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巷就像一片被遺忘了的荒蕪地,似乎從來就沒有鴿子飛來過,只有小麻雀和瘦烏鴉偶爾停下來一瞥,然後頭也不回地遠飛。
沒有了誰,日子還是照樣過,只是過得淒涼些,也麻木些。
丁丁不來,舅舅不會去找她,也不會難過,只有在他指天罵地的時候順便也罵上一句:「那個沒良心的雞丁!」
他甚至一度雄心壯志起來,成天做著發財夢,就像一隻雞突然無由來地相信自己會變成空中盤旋的鷹。那陣子,他臉上回復了光彩,重又穿上他那些過時西裝與皮鞋,像個生意人似的,經常出去見人。
天使巷的左鄰右舍都以為他們這個連鳥兒都不肯飛來的地方很快會誕生一個大財主。
回家的時候,他會笑瞇瞇地跟她說:
「小毛,等舅舅做成這宗買賣,大把好日子等著我們啊!那個沒良心的雞丁再回頭,我也不要她!」
可惜,就像他以前做過的那些發財夢,這個夢根本連個邊兒都摸不著。
於是,他又回到酒精和睡眠中逃遁,甚至變本加厲,一天到晚都不願離開他那張破木床。
她聽到他偷偷在夜裡哭,那哭聲像咳嗽,也像夢囈。
要是說舅舅會在這個蟲窟中慢慢死亡,變成一隻枯乾的死老鼠,她也不會覺得驚訝。反正,每個人最後都會離開她,她的父母,丁丁,然後是舅舅。
那個晚上,追租的女房東在外面大聲拍門,吵著要把他們攆走。舅舅依然縮在被子裡沒起床。
他們悄悄關掉屋裡的燈,假裝不在家。
女房東終於罵了一串髒話離開,然後悄無聲色。
周圍變回一片死寂。她瑟縮在她那張小床上,以為這一夜已經結束了。
過了一會,舅舅突然坐起來,亮起床頭幾的一盞暗燈。
「噓!小毛!」
她聽到舅舅小聲喊她。
她假裝睡著沒聽見。舅舅繼續喊:
「噓!小毛!噓噓!小毛!」
那聲音聽起來不兇,不像要打她。她以為舅舅又要她收拾東西,趁夜裡悄悄搬走。
她只好從被窩裡冒出頭來,假裝用雙手揉眼睛,從手指的縫隙偷看他。
舅舅朝她扭扭頭說:
「過來!」
她掀開被子下床,用腳找到拖鞋,怯怯地走向他。
他頭髮蓬鬆,鬍子沒刮,嘴邊浮起一抹奇怪的笑意。
「你想不想學魔術?」他的聲音幾乎是溫柔的,慈愛的。
她丈八金剛摸不著頭,只懂咧著嘴看他。
他看了看自己的一雙手,嘆了口氣說:
「舅舅這雙手已經廢了,我把我會的都教你,你學不學?」
她其實沒那麼想學,但她不敢說不。
他高興地站起身,從衣櫃裡找出一條西褲穿上。接著,他拿起放在床頭的荷包,在她眼前晃了晃,然後塞入褲袋裡,故意露出一角來。
他轉過身去背對著她,吩咐她:
「你來拿我的荷包。」
她聽話伸出手去拿。那隻手還沒碰到他的荷包就捱了打。
她痛得連忙把手縮回來。
他好像想罵她又忍住了,和顏悅色地說:
「不是這樣拿!動作要快些!我來教你。」
她被舅舅久違的溫柔感動了,他們好像又變得親近。
為了贏得他的讚賞,他教的,她拚命去學,她甚至愛上她學的東西。
然後有一天,舅舅把她帶到市中心的熱鬧大街上。他站到老遠,讓她自個兒實習。
她一開始就嚐到甜頭。那天,她扒了一個冒失女人的鼓鼓的荷包交給舅舅。
舅舅數了數荷包裡的鈔票,臉露笑容,拍拍她的腦袋,邊走邊說:
「我們去吃大餐,然後買過幾件象樣的衣服!」他說完,看著她,皺眉說。「你看你!多寒酸!」
她低頭望了望自己腳上那雙夾腳拖鞋,禁不住縮了縮髒兮兮的十個腳趾頭,緊跟在舅舅後頭。
她禁不住偷看他的背影。每當手頭有錢的時候,他又變得瀟灑迷人了。她是那樣崇拜過舅舅,在她無知的弱小的心靈裡,她是那樣想要討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