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桑菊孩子似的哭了起來。
當她經過李一愚身邊的時候,他驟然把她拉進懷裡去了。
他溫柔地吻她,跟她說:「對不起!」
夏桑菊立刻原諒了他。
他是無意傷害自己的。她這樣想:他只是自傷。
梁正為生日那天,夏桑菊請他吃晚飯。
「你憔悴了。」梁正為心痛。
「是否得不到的永遠是最好?」夏桑菊問:「起碼,男人是這麼想的,對嗎?」
「不。」梁正為不同意:「起碼我不是這樣。」
「如果你得到了我,你就不會對我這麼好了。」夏桑菊說。
梁正為無言。他想他應該反駁,但是,他沒有,因為他知道這是他永遠無法證明的事實。
他不想跟她爭辯。因為他知道自己說不過她;而且今晚,他滿懷心事。
「我在玩火。」夏桑菊說。
這天,她送了梁正為一個鬧鐘。在鬧鐘背面,刻一行小字:為了一個不愛你的人,浪費上寶貴的生命,不值得。
梁正為說:「謝謝你的慷慨,這是最精彩的判決書。」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看來非常落寞。
夏桑菊突然很內疚。為什麼要刻上這些字?或許真的太殘忍了?
然後,又想起了李一愚。
他對她,大概也是這樣的一種心情吧!
記得他說過:愛情是殘忍的。
「夏桑菊,如果有個朋友,她為了一個並不愛她的人很傷心,你會竭盡所能幫助她嗎?」梁正為問。
「當然。」夏桑菊說:「單戀是很痛苦的。」
「如果你知道一些真相,你會告訴她嗎?」
「會吧。」夏桑菊不是很肯定。
但是,如果真相會傷害她呢?是繼續愛一個不愛自己的人所受的傷害大,還是知道那個人為何不愛她的傷害大呢?」
夏桑菊終於猜到梁正為要說的是什麼了。
她的臉色變得蒼白。她死命地看著他,好像一個遇溺的人要抓緊一根漂浮在水面的稻草;冰冷開始由她的皮膚慢慢地滲進她的血管裡去,再緩緩的、一點一滴的流向她的心臟。那一刻,她希望自己更軟弱一點,好讓她立刻從這種困境中理所當然地逃脫;她又希望自己能勇敢一點,能夠接受那已經昭然若揭的秘密。
她的心在劇跳。
梁正為丟擲一疊相片,「我寧願你一輩子怨恨我,也不要你一輩子被矇在鼓裡。」
夏桑菊劇烈地嘔吐起來。
相片裡,李一愚和不同的女人在一起:吃飯、散步、購物、在車廂內擁吻,甚至有幾張,背景是他的家,在同一張床上,他在和不同的女人做愛。
梁正為把相片收回去。
「那個私家偵探告訴我:他有超過十個女人,你只是其中一個。
夏桑菊顯得很悲哀。她是真心愛他的。
她本來想問:他為何要找她買香水?但是,最後她沒有問。
或許,這只是他「釣」女人的伎倆。她不想再深究。
那一晚,夏桑菊遍體鱗傷的回到家。
夏桑菊把自己關在房裡,幾天沒有外出。
然後,她找了另一份工作——正確的說,是她進了另一家日資的百貨公司,繼續做她的化妝品專櫃推廣小姐。每天,痴情的她均會購買一瓶香水辦,然後把它送到李一愚的家門前。好幾次,她幾乎忍不住要按他的門鍾,但是,最後她還是放棄了。
許多個寂寞的夜晚,她會瘋狂的想念他,有時候,思念逼得她無處可逃,傷心欲絕;應該恨梁正為嗎?她問自己。但是活在自欺欺人的世界裡便能地久天長?應該感謝梁正為嗎?但是,每當她的身體被苦苦的思憶逐寸、逐寸地吞噬時,她覺得比死更難受。
她在情與欲之間掙扎。
她以為她會這樣子沉論下去,一直到死。
但是她還是活下來了。
這晚,扭開收音機,夏心桔正在讀她的感恩節祈禱。
「我感謝太陽,它給了我們溫暖;
我感謝月亮,在黑夜裡給我們光明;
我感謝河流,它滋養了大地;
我感謝高山,它為我們阻擋風雨;
我感謝四季,令世上萬物生長有序;
我感謝小鳥,它在哀傷時給我歌唱;
我感謝落葉,它帶走了秋天的悲涼;
我感謝食物,它為我們犧牲生命;
我感謝售餐員的讚美,她令快樂充滿每天;
我感謝擦肩而過的人們,令我不需孤獨地活著;
我感謝路邊的乞丐,讓我明白幸福井非必然;
我感謝孩子,他們為世界帶來希望;
我感謝父母,他們給了我生命;
我感謝妹妹,教導我對愛情的執著;
我感謝朋友,他們照亮我生命中的黑暗;
我感謝那個愛我的人,他令我明白了什麼是愛;
我感謝那個不愛我的人,令我明白自由的可貴……」
夏桑菊的心靈平靜了。
她不再哀痛。
「感恩節快樂!」她打電話給李一愚。
「感恩節快樂!」他一貫的冷漠。
李一愚始終沒有提起那些香水。他們之間,像突然蒙了一層薄紗,只是誰也不想去捅破它。
曾經那麼親密的兩人,如今竟已相對無言。
「再見!」她說。
「再見。」他說。
在打電話前,夏桑菊曾經想過:如果他再次邀請她到他的家,她會如何回應?她會去嗎?
但是什麼也沒有發生。
亦再電不會有什麼發生了。
擱下電話,夏桑菊致電到他們首次約會的餐廳,她為他點了一個「感恩節特別餐。」
她記得他說過:他喜歡吃火雞。
「我們會在半小時內送到。」侍應生說。
「好,不要讓它冷了。」夏桑菊說。
她原諒了他。
突然想起一句話:愛在仰息間停留,恨在快樂里寄居。
傳來開門的聲音,夏桑菊知道,夏心桔回來了。
她不再寂寞。夏心桔竟也帶了一隻火雞回來。是一個暗戀她的男聽眾送給她的。
「我剛剛為他點了一隻火雞。」夏桑菊告訴夏心桔。
「你實在是一個很好的女孩子。誰得到你是他的福氣。」夏心桔把火雞腿遞給妹妹。
夏桑菊接過了:「如果我們均愛吃火雞腿,那會如何?」
「一隻火雞有兩條腿。」
「那麼如果我們均愛吃雞脖子呢?」
「那就一人吃一段。」
夏心桔看著妹妹:「你想說什麼了?」
「事情總有解決的方法。」
夏心桔開懷大笑。
「看來你的問題解決了。」
「原來對一個人死心,真的很容易,你只要打個電話,和他說聲‘再見,就可以了。」
「但是人總喜歡自欺,很難令他們面對事實。」
姐妹倆相視而笑。
「那麼梁正為呢?」夏心桔問。
梁正為開始戀愛了。
那天,夏桑菊在銅鑼灣購物,當她走進了那間常去的糖水店,便赫然看見梁正為正細心地為身邊的女孩的碗里加糖。以前,他也經常為夏桑菊這樣做。記得有一次,夏桑菊說:「有天你也為你的女朋友這樣做,她一定會很感動。」
「會有這樣的天嗎?」梁正為當時是不以為然的。
沒料到,這一天終於到了。
剛看到夏桑菊的時候,梁正為顯得有點尷尬,但是很快便過去了。
「這是小冰,我的女朋友。」他為她們互相介紹:「小冰,這是夏桑菊,我的好朋友。」
「夏桑菊?很可愛的名字。」小冰很年輕,顯得天真爛漫的樣子。
「是一種涼茶的名稱。」夏桑菊第一眼便喜歡上了這個純真的女孩。
「謝謝你告訴我。我是上海人,對涼茶不是很熟悉。」小冰笑著說。
「你這個幸福的男子。」夏桑菊壓低聲音在粱正為的耳邊說。
梁正為不好意思的望著小冰深情一笑。
夏桑菊唏噓。曾幾何時,他那深情的目光是她的專利。
「改天來我家吃飯,小冰的菜做得很好吃。」梁正為誠心誠意的發出邀請。
「好。」夏桑菊點頭,這別後,到收款臺去買「芒椰西」。
「有零錢嗎?」收銀員衝著她喊。收款臺人山人海的,把夏桑菊擠在中間推來椎去。夏桑菊舉手欲把零錢遞過去,誰知「啪」一聲,錢被碰掉了。
夏桑菊無奈的看看地下的錢,再看看蜂擁的人群,一時無所適從。
「給你。」突然一杯「芒椰西」遞到她的跟前。
是梁正為!
夏桑菊感動得想哭。
「拿著。」梁正為把杯子塞到她手中:「小冰說她可以待會再叫。」
原來他的女朋友把自己的那杯「芒椰西」給了她。
夏桑菊看著梁正為匆匆回到座位,然後,兩人開始分吃一碟「海底撈椰」。
兩人輕談大笑,言談甚歡。梁正為沒有再看她。
夏桑菊捧著杯子,落寞的離開了糖水店。
回家的路上,夏桑菊想:她讓給她一個好男人,她讓給她一杯「芒椰西」。
她們各取所需。
「路過一間精品店,裡面正播放一首舊歌:
「還記得年少時的夢嗎……」
夏桑菊決定回家好好的洗個澡。