的大熊,真的太傷我的自尊心了。我惟有裝出一臉冷傲說:
「我也不覺得。」
聽到我這樣說,他好象大大鬆了一口氣。
「不過——」我說,「既然他一番好意,我們就試試一起吧,反正你也說過,你不討厭我。」
看到他一副百口莫辯的樣子,我心裡覺得好笑。我就知道,大熊是那種好欺負的男生,會因為覺得不好意思而不敢拒絕女孩子。要是我這時突然跳到他身上摟著他,他也只會滿臉羞紅地說:「呃……你……你別這樣……真是怕了你。」
但是,這一刻,我還是很矜持地站在臺階上,看著不知所措的他。每個人都有第一次,大熊說不定終於會第一次拒絕別人。為了要他心甘情願,我突然想起了「古怪博士」那個女孩和自己喜歡的男孩比賽跑一百公尺的數學題。
「熊大平——」我說。
「呃?什麼事?」
「我們來比賽吧。」
「比賽?」
「要是你輸了,你要和我戀愛。」
「什麼比賽?」他一臉好奇。
我當然不會跟大熊賽跑,我沒可能贏他。
「先有雞,還是先有蛋?要是你答對,便不用跟我戀愛。」我說。
他幾乎忍不住打心裡笑出來,說:
「這就是比賽題目?」
我點頭。
「根本沒有答案。」他說。
「為什麼?」我問他說。
他自信滿滿地回答說:
「這是數學上所謂的‘無限回覆’,就像π後面的小數點永遠除不盡。先有雞?不對,雞是由蛋孵出來的;先有蛋,也不對,蛋要有雞才能生出來。所以,答案就是沒有答案。」
「錯!」我向他宣佈。
「錯?」他不服氣。
「放心,我會給你一點兒時間。從明天起的三天之內,你要給我答案。你不能只說答案,否則便很容易猜中。答案必須有合理的解釋。要是你答不出來,我會把答案告訴你,那就代表我贏。」我說。
「到時你沒答案,那怎麼辦?」他也不笨。
我拎起地上的書包,一邊走下臺階一邊對他說:
「我的答案會讓你心服口服。」
他深信不疑,一副懊惱的樣子。
我靈光一閃,停下來,轉頭跟他說:
「這樣吧,這三天,我們每天晚上六點鐘在租書店對面的小公園見面,每一天,我會給你一個提示。」
「好。」他竟然爽快地答應。
我猜得沒錯,其他的誘惑對大熊也許不管用,但是,要他解開一個謎題,他是沒法抗拒的。這個傻瓜,為了解謎,他甚至會不惜冒上失身的危險。
這三天之內,他腦子裡只會有雞和雞蛋。三天之後,即使他準確無誤地說出答案,我也還是賺到三天跟他約會的時光。要是星一把跟蹤當成禮物送給我,那麼,這三天便是我送給自己的禮物,縱使我並沒有必勝的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